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绝恋

一位老人默默站在林家老宅的废墟前，他想起了那一年，那一个美丽的女子，那一次不经意的回眸，成就了他一生的记忆。那一曲昆曲，衣袖翻飞，唱尽繁华过往。黑白的文字，沉重的记忆，一页页展开，留下模糊苍茫一片。
　　 一、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一辆马车正悠悠地行驶在去林家堡村的路上。
　　 赶车的正是林家老宅的管家林伯，车里坐的是林家大小姐，林雅惠。
　　 林雅惠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往外看，薄雾中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都插上了秧苗，绿意盎然。马车正顺着一条溪流蜿蜒而行，溪流的水很清，很浅。被溪水淘沥过的鹅卵石铺满整个河床，溪水从河床上缓缓流过，水质清冽如纱。溪水两边的山峰高耸，巍峨相逼。
　　 林雅惠忍不住轻轻地问前面赶车的林伯：“这里景色真美丽。林伯，这条小溪叫什么名字？”
　　 林伯年纪约六十岁左右，长得慈爱可亲。林伯笑呵呵地对雅惠说道：“小姐是第一次来我们乡下，自然就觉得什么都美。这溪水叫青溪，是从青峰山流出的清泉，水质清凉，还甘甜润喉。”
　　 林雅惠说：“哦，我知道了。前面的高山叫青峰山。我们林家老宅就在山脚下。这条小溪就是林家堡的命脉，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
　　 林伯说：“小姐都知道啊。肯定是老爷告诉你的。等过一段时间城里太平了，我再送小姐回去。这一路舟车劳顿，小姐辛苦了，要不了多久，就到了老宅了。等到了老宅，就让凤儿给你做一些吃的，休息一下……”
　　 林伯还在唠唠叨叨地说一些家常话。恍惚间林雅惠的思绪又回到了城里的时光。
　　 林雅惠原本是师范学校的学生，学校因为战乱而被迫停课。街上有学生在发表政治演讲。站在台上慷慨激扬演讲的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年轻男子。台上的年轻男子年纪约二十岁上下，脸庞略显消瘦，宽广的额头显示出超越常人的智慧。剑眉下嵌有一对像宝石般闪亮生辉，神采飞扬的眼睛，沉静中隐约带有一种忧郁的气质，端正的轮廓隐含儒者特有的温文尔雅，秀雅中又透出几分执着。优美的身型和渊亭岳峙的体态，站在台上是那么的出众耀眼。男子的口才极好，他的声音，表情，以及配合手上的动作，产生了巨大的感染力。街上来往的行人都不由自主的吸引过去了。
　　 林雅惠不敢在此久留，自从学校停课后，父亲一直不让她出门，说街上太乱。这次还是瞒着父亲偷偷地跑出来的。雅惠去成衣店拿回自己新做的衣服，就赶紧往家赶。街上确实乱糟糟的，街上的行人都匆匆来，匆匆去。有乞讨的小男孩被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人男人打到在地，林雅惠上前扶起孩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林雅惠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问他，你没有家吗？没有亲人吗？孩子对她摇头。目光显得呆滞。林雅惠深深叹了一口气。给了孩子一些钱，站起身往回家方向走。这时，街上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大声喊道，警察抓人了，大家快跑。混乱中还响起几声枪声，大街上大人的惊呼声，小孩的哭声乱成一团。雅惠看见刚才积聚在一起听演讲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去，警察驱赶着惊慌失措的人群。
　　 “阿姨，快跑！”刚刚一直沉默的小男孩看雅惠还一直愣在那里，大声喊道。
　　 “跑、为什么？”
　　 “快跑。警察抓人了。”
　　 “往哪儿跑？”林雅惠急切问道。
　　 “阿姨你跟我来。“小男孩说着跑进一条小巷子里，雅惠也跟着跑进去。在巷子的拐弯处和一个男人撞了个满怀，雅惠抬头一看，这不是刚才演讲的那个男子吗？
　　 后面有人追来，来不及说话，男人拉起雅惠的手就跑。跑了几步，男人迅速地停下，撕开雅惠旗袍的下摆。雅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随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恼怒地看着雅惠，钳子似的大手又拉起雅惠死命地跑，丝毫不理会雅惠的挣扎。终于跑到安全的地方了，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男人松开雅惠的手，停了下来。男人摸了摸刚才被雅惠打了一巴掌的脸，狠狠地说：“我救了你，不谢恩反倒被你打，早知道我才懒得去管你呢。”
　　 “你耍流氓，撕碎了我的衣服，你就该打。”雅惠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不知好歹，我刚才要不把你的旗袍撕开，你能跑这么快吗？看你长得如花似玉，小姐脾气还这么大”。
　　 “我又没有做坏事，抓我做什么？不过我刚才看见你在台上演讲，这些警察不会是来抓你的吧。”
　　 “是的，是抓我的。但是，小姐，你看街上，有长得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一个人出来的吗？还穿的这么招摇，金丝银线绣制的旗袍，苗条的身段。要是被哪一个士兵抢去了，献给长官做了姨太太，少说也得官升三级啊。这么漂亮的妙龄少女，活色生香，看得人直流口水啊！”
　　 “你……”雅惠伸手再次打向男人。这次雅惠没有得逞，被男人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
　　 “小姐，现在你是安全的，还不快回家。难道你愿意衣衫不整的和一个男人在大街上打情骂俏吗？你家在哪儿，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雅惠羞红了脸，下意识地用手捏住旗袍撕碎的一边，说：“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自己回去好了。不要你送。”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男人嘴角泛起狡黠的笑意。“萍水相逢，不必留下姓名，有缘就一定会再见。不过，若小姐愿意以身相许，我或许可以告诉你。”
　　 “去你的。没有一句正经话。我走了。我叫林雅惠。”走了一段距离，雅惠突然回头大声喊道。
　　 男人微笑不语，坏坏地吹了一声口哨，示意知道了。
　　
　　 二、
　　 雅惠衣衫不整地往家里走，早上出门的时候害怕父亲知道，走的是后院的门。后院的门虚掩着，雅惠心中一阵窃喜，轻轻地推开门，小心地踮起脚，猫着腰，看看院子里没有人，就准备跑去房间。
　　 一声威严的声音在雅惠背后响起：“站住！”
　　 一位中年男子表情严肃的站在雅惠面前，怒道：“你还知道回来？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雅惠低着头，不敢说话，今天这形象确实有些不雅观。雅惠不禁又埋怨那个街上碰到的男人。
　　 “去换一件衣服，到我房间来。”
　　 雅惠匆忙换了一身衣服，赶紧去见爹。林老爷站在书房里，背对着雅惠，知道雅惠进来了仍然一言不发。
　　 雅惠忐忑不安地站在哪儿，声音怯怯地再次喊道：“爹，我来了。”
　　 林老爷声音不大，但是很威严的说道：“去你妈妈的画像前跪下。”
　　 “爹，为什么？”
　　 “快去。不要问我为什么。”林老爷有些恼怒地说道。
　　 雅惠磨磨蹭蹭地有些不情愿的去了。跪在妈妈的画像前，雅惠再一次仔细打量着这个画中的女子。在心里暗自道：妈妈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难怪爹一直对他恋恋不忘。
　　 这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称的上是一个绝色美人。那不经意间的一笑，成就了父亲一生难以磨灭的印记。都说红颜薄命，而世间一切之美似乎总蕴含了短暂的宿命，母亲正如那清晨凝在嫩叶上的一滴露珠，晶莹剔透，生命却极为短暂。美人如花凋谢，红颜不辞多桀。偏偏父亲就是对妈妈痴情一生的男人，虽深恨美不长存，仍瞻望妈妈的遗照，月下凝望，终其一生不能忘怀。
　　 在雅惠的记忆里，妈妈很早就去世，父亲一直没有再娶。妈妈的照片就挂在父亲的卧室里，妈妈很漂亮，现在的雅惠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关于妈妈是怎么死的，父亲一直不曾提起。父亲常常深情凝视着妈妈的照片好长时间。看的出来父亲对妈妈的感情很深。
　　 雅惠的妈妈也是一个很爱美的女人，遗留了许多漂亮的衣服。其中有一件墨绿色底色的旗袍，色彩高贵而典雅。旗袍上绣着玉白色荷花，片片绿叶点缀其中，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清风徐徐，行走时裙摆轻微飘动，那种优雅飘逸的美感，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而照片中的妈妈正是穿着这件衣服，望着雅惠微笑。听父亲说妈妈音律极佳，雅惠自小就对音乐有一种无师自通的天赋，父亲对此感到很欣慰。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在雅惠弹琴的时候和上一段洞啸。钢琴与洞箫诉说着深深的思念，流露着淡淡的忧伤。雅惠知道，那是父亲对母亲深深的思念，他们一个在地，一个在天，遥遥相望，默然相恋。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雅惠的身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雅惠。你真不懂事啊！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瞎跑什么呀！万一你有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你妈妈。你现在去收拾一些衣物，晚上和林伯一起回乡下。这里太乱了，不安全，还是回乡下住一阵子吧！”
　　 “爹，我不去，我舍不得离开你。”雅惠哭着扑到爹的怀里。
　　 不行，一定要去，林伯的马车一到，你立刻和他离开。林老爷抚摸着雅惠乌黑的秀发，慈爱的说道：“听话，等这里世道安稳了，我立刻接你回家。爹也舍不得离开你。”
　　
　　 三、
　　 雅惠将要去面对一种全新的生活，在陌生的环境里，认识一群陌生的人，和他们一起生活。这对于还不满十八岁的雅惠来说是一种新的挑战。
　　 晨曦在渐渐散去的薄雾中，初露笑脸，能看见村庄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前面不远处一定就是林家堡了。
　　 有早起的村民微笑着和林伯打招呼。林伯也大声地回应他们。村里的狗似乎也知道来了客人，雅惠进村时整个村子的狗就追着叫个不停。而叫的最响闹的最欢的就是那条全身黑色的狗。林伯一边驾马车一边对那黑狗说：“老黑，可不要瞎叫了，是我们林家大小姐回来了。你该欢迎才对。老黑像是听懂了林伯的话似的。立刻不叫了，围着马车不停的摇尾巴，嬉闹。”
　　 自马车进入村里以来，马车后面就一直跟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其中小孩居多，大家一边走一边大声地欢呼。林伯的马车终于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下。
　　 雅惠走下马车，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有不懂事的小孩，大声喊道：“林家大小姐是天上的仙女吗？长得真好看。”
　　 雅惠礼貌的对村民一一微笑点头。林伯拿了一些糖果散发给围观的孩子们，孩子们拿了糖果后一哄而散。这时，从宅子里走出一个和雅惠年龄相仿的姑娘。亲热地拉起雅惠的手说道：“是大小姐吗？小姐真漂亮。”
　　 林伯对雅惠说：“小姐，她就是我在车上和你说起的凤儿姑娘。”又转身对凤儿说：“还不快帮小姐拿东西。带小姐进屋休息。”
　　 凤儿手脚麻利地帮小姐拿出马车里的衣物等生活用品。
　　 林伯说：“凤儿。小姐以后就交给你了。小姐是金枝玉叶，可不能怠慢了。”
　　 凤儿笑嘻嘻地说：“好的，到时候我一定完璧归赵地交给林老爷。放心吧！”说完拉起雅惠跑进宅子了。
　　 雅惠微笑的看着凤儿，在马车上就听林伯说起凤儿，知道凤儿是林伯抱养的女儿。不是亲生女儿，却胜似亲生。凤儿和林伯平时就生活在老宅里。凤儿家里家外是一把好手，人又能干，又热心。偌大的老宅被她收拾的一尘不染。
　　 林家老宅是林家祖传的老屋，据说年代已久。老宅是由一个很大的四合院组成的。深宅大院，说的一点也没错。宽大的院落摆放着各种花草，将老宅装扮的绿阴萌萌。雕花的木质门窗虽然有些陈旧，但依然给人一种古朴典雅的美。这些雕刻有各种花卉、祥禽瑞兽、还有各种繁杂的字体。精美的图案大多寓意着吉祥如意、子孙满堂、喜上眉梢、五谷丰登等美好意愿。
　　 檀香袅绕的正厅里，摆放着高档的红木家具，这些家具上都雕刻有精致的花纹，古典的色泽和家具木质自然的纹理相得益彰，流露出古色古香的典雅之美。一路看过来，像这样古色古香的装饰在老宅里居然随处可见。看来父亲说的没错，林家是书香门第，果然是名不虚传。
　　 雅惠居住的房间后面有一个花园，花园的后山有许多茂密的竹子。在雨季拔节的疯长，枝繁叶茂，欲与天公试比高。
　　 花园里有许多花草。在这个初夏的季节，大多数花都开的璀璨夺目，花香袅绕。引来蜜蜂蝴蝶追逐飞舞。院子里还有许多果木树。小院深深锁清秋，若不进入后院，又怎知这里别有一番景致。
　　 凤儿看雅惠看得这么入神，说道：“小姐，我们林家是深宅大院，书香门第。小姐还要在我们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也不急于这一时，我们以后再慢慢看。我先带你去住的房间看看，然后你吃一些我为你做的早点，就休息一会。”
　　 雅惠跟着凤儿来到一间很幽静的房间，房间的摆设很合雅惠的心意。和雅惠以前在城里住的房间摆设很相似，特别是那张书桌，上面摆放得文房四宝，以及墙上挂的字画，简直和雅惠原来的房间一模一样。雅惠走进这里，没有陌生感。一切都感到很亲切。
　　 凤儿还在忙里忙外的张罗着，嘴却一直没有停下。
　　 “小姐，这就是你的房间，你看，一切还满意吗？”
　　 “小姐，房间的摆设是按照老爷吩咐照办的，你看行吗？不喜欢我再换。还有这床上被褥的颜色，老爷说你喜欢淡雅的，这淡紫的颜色，你看还可以吧？还有梳妆台……”
　　 凤儿还在说着。雅惠想起临别时父亲语重心长的话。父亲原来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雅惠又想起了父亲，心中感慨万千。
　　 凤儿打开衣橱的门，把雅惠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上去，一边挂一边赞不绝口。“太美了。小姐人长得漂亮，衣服也都这么美。每件衣服款式不同，都很美。”
　　 雅惠走过去，选了一件白底碎花的旗袍，旗袍的竖领上镶有亮光闪闪的水晶珠片，很别致。对凤儿说：“走的匆忙，没有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这件旗袍很素净，你穿上肯定好看。送给你，就当是见面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