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与西窗
作者: 候建臣
时间: 201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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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感觉夏天是跟西瓜联系在一起的。倘若没有看见西瓜,就感觉夏天还没有来了的样子。哪怕天已经热到那些粘粘的知了的声音,让树都烦了。当街上出现一车一车圆流流的西瓜
总感觉夏天是跟西瓜联系在一起的。倘若没有看见西瓜,就感觉夏天还没有来了的样子。哪怕天已经热到那些粘粘的知了的声音,让树都烦了。当街上出现一车一车圆流流的西瓜,当老远就看见黑绿相间的影子,在阳光下面闪耀,就会长长地舒一口气,然后,脑子里闪出一个概念:是夏天了。
小时候在农村,先看到西瓜是在地里,村子里别的种不种,先要种一片西瓜的。初春时节,村里善于侍弄西瓜的老人,早早就在西坡那块沙地上忙乎上了。先挖上一个一个圆圆的小坑,一米左右一个,一米左右一个,点上瓜籽,再浇上水,就开始等着了。等的过程,其实也就是期盼的过程。这个过程里,老人会做好多事情。比如坑里裂开了小小的缝儿,就是瓜苗芽儿要顶出来了,就轻轻地替它拨拨,就看见还戴着帽子的苗正在土的下面努力呢。慢慢地,每个坑里,都顶出芽来了,朝了一个方向,齐齐整整的,听到了统一的口令的样子。原先呢,每个坑里都是点了两到三颗籽的,怕有长不上来的,一旦都长出来了,就得拔去不太健壮的,留下一株比较好的苗,给它足够大的生存空间。
接着是松土。在瓜苗成长的过程中,老人隔一段时间,就蹲在一个个坑边,拿一把小铲,把瓜苗周围的土松松。等又干上了,再松松。到瓜苗结出瓜来,得松好多次土。
站在瓜地的边儿上,看着西瓜们闪着光,一天大似一天,就感觉夏天也一天近似一天。等到一群一伙的人站在瓜地里分瓜的时候,就觉得夏天真是铺天盖地地来了。
说起西瓜,不能不说西窗。在文学作品里,西窗是个很富诗意的词,许多的诗词里都用过,诸如“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西窗独暗坐,满耳蛐蛐声”,真是很美很美的诗句。农家的院子,篱笆为墙,柴草掩门,简陋是简陋了些,但西窗却都是有的。夏日里劳作一天,日落西山,踩着落日的余晖,走回来,放下伴随一天的家具,就把一天的疲劳也放下了。然后搬一张小桌、几把凳子,放在西窗之下。再抱一颗滚圆的西瓜出来,拈在手里,拍拍,听到声音木木的,就知道是熟到家了的。一刀下去,“嘭”的一声,红瓤黑籽,便呈现在眼前,一股子甜甜的凉气也在瞬时之间,绽放开来,真正是“杨晕发藻,九彩杂糅,蓝皮蜜里,素肥丹瓤”。
几个人,捧起西瓜,也不用勺子,埋头啃了起来。村里人吃瓜,论牙,一颗西瓜要切八到十牙,每一牙瓜都下宽上窄,直直地立着,特别有诱惑力。人们呢,就一牙一牙地一直啃下去。能听到啃的时候发出的很生活化的声音,连咬带吸,是一种没有节律的节律;也能听到,把籽吐出去时籽掉到桌子上的声音,隔一会儿一声隔一会儿一声,像是一声一声的鼓点。在啃西瓜的大乐意里,夹杂着零星的西瓜籽掉下去的声音,把乡村的夜也就变得实在而有情趣起来。
在啃的时候,间或呢,会说些话,话也似跟西瓜籽一起从嘴里蹦出来的。话当然不是很有主题,有时是说天,有时是说一个人;有时呢,却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说出来,就飘在院子的上面了,直把个小院也挤得莫名其妙地满起来。别的人啃西瓜的声音就停一下,想想,也没有想出个意思来,就不再想;就又一口下去,又响起重重的声音。说出话的人,就也想想,也想不出自己是说了一句啥话,想不出,也就不想,也再张大了嘴,把有了豁子的瓜牙捂到嘴上去,重重地一口下去,让瓜的凉、瓜的甜从舌尖窜到全身的各个地方去。
当然有树。西窗前一般是有树的。“一窗新绿惬幽情,袖手哦诗取次成”也不仅仅就是书里的句子。北方呢,大多是榆树,偶尔的,还有槐树。也有人家,有过一棵沙枣树,很稀奇的样子,村里从来就没有过沙枣树的,也就成了迷。树总是让西窗更有意味,也让西瓜更有味道。无月的夜晚,在头顶的上面,风吹树叶响,似在品咂着西瓜散发出来的夏天的味道,也似在突然间要说出一句什么话来的。一片树叶说出什么来,许多片树叶就笑起来。有月的时候呢,影子就投在西窗下吃瓜人的身上,清清淡淡地,就把生活变成一幅画了:“一去二三里,榆树四五枝,西瓜七八牙。月下人影,啃了西瓜,话着闲话。”
现在城里大多是高楼大厦,很少有西窗了,也就少了诗意和韵味。夏天来临的时候,从街上抱了西瓜回家,就着楼上楼下嘈杂的声音,吃了,也觉寡寡的。踱到窗前,外边是另一栋高楼,终是一个表情,一年四季,或者四季一年,总就那么个样子。就又踱回来,想想,若有所失的样子,又不知道究竟是失去了什么。想不出来,就闷闷地爬到床上,很想从梦里去寻找到点什么。
或许在梦里,能够又一次回到西窗之下,感受到那“拔出金佩恨,斫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下咽顿除烟火气,入齿便作冰雪声”。或者“恨无纤手削驼峰,醉嚼寒瓜一百筒。缕缕花实沾唾碧,痕痕丹血掐肤红。香浮笑语牙生水,凉水衣襟骨有风”的趣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