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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翠行脚,夕黄看云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1-18 阅读: 58次 点赞: 3个 评分: 3.0分

人活一世,山川风物、凡俗人间,雨雪交加、如爱如仇。每个人都生下来光洁如同新瓷器,一路走来,遍布暗伤。试问哪一个不是怀揣恐惧行路:最怕残缺,最怕离散,

摘要:人之一生,爱真,爱善,爱美,恋月,恋茶,恋花。此生如行山路,时坠悬崖,哪怕被世界错待,仍旧爱着这个世界。百般滋味尝遍,以心为烛,让文字如一粒微弱的萤光,照亮方寸的心田,送与这有情世界、有缘人间。 人活一世,山川风物、凡俗人间,雨雪交加、如爱如仇。每个人都生下来光洁如同新瓷器,一路走来,遍布暗伤。试问哪一个不是怀揣恐惧行路:最怕残缺,最怕离散,最怕失侣,最怕孤单。
   偏偏怕残缺的得残缺,怕离散的得离散,怕失侣的失了爱侣,怕孤单的独自上路,天涯独步。
   古人说四美具,二难并,可是没有什么时候和什么地什么人得此圆满,看似的花好月圆,好比一半是艳冠群芳的牡丹芳颜,转过脸,另一半却是骷髅的白骨森森,露着黑洞洞的眼眶。
   可是,既已降生,好比修行,一生行脚,不可商量。
   “行脚”这个词,端的是意味深长。一步远似一步,步步都是向远方。永远在路上。看不完的晴岚翠羽,风雨苍黄。
   电影《阿飞正传》里面讲:“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生下来就不停的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时候。”
   每个人都是这只鸟吧,顶大的梦想与恐惧,也不过就是“行脚宜晴翠,看云恐夕黄”。希望有一个好天气,风也不很热,亦不是很凉;有一点太阳,却又不烤不晒,不寒冷不凄惶;云也要有,却不要晚夕那样漫漫的烟黄,因为那通常预示着明日是一个阴云布雨的天,这样的天气,明早还未曾上路,心里先自怯弱孤单。
   及至一生结束,长长的一口浊气吐出,心里是一生的巨石终于放下的如释重负,从此可以敛翅着陆,今生再也不用,不用挣扎、孤单、哀苦。
   所以再重新回头,审视三毛一生,就俨然看见一只黄口雏鸟,黄喙翠羽鲜明,正在她人生的初端,初试啼声。然后,在我的笔下,再一次背起行囊,重新上路。
   三毛,你好。
   人到中年,越来越怀旧。
   那些粗劣的饮食、粗朴的布衣、粗坯断砖盖的老房子,连绵不断的雨水浸泡得泥土一片泥泞的湿、奔跑的马、拉磨的驴、耕田的牛……一个人推的独轮的“叫叫车”,响在记忆里,“吱吜吜,吱吜吜”;弯曲的里弄、街口的甜水井,辘轳上缠着粗粗的缆绳;天边的青光、头顶的星辰,北斗星像一柄勺一样;火红的大丽花、有毒的夹竹桃、天色未鸣就有鸟喳喳地叫。
   自此一步远似一步也,离愁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那么,三毛,你一生浪迹天涯,可想念你的家乡?
   三毛出生于1943年,可是她自己在《E·T 回家》里却自承:“有一年,中国和日本打了好久好久的仗,就在两国不再打的时候,一个婴儿生了下来,她的父亲母亲就叫她平,就是和平的意思……”
   我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更可靠,不过无论哪一年,都是乱世将尽而未尽,风雨将息仍未息。炮火仍旧连绵,人心仍旧溃乱,三毛,你选择出生在这样的时间点,到底怀着怎样的企愿?
   其实,我一直都信,人的出生、经历、死亡,都由得起自己的策划安排,好比一朵花可以选择自己何时何地开。
   可是,奇怪,那么几千年漫长的人间世,这一时段如青竹葱郁如玉,那一时段如黄叶飘零枯萎;既有萧条落拓的境地,就有金粉繁华的地界;有躁闹奔忙的慌乱步调,就有宁静缓慢的美丽光阴;有贫苦饥寒衣食都照顾不周的父母家境,就有玉食锦衣的优渥供养。人性素喜趋利而避害,为什么三毛你不选择一个繁华、宁静、优渥的时间、地点、环境降生尘世?
   还有那些与你同期甚至同处降生的小孩,你们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我还一直都相信,人的出生、经历、死亡,都是为的来寻找。就像大水漫漶,迷雾茫茫,尽头总有一个什么东西一样,好比一灯如豆,在对自己召唤。而自己跌跌撞撞,一路走来,疲惫艰难,汗如出浆,甚至受伤、被囚、离散,都是为的靠近那一点模模糊糊的光。
   人生本就如暗夜行路,各人同在襁褓中蹒跚起步,却谁也看不透各自运命中暗含的跌宕起伏。三毛就这样和她这同一时代的人们,不约而同选择了给自己戴上荆棘冠冕,各奔前途。
   这群孩子日后经历与结果怎样,绝无可能一一考证。也许是做田扒粪的平头百姓,一滴汗珠甩八瓣,没入黄土均不见;也许是锦衣绣履的驷马高官,连替他驾辕的车夫都趾高气扬,好像皇上;也许固守一隅,如同一枝花不肯离开花根;也许如三毛辗转漂泊,浪迹天涯,像一只鸟终生飞翔,歇不下一双疲惫的翅膀。可是,无论怎样,他们选择、他们经历、他们承受、他们各自给出各自的结局。绝大部分人默默隐入云水,他们里面,起码有一个孩子,替自己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足迹。
   这就是三毛——陈平。
   谷暖泉远,林幽鸟新,落霞孤鹜,芦花月明。一瓯雪、一汪水、一茎木、一只鸟、一朵花、一丛林、一粒石、一丝风,哪个不是天生来的一段风流灵性。相较于它们,人类却是一颗心多飘摇,浊浪翻滚,连天浮尘。
   我们不肯甘于平淡,不肯知晓恩情,我们为生命演绎故事,再为故事配备情节,再在情节里洒下眼泪,然后在步步凌迟的痛楚中忍耐流年。
   一生冗繁,不过瞬间。那个曹七巧临死的时候,两颗老泪挂在腮边,一颗尚有精神拭去,另一颗便任由它自己渐渐风干。她真可怜。
   哪个人又不可怜。
   草木无情绿,花叶可怜红。参破了情关,就如同挣破了牢关。可惜三毛生关死劫皆为情,此生终不能飞越关山。
   她的一生如初织锦锻,飘荡铺展,第一根丝就肇始于战时的陪都重庆。此后世间凡尘,人情冷暖,开始梭梭起手,步步开端。
   说起来,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年代。而陪都重庆,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所在。
   张恨水正是以这个时间段为节点,在重庆这个地方,展开一场纸醉金迷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就是和三毛的父亲陈嗣庆一样的外来户们。
   在这里生活的外来户们,那些能坑蒙拐骗的,过的是神仙一般不闻啼饥号寒,耳边仙乐飘飘的日子,好比那个有办法的朱四奶奶,住洋楼,有美丽的小花园,楼下客厅里面有“重庆最缺少的绒面沙发,紫檀架子的穿衣镜,以及寸来厚的地毯,其余重庆可以搜罗得到的陈设,自是应有尽有。在客厅的一边,上有北平式的雕花木隔扇,在这正中,垂着极长极宽的红绸帐幔,在那帐幔中间,露着一条缝,可以看到那里面地板光滑如油,是一座舞厅。到了楼上,又是陈设华丽的一座客厅,但那布置,却专门是给予客人一种便利与舒适。沿了四周的墙,布置着紫漆皮面沙发。每两张沙发,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陈设着糖果花生仁等干果碟子。正中一张圆桌,铺着白绸绣花的桌毯,有两只彩花大瓷盘,摆着堆山似的水果。墙上嵌着各式的大小花瓷盘与瓷瓶,全供着各色鲜花。”另一间屋子里,“设着一张铺好了花桌毯的圆桌,而且围了桌子的,全是弹簧椅子。”
   朱公馆开的饭也很可一记,桌椅全是漆着乳白色的,两旁的玻璃橱,里面成叠地放着精致的碗碟瓶罐,不是玻璃的,就是细瓷的,早是光彩夺目。宾客用的是象牙筷子,赛银的酒杯,全套的细瓷器具。重庆餐馆里的擦杯筷方纸,早改用土纸六七年了,而朱四奶奶家里,却用的是印有花纹的白粉笺。吃的第一道菜,是一尺二直径的大彩花瓷盘里的什锦拼盘,有龙须菜、有鲍鱼,还有两样海味菜,一样是虾子烧海参,一样是白扒鱿鱼。
   真是衣香鬓影,强煞秦淮。
   有光就有暗,有富就有贫,贫民们则住吊脚楼:
   “他们这楼房,最坚固的建筑,也只有砖砌的四方柱子。所有的墙壁,全是用木条子,双夹的漏缝钉着,外面糊上一层黄泥,再抹石灰。看去是极厚的墙,而一拳打一个窟窿。第二等的房子,不用砖柱,就用木柱。也不用假墙,将竹片编着篱笆,两面糊着泥灰,名字叫着夹壁。还有第三等的房子,那尤其是下江人闻所未闻。哪怕是两三层楼,全屋不用一根铁钉。甚至不用一根木柱。除了屋顶是几片薄瓦,全部器材是竹子与木板。大竹子作柱,小竹子作桁条,篦片代替了大小钉子,将屋架子捆住。壁也是竹片夹的,只糊一层薄黄泥而已。这有个名堂,叫捆绑房子。”
   这样的房子,逼仄挤窄,女主人公田佩芝家就住的这样的房子,她的丈夫魏端本就是一个战时做公务员的人,生活艰窘,最奢侈的饭也不过就是割半斤肥肉转回去,再买几个大萝卜,两小棵青菜,半把菠菜和葱蒜,将肥肉炼好了油,萝卜青菜菠菜煮它个一锅烂。有的是葱蒜,开锅的时候,切些葱花蒜花。一只大瓦钵子,装了平价米的黄色饭,一只小的钵子,装了杂和菜。那切的白萝卜片上,铺着几片青菜叶儿,颜色倒很好看,尤其是那些新加入的蒜叶葱叶,香气喷人。他就十分满足了,“扶起筷子夹了几片萝卜放到嘴里咀嚼,半斤肥肉的作料,油腻颇重。因笑道:“这很不错,色香味俱佳。”
   张恨水全用写实,那么,三毛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陈嗣庆,带着一家人生活,恐怕也不过如此,或者略略比得过如此,或者更比不上如此。
   人之一生,爱真,爱善,爱美,恋月,恋茶,恋花。此生如行山路,时坠悬崖,哪怕被世界错待,仍旧爱着这个世界。百般滋味尝遍,以心为烛,让文字如一粒微弱的萤光,照亮方寸的心田,送与这有情世界、有缘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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