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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脚芽

作者: 夜雪 时间: 2016-10-19 阅读: 33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中原,有一种名字叫刺脚芽的草,生长在路两旁,叶子呈长圆状披针型,上布满白色柔毛。叶全缘呈锯齿状,齿尖有坚硬刺针,株小刺大,通身的刺。人见到之后,就会立刻选

在中原,有一种名字叫刺脚芽的草,生长在路两旁,叶子呈长圆状披针型,上布满白色柔毛。叶全缘呈锯齿状,齿尖有坚硬刺针,株小刺大,通身的刺。人见到之后,就会立刻选择躲避,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刺到。
   早些年,下地干活都要穿长裤,倘若被刺脚芽扎到,那肯定是满腿细血孔。若是下地干活被镰刀、锄头刮伤,那刺脚芽算是救命草。砸碎,涂在伤口处,捂上几分钟血就止住了。刺脚芽虽说管用,但是那汁液蜇人,蛰得人汗直流,惨叫不断。一般情况下,闲杂人绝不会想着去碰它。
   在我的家乡,有两种东西没人愿意碰,一是刺脚芽,另外一种是牛粪。在路上,要是看到牛粪,人就躲着走,要是碰到哪头牛拉稀,那臭味,可不得了,能把人熏死。
   早些年,家乡养牛的人特多,街道上、下地走的路上,随处可见牛粪。家乡还流传着一句话,“出门碰上牛粪刺脚芽,今天绝对倒霉倒到家”。这个刺脚芽,不是路边的刺脚芽,而是一个人。他有名有姓,可是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叫他大名,只是叫他刺脚芽。大家都厌恶他,像厌恶刺脚芽一样,渐渐的,他的原名就被抹去了,也没人记得了。
   刺脚芽是被绑到镇上的。
   在那个动荡年代里,因为他发表的一篇文章,被套上了反共的紧箍,发配到了镇上里劳改。
   刚到镇上时,刺脚芽就被一群敲锣打鼓的人围起来,都骂他,嘲笑他,说他人长得挺俊,心却长歪了。
   起初,刺脚芽还说他不服,他要上诉。可是,他越闹,反倒越招惹麻烦,红卫兵会把他关起来毒打一顿,也会光明正大地拿着皮鞭抽他,说他贼心不死,如今早已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他竟然还想着反共。
   杀红了眼的红卫兵,就在镇上,曾经把一位劳改犯活活打死。打死之后,他们喊着其他劳改犯,把尸体处理掉,他们不会再去触碰那些惨死在自己暴力下的人,他们说邪气、晦气。
   刺脚芽也被打过,次数还很多,庆幸的是,他保住了性命。
   刚到镇上的时候,刺脚芽那个倔脾气,谁都整治不了他。
   把他关起来,他跳窗跑出去,抓回来就是一场毒打。然后把胳膊捆绑住,丢到街头,跪在路边,头上顶个粪桶。
   他呀!老一辈的人说,他跑得次数非常多,可是每一次都是被扭送回来。他是上访典范,上级领导特别强调,要对他严加管教,可是,腿在他身上,谁也管不了。他跑一次,上访一次,抓一次,打一次,总之,他是三天两头被打。
   最早,公社里把最脏最臭的活分给他,让他干。公社人说,如果他干得好,就让他回去,过以前的生活。他却和社里人瞪眼,插着腰说他不干,他没做错,他要立刻回去。
   可是,那由不得他。他只要一说不干,立马就会有红卫兵围上去,手里挥舞着皮鞭,在他面前训斥。他要是再说不服、不干,那绝对是一场毒打。
   刺脚芽是聪明人。后来,他心中的不服再也不说出来,他知道说出来就是毒打。公社里给他安排的活,他开始干了。他开始在村子里扫大街、拾牛粪。
   对于拾牛粪这个活,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帮他。他挑着两个箩筐,背着铁锨,满大街地转着拾。乡亲们看到他,就会躲起来。
   我听说,镇子东头张大伯在路上碰到了刺脚芽,看他孤苦伶仃,就打了一声招呼,结果踩到了牛粪上,并且摔倒在了路边还摔断了腿。就此,镇子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出门碰上牛粪刺脚芽,今天绝对倒霉倒到家”。其实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后来竟然有孩童在唱,唱得还很有调调。
   说来也怪,早先有人看管着他,他尽可能地偷跑出去,可是后来,没人看管了,结果他却不跑了。
   后来,有人发现,刺脚芽和社主任经常混在一起,并且主任让他干啥他就干啥。村里人说,刺脚芽就像是一条狗,一直跟着主任。并且,奇怪的是,他还老往学校跑。
   刺脚芽每日每夜都在和整条街打交道,拾完东家牛粪拾西家,每天都在拾牛粪。下雨天他也不停,只要有牛粪,他就冲上去。
   村子上有个寡妇,克死了两任丈夫,如今一个人生活中镇子西头。每当刺脚芽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她都要和他搭讪两句,想通过刺脚芽,知道外面世界的模样。难得有人主动找刺脚芽说话,索性,刺脚芽便扔下箩筐,陪寡妇说话。在谈话的同时,刺脚芽还一直张望着,以防被人发现他在偷懒。
   刺脚芽本是省城的职工,见过世面,文化水平也高,当他开口说省城的时候,总会有人挤破脑袋,透过门缝,想去听听他讲的故事。
   早先,刺脚芽还只是在寡妇门前和她说话,结果,说着说着,俩人便开始到寡妇屋里说。并且,刺脚芽也不再回那个关押他的茅草屋,直接住在了寡妇家。
   寡妇专门给他腾出了一间屋子让他住。主任为这事,特意往寡妇家跑了好几趟,说不让刺脚芽住在她家里。寡妇急了,本来坐在门槛上的她,一拍大腿,立马飞起来,拍着大腿对主任说:“我只是把刺脚芽捡回来,当一只骡子使唤,难道还有错吗?”
   主任也愣了,摇着头,低声地说着:“骡子,骡子好啊!有个喘气的陪着你,有个男的陪着你,也好,挺好的,能替替你”。主任灰溜溜地走了,只留下寡妇和刺脚芽过日子。
   生活在刺脚芽头顶布满了乌云,在遇到寡妇之后,才略微有了起色。衣服干净了,也不再胡子拉碴了,看起来像个人样了。
   刺脚芽住在寡妇的茅草屋里,住着住着就到了她的正屋,和寡妇睡到了一起。村子里的闲话一下子便传开了,像炸了锅,无论他俩走到哪里,背后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无数手指指向他们。臭骂声和鄙夷的眼神,都投掷向了他俩。可是,无论他人怎么说,寡妇与刺脚芽却不以为然,并且还在村子里大摇大摆地走。
   长辈们说,他俩快活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在秋收农忙时,他俩同时被抓了起来。寡妇被训斥了一顿,刺脚芽的身体和思想都被教育了一顿。
   寡妇一脸茫然,不知到底捅到了什么篓子?自己却被批评教育了。当主任把一摞子信件扔到寡妇面前,说,这是刺脚芽的平反信,而不是所谓的家信。
   寡妇这才明白,刺脚芽让她寄出去的那些家信,全都是他编造出来的谎言,他只是想平反、逃离出去而已。
   老人们说,当时寡妇看着低着头的刺脚芽,傻傻地笑了。寡妇走到刺脚芽面前,狠狠地抽了他两巴掌,然后就走了。
   刺脚芽,就像软柿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说他想回去看看家,他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想回去看看他的父母。可是,他的话,再次成了笑柄,周围的人哄堂大笑。嘲笑他说,脑子长歪的人,怎么还有家啊?
   主任抽了一口烟,先是让大家走了,然后把刺脚芽扶起来,给他说:“上级领导吩咐,对你要特殊关照。你的家啊!……”
   主任在说他家的时候,停住了,抽了一口烟之后,才给他说:“你家啊!如今喘气的不止你一个,你好好地改造吧!好好表现,早些回去团圆。”
   主任拍了拍刺脚芽肩膀,然后把他扶起来,用手把他身上的灰拍掉,看着他,长叹一口气。说:“形势紧张,好好干活,啥都别想,能早点回去就早点回去吧!”
   寡妇也就是在那一天,得到刺脚芽是有家室的,说什么也不让刺脚芽再去她家,把他的衣服、被褥,只要是和刺脚芽有关的物品,她都扔到了门外,然后把门重重地关上,不愿见刺脚芽,更没脸见乡亲。
   那时,镇子上的人都嫌弃这个刺脚芽。他在拾粪的时候,听到过村里人的闲话,但是他不会去理会,因为,他知道什么是他想要的。
   镇上的人说他是卖国贼、反共、乱党,更有人骂他是骗子,竟然还骗寡妇。那段时间啊!刺脚芽在镇上里根本抬不起头,他真正成了全镇人嫌弃的对象。镇上的人会把牛牵出来,让牛屙到路上,不屙的话,打着让牛屙,然后再把牛牵回去。镇子上不是一个人这样做,而是所有人。而刺脚芽,什么话也不说,只能默默把牛粪清理掉,如果不清理,就会有人找他的麻烦,说不定还会打他一顿。
   光阴荏苒,树叶黄了绿,绿了黄,大雁南飞又归,可是刺脚芽却一直未变,十七个年头,除了最早偷跑那几次,再也没有离开过,无论刮风下雨,他都在清扫着大街。
   有人说他心中早已没有了牵挂,还有人说他再也回不去了,主任却说他肯定会离开,只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说来也怪,十七年了,他的家人从未看过他。大家都在猜想他家里有什么人?家里会发生什么事?你说说,我说说,然后围在一起笑笑。
   也就在大家的猜疑中,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到了村口,来接刺脚芽。刺脚芽走的那天,主任在他耳旁叮嘱让他回去好好过日子,好好地过个安生日子。那天,镇子上所有人都在惊讶、疑惑中看着刺脚芽,他被车上走下来的女人搀扶着,扶到了车上,就这样,走了。寡妇也依在家门口看着,直到吉普车消失不见。
   刺脚芽走了,牛粪再也没有人清扫了。镇子上的人不得已,各家各户也只会清扫自家门前的牛粪。如果谁家有牛要屙,他就会把牛牵到别人家门前或者屋后去屙,随后逃之夭夭。
   其实,镇上的人都很怀念刺脚芽,因为他们在清扫牛粪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地上的刺脚芽划伤腿。他们会咒骂两句,再叹气说道,要是刺脚芽在就好了。
   我想这也是可悲的吧!直到如今,见过刺脚芽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知道有个叫刺脚芽的人,曾经在这个镇子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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