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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鞋

作者: 吴宇 时间: 2016-10-19 阅读: 6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商场买了一双布鞋,穿上,用力踩踩,软绵,弹性;脚趾动动,脚感柔和;走两步,轻捷,快畅,犹如躺进温暖舒适,散发着泥土香味儿的茅草屋。  白色鞋底,黑色鞋帮

摘要:鞋在脚下,思在心上。 在商场买了一双布鞋,穿上,用力踩踩,软绵,弹性;脚趾动动,脚感柔和;走两步,轻捷,快畅,犹如躺进温暖舒适,散发着泥土香味儿的茅草屋。
   白色鞋底,黑色鞋帮,密密麻麻的针线,历久弥新,温暖萦怀。
   布鞋陪伴我走过了青少年那朦胧的岁月。小时候,穿新衣新鞋觉着别扭,新衣上身,就在墙上蹭点灰土;新鞋上脚,一会成了旧鞋。这双鞋却倍感珍惜——让我想起了母亲灯下做鞋的情形,针针用心,线线情深。走几步,看一眼,抬起脚,跺跺脚,便在裤腿后面擦擦,鞋子一尘不染,裤腿后面却满是灰尘。
   鞋在脚下,思在心上。
   那时,半条街只有我家亮着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晚饭后,乡亲们都来我家串门,男人呱淡,女人纳鞋底、织毛衣。油灯下,银针闪闪,棉线长长,针飞线舞。母亲做完家务,拿着鞋底坐到一边。白天上班,唯有晚上才有时间忙针线。她右手中指上套着“顶箍”,银针牵着长长的白棉线从鞋底背面刺入,“顶箍”一顶,鞋底正面就冒出半截针尖,有时,针尖难拔出,也许,手上有汗;也许,鞋底含了湿气,塞住针儿,鞋底往嘴巴上一贴,板牙咬住针儿——针出线随。
   家乡人说,女人手无束鸡之力,男人手无拔针之力。女人用心用情拔着针线。拔出的针儿往头发上擦擦,继续穿针曳线,轻巧灵活,神情悠然。姑娘们低头不语,含情脉脉地走着针线,洁白的鞋底上,绣着花鸟,隽着文字,像精心制作的工艺品。母亲打着张口,不停地缝啊缝。一个晚上,母亲手中的鞋底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线。
   穿上新鞋,我逢山过山,逢水过水,脚过之处,碎石弹跳,泥团飞舞,刚上脚的鞋子,不出多久就脱皮烂骨,露出了脚趾。母亲说:“这哪是穿鞋,是咬鞋。”
   我熟悉布鞋制作过程,每道工序都烂熟于心。
   麦面化成糊糊,将碎布一层一层糊在门板上,干透后,五颜六色的布板,叫“布咯吧”——鞋底鞋帮的原料。按着脚型剪裁,“布咯吧”重叠几层作鞋底,一层“布咯吧”作鞋帮,蒙上新布料;鞋底、鞋帮逢好,交给绱鞋匠,几天后,便是一双新布鞋。后来,母亲眼睛老花,不能再做针线,只好穿解放鞋。我多么想再穿上布鞋啊!
   高中的时候,一天放晚学,同学许仁义要我去他家,晚饭后洗脚睡觉,他从里间走出,捏着什么的手往我面前一伸,说:“换上吧!”啊,我眼睛一亮:新布鞋!黑色直贡呢面,雪白的鞋底上绣着一束“并蒂莲”;另一只鞋底上有一行红字:“永结同心”。我不好意思穿了。这鞋是姑娘们信物,或结婚时算作陪嫁物。
   “送你的……”他眉毛一扬,嘴角弯起一道笑弧。“我妹妹做的。”
   躺在床上,我过电影似的回想着——来他家的情景浮现眼前……
   厨房里,油锅吱吱响着,飘出阵阵香味。灶台上,煤油灯蹿着嫣红的火苗。同学母亲在灶下烧火,他妹妹掌勺。她一会儿翻炒,一会儿舀起一勺尝尝咸淡,两条黝黑粗长的辫子在微微翘起的臀部摆动。跳动的火苗里,她那麻利的身影映在厨房通向堂屋的泥土地上。影子不动了,抬眼望去——刹那间,我们眼光对撞一起,她眼里汪着一潭清水。她解下围裙,端着两盘菜走到堂屋,笑嘻嘻地说,吃饭了。
   第二天起床,我发现,被子上多了一件碎花红棉袄。
   早上醒来,昨晚的鱼肉佳肴余味在唇,不觉舔了舔。在同学家,我从没享受过如此礼遇。出了村口,我依依不舍地回过头,碎花红棉袄身影,立在村口高垄上……
   八十年代中期,我又去了他家。他父母都不在了,妹妹嫁在本村。听说我来了,她带来了酒菜。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依旧那般客气,给我夹菜。我看看她,她看看我,眼睛再次相碰——她老了。眼睛失去了往日光神,原本饱满、红润的脸庞上,布满了岁月的印痕……不到十年,她怎么如此……“哎……”同学看出我心思,独自灌下一杯酒,说:“女人最怕嫁错了男人。”我突然想到,当年来他家的情景……
   穿着刚买的新布鞋,脚下轻松,心情却是沉甸甸的——我想到了母亲灯下纳鞋底的情形,想到了那双绣着“并蒂莲”的新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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