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我独自在一条小径上行走。走着走着突然拐进了一个山谷。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冰山，那洁白耀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整个像跌进了冰窖一样，浑身发冷……这是一个梦，醒来后感觉浑身的皮肤都在往一块儿收。深呼吸一次，鼻子有点实，是感冒了。我清楚刚才是身上盖的被子太薄了被冻醒的。
　　 “炕上原有两床被子的嘛？那一床呢？”我摸摸自己身上薄薄的被子，突然有点生气地想道：“又是我那宝贝儿子干的好事！”
　　 他以往住校，昨天星期五，他下午从学校里回来了。现在的孩子没有不对网络深度着迷的。他一进家门就把我从电脑前“撵走”，打开日本的动漫就没完没了。
　　 日本的动漫都是日语配音，虽然下面有汉语字幕，但在剧情紧张、人物语言急速、稠密的时候，根本来不及看字幕就划过了。我跟着他看过一些时间，但糊里糊涂，不知道里面都说的什么。儿子却被迷住了——饭做好了端到电脑跟前也叫不动他；洗脚水打好端到脚边了他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各种充分体现人物性格特征的肖像在屏幕上乱七八糟地闪动，听不懂的语言叽叽呱呱，我就禁不住烦！我说：“电脑关掉，洗完脚再看！”他突然有了反应，双手做着作揖的姿势，一脸哀求地说：“我听话就是了，我听话就是了！”之后还是一边看一边洗脚。
　　 他的脚有臭气，我给洗脚水里倒了一些药剂，他就嫌我多管闲事，好像打扰他思索剧情了，不让我在他面前绕。那几年，农村的计划生育严，第一胎生了男孩就不给生育指标。一严就严走了我们很多宝贵的光阴，如今觉得孩子少，想再要一个，可这个都长成大小伙儿，怀里再抱一个小的好像不太合适。念头就那么一次次无可奈何地打消。到如今就这么一个宝贝蛋蛋了。偶尔他不听话对他大吼一声，但后来终归是心疼和后悔。毕竟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而且就这一个呀！
　　 我忍着他，甚至像电视剧里的汉奸走狗一样陪着笑脸迅速走开，上了炕，然后对着他的脊背呆呆地望。
　　 社团的群里下午发消息说晚上有个访谈希望大家都积极参与，我是不愿错过的，因为我对那特感兴趣，可是电脑被霸占了，我只能在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电脑兴叹。
　　 儿子的脚洗完了，还坐在电脑旁边。三九了，温度下降到零下三度，农村条件差，家里不装暖气，我白天在电脑旁边写作都把脚冻出了疙瘩。我怕他把脚冻坏，就招呼他上炕，把自己平时躺的位置让给他。那块离电脑桌近，坐在炕上可以操作电脑。被子也自然让给他了。
　　 现在的孩子究竟是怎么了？我们小时候人们生活条件普遍差，一家人睡一张大炕，晚上跟父母挤在一块，越挨得紧心里越踏实幸福，但我这个儿子他一般情况不许我碰他一下。就是坐在被窝里，也不许我跟他一个被窝坐，连脚也不许挨到他，不小心挨上了就露出一脸的讨厌和不耐烦，偶尔还小训我一两句。长大了，书念多了，心思也多了，说话满嘴都是理由，谁也说不过他。这让我这个当妈的沮丧和失望到了极点。从前还指望孩子长大了能带给我一些安慰和快乐，如今看来一切都不过是黄粱美梦，更别说指望将来能被他孝顺了。
　　 我是带着一种沮丧和失望慢慢在炕这头躺下的。白天也没干什么事，但庸庸碌碌就是一天，到晚上总觉得累，不躺则罢，一躺下见到枕头便是瞌睡。
　　 想到被子薄，我睡时只脱了外面的棉袄，里层的薄毛衣没脱，算和衣而卧。总想着我儿子看完动漫回他的房间时，会把他盖的那床被子搭在我的身上。结果我还是冻醒了，醒来开灯，儿子看动漫时盖过的那床被子差点掉到地上去。我内心的气恼就不打一处来。
　　 羡慕男人家身体壮实耐寒。老公虽然和我同盖着一床薄被子，这时却鼾声隆隆，我心里突然有那么多烦恼在激烈翻滚，他一点儿也不可能觉察。叫醒他絮叨一番吧，我不忍打扰他的休息；不叫醒他吧，我是那么怨恨他怎么不知道好好教育一下我们的孩子。
　　 我把快要掉下炕的那床被子往炕上拉拉，盖好。明亮的灯光下，又开始看着这间熟悉的房子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到了临近四十的年龄上突然都会变得特别爱唠叨？是不是我曾经说孩子太多了他烦，故意逆反？可是想想，他长得比家里所有的人都高了，应该像个大人了，做事却总是急急匆匆、慌里慌张，好像有人在后面催他逼他。出门不知道随手关门，下了床不知道整理被褥和床铺，鞋子穿臭了不知道提到屋子外面去，袜子像豆豆一样撒了一地板……我这个儿子，怎么能让我放心呢？
　　 窗外突然传来几声鸟雀的叫声，昨天下午发现窗外的屋檐下有个鸟窝，不知道是什么雀雀。它们起得这么早干什么？“喳喳……喳喳”的，跟谁说话？
　　 我看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五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