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壳爱情(小说)

摘要：她在坚守什么？她不过才四十三岁，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为什么死守着空房不离不弃？儿子已经成家，自己了无牵挂，完全可以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难道她还在为了自己当初你死我活的爱情甘愿空守一生？ 村子里的人一旦说起家长里短，就会听到人们对霞子的议论，说她心太善，说她太傻，说她这样空守活寡不值得。她是跟丈夫私奔跑来的，当时在村里轰动一时，家喻户晓，加上后来她娘家人追来大闹……可是，霞子并没过上几年好日子，丈夫就背叛了她，最终抛弃了她。而她，不气不恼，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孝顺婆婆。如今都二十四年过去了，她还一直坚守在早已经没有爱情、没有婚姻的孤单寂寞的日子里。
　　 她在坚守什么？她才四十三岁，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为什么死守着空房不离不弃？儿子已经成家，自己了无牵挂，完全可以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难道她还在为了自己当初你死我活的爱情甘愿空守一生？
　　 那是一九九零年的下半年的一个下午。“学三从河北砖窑上领回来一个俊俏的小媳妇”，村里人奔走相告。学三家里穷的叮当响，在家里连个说媒提亲的都没有，居然领回来这么个好媳妇，都称赞学三是个大能人！
　　 那个年代，刚刚改革开放，农村生活开始好转，以前的破屋烂院的都想着整修翻新，于是，砖窑一个接一个在乡下的旷野里建起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摩天的大烟囱随处遥望可见。那时候，农村闭塞，还不时兴去城里打工，唯一挣钱的门路就是去砖窑。后来有了砖机，女孩也能去砖窑挣钱了，在砖机上插砖坯，活不累，一天挣三四块钱，就高兴得不行，感觉有地方挣钱了，真好！
　　 霞子就是跟着砖机插砖坯的，学三开三轮车运砖坯。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从私定终身到决定私奔。霞子知道父母不会同意她下嫁外乡，便偷偷的跟着学三跑来我们山东阳谷县一个叫孔圣的小村子。
　　 霞子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女儿跟人跑了，气的差点背过气去，父母在哥和姐夫的陪同下，随后一路追了过来。其实当初霞子的家人是本着如果女儿看中的男人家条件好的话，也可以考虑他们的婚事，就算路程远点，可是女儿铁了心要嫁，当老人的也没办法啊！没想到找到学三家一看，就三间破房子，几乎露着天，一寡妇母亲，带着他们弟兄俩，哥哥三十岁了还没有媳妇，屋里更是破破烂烂，一穷二白。霞子的娘家人一看这家庭情况，二话不说，扯上女儿就要走。可是霞子说什么也不走，说她就认准了学三，就算死，也要死在学三家里。气得她母亲狠狠扇她一巴掌，哭天喊地坐在当院里撒泼，惹的全村子里的人都去看热闹。
　　 后来，他父亲要求单独跟女儿谈谈，具体内容没人清楚，意思是：到底回不回去？真不回去，他们全当没有这个女儿。霞子泪流满面，走出屋子跪在了父亲和母亲面前：“对不起，原谅女儿不孝！”他父亲含着眼泪，拉起在地上哭闹的老伴，气狠狠地说：“走，我们没有这样的女儿！”
　　 学三是个精明的小伙子，因为家里穷初中都没读，十五岁就去砖窑干活。父亲死得早，母亲拉扯他跟哥哥，日子过得穷，他没怨过母亲，更怨不得哥哥，他只是一味的想法赚钱，让哥哥娶上媳妇，让娘过上好日子。
　　 霞子来了以后，学三也就不再去外地的砖厂去干活了，在家种地，守着媳妇安分守己。生活虽然拮据，小两口却恩爱有加，从不因为日子穷闹别扭。霞子是个善良的姑娘，且通情达理，勤奋能干，吃苦耐劳，家里地里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其实那年她才刚满十八岁，年底生了个儿子。一家人守着三间破房子，他们在西间住，哥哥跟娘住东间，现在又有了儿子，再不能这样凑合着住了，得想办法盖房子。可是指望什么呢？手里一分钱没有，哥哥开春就去窑厂干活了，学三不想再去窑厂出笨力气了，他想去城市里闯荡闯荡，看能不能找个赚钱容易又轻松的门路。他跟霞子商量，说明了心意，霞子理解丈夫也心疼丈夫，支持丈夫的想法，希望他在城里能够闯荡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学三找几个朋友凑了二百块钱路费，恨恨心，抛妻舍子，背井离乡去了城里寻找出路。半年后，他就给家里寄来一百块钱，把他娘高兴坏了，也不给媳妇花，说是攒着给他们盖房子。霞子只是背地里抱着孩子流眼泪，男人出去挣钱，自己跟孩子却苦着，给孩子打个预防针，自己买卷卫生纸都得伸手给婆婆要钱，还要遭来婆婆的指责：你咋那么多的花钱项呢？学三没寄钱的时候也没见你要钱买这买那的，败家子！她婆婆是村里公认的多事婆，相传她生活不检点，两块钱就跟人睡一次。据说他大儿媳妇就是因为婆婆不正经，嫌丢不起这个人才离婚的，而事实上还是因为她家里穷，男人不跳梁。霞子倒是个贤惠媳妇，从来没因为这事跟婆婆吵过嘴，村里人都说霞子是好样的，这么能容忍。婆婆就是看霞子通情理让，才处处叼难，其实就是吃软怕硬——这妖婆子！村里人在背地里没有一个说他好。当初她大儿媳妇事事管制着她，动不动就跟她吵架，骂大街，她反倒老实，经常像是耗子见了猫，就算那样，人家还不跟他儿子过呢。这倒好，霞子这么老实能干，勤奋过日的媳妇，凡事敬重她几分，她反倒趾高气扬起来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后来，学三每次寄钱回来，都写信要母亲给媳妇点零花钱，孩子小，花钱的地方多。自那以后，霞子手里总算能捞到点钱花了。每次给孩子买零食，还捎带着给婆婆买点，从来不计较婆婆对她的苛刻和刁难。
　　 第二年的春节，学三西装革履的回来了，气派的简直像个大老板。问他做什么做得这么发？他只是谦虚的笑笑，递上一支大鸡烟，说：“发什么发啊，混口饭吃。”有人说他搞推销，也有人说他给一个大老板开车，还有的说他认识了一个有钱的商人做人家干儿子，反正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他不说自己干什么，别人就瞎猜测。总之，学三是真的挣钱了，翻盖了三间堂屋，另外盖了两间西屋。娘和哥哥住堂屋，他们住西屋。这一年是一九九三年的春天，学三把屋子收拾好，没等收麦就回去城里了。那边一个劲的来信催他回去，说生意上离不开他。学三这一去春节也没回来，只给媳妇汇了几百块钱，寄回来一封信，说他生意很忙，脱不开身，让媳妇好好照看儿子和老人，等有空他一定回家看她和孩子。霞子带着孩子，还要种几亩责任田，整天忙得脚手不沾地，还要遭婆婆的指责。婆婆总是看她不顺眼，嫌她把孩子喂得瘦了，说她地里的荒草长的比庄稼还高，叨叨她不会过日子，不会挣钱光会花钱……总之，霞子在婆婆眼里横竖净不是，再不像刚来那阵看她像从天上掉下个宝贝似的，怕被她娘家人给抢走了。她做母亲的没有本事给儿子娶媳妇，儿子有能耐白捡来个媳妇，她心盛。后来看儿媳妇是真的铁了心跟儿子过日子，她捡个便宜倒卖起乖来，横挑鼻子竖挑眼，话里话外流露出是人家霞子不值钱，跟儿子跑她家来的。看儿子能挣钱了，就更不把媳妇看在眼里，感觉这么能挣钱的儿子娶了这么个不值钱的媳妇实在是吃了大亏，等到现在找的话，一定能找个城里姑娘，起码家庭好的，儿子也能沾上光。倒是霞子，别说沾什么光了，闹得连个娘家也不能回了……老太太怨声载道。
　　 霞子来了以后，一次都没有回过娘家，父亲已经声明没有她这样的闺女。霞子想家不敢回，就先写信给父母，可是一封封都被退了回来。霞子每次接到退回来的信，都会难过的哭一阵子，感觉自己是真的伤透了老人的心，这辈子都难得到父母亲的原谅了。十五年以后，霞子母亲因思念闺女病倒了，才写信告诉她回家看看，从此，倔强的父亲也不再追究过去的事情，女儿依然是好女儿。
　　 学三渐渐的很少往家里寄钱了，就更别说回家了。自从盖好房子，一年多都没有回家看看，霞子给他写信，他也很少回，总是推说自己忙。这时候，村子就有人嘀咕他在外面有了相好，是个有钱人家的闺女，还说那闺女是独生女，将来他父亲的家业都是她的，学三就是看上人家的万贯家产了，而且把孩子都生出来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谁亲眼见了似的。
　　 有一次，霞子给学三打电话，偏巧学三不在，是一个女人接的，问霞子有什么事给她说也一样，等学三回来说给他。霞子问你跟学三啥关系？对方那女人噗呲一笑，鄙夷地说：“这也不懂啊，夫妻呗，不然，我能接他家里电话啊？真是的！”说完就挂了。霞子当时握着电话筒身子僵了似的，好长时间都没动一动，把别人吓坏了，还以为……没想到，霞子呆站了一会，居然什么也没说，付了电话费，眼里含着泪，转身回家了。
　　 她知道婆婆不喜见她，说了会更让婆婆看不起，也就没说，自己把委屈憋到了肚子里。事实上，婆婆早就知道了儿子外面有人的事，电话里也骂过儿子没良心。再怎么说，家里有媳妇有儿子，做事就得掂量掂量。婆婆怕儿媳妇知道了闹气，给自己惹不素静，也就装着不知道，没给霞子说。这年秋后，霞子种完麦子，把家里安顿好，给婆婆说要带着儿子去找学三。婆婆害怕事情露馅，竭力阻拦，可是，任她怎么好言哄劝也白费，她不知道霞子其实已经知道学三有外遇的事。
　　 霞子是被学三送回来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总之，学三回来之后很长时间也没回去，两个人还像从前那样好，出双入对，给霞子买的新衣服，买了一辆新自行车，根本看不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发生。直到快过春节的时候，学三才回城。霞子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看孩子做饭收拾家务，孝顺婆婆。过了年。开了春。霞子忙着地里的活，还要照看孩子，从早到晚没个清闲的时候。
　　 学三两年都没回来一趟，他在城里找媳妇的事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村里人没有不指责他的，就为了当初人家霞子跟父母断绝亲情关系，那么死心塌地跟他过日子，不嫌弃他家穷，跟家人挤在几乎漏天的屋子里过生活，你学三现在有本事了，能挣钱了，就不要良心了吗？大家同情可怜霞子，要好的姐妹也给她出主意，让她带上孩子去城里跟他闹，不让他过安生。再怎么说，都不能同意跟他离婚。不离婚，他们在一起就是犯法的，到时候你去告他们非法同居……霞子惨淡的摇摇头。
　　 霞子很少跟别人说起学三的事情，任谁怎么说，她只是笑笑，摇摇头，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依然一如既往的生活着，忙地里，忙家里，照看孩子，孝敬婆婆。大伯哥也外出打工了，家里就她跟婆婆和儿子三个人，老的老，小的小，就指望她里里外外，种着七八亩地，轻活重活都是她一个人干，又当女人又当男人。浇地弄机器人家都是男劳力，她家没有男劳力，自己跟着干，晚上浇地，一宿一宿的在地里熬，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村里的男人女人都比不上她能干。别人夸她，她叹口气说：“不能干行吗？”是啊，她不干谁干？儿子，还是婆婆？
　　 “日子总得往前过啊！”这是霞子最常说的一句话。
　　 事到如今，婆婆对她的态度倒是好了点，怎么说都是儿子对不起媳妇，说到底，媳妇也是自己孙子的娘，孙子还小，爹不在身边，不能再没有娘。学三这两年几乎不给家里打钱了，更少过问家里的事情，儿子几乎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个爹。
　　 一九九八年的春节，学三回家来过年，高兴的霞子喝了蜜似的，甜在心里，笑在脸上。儿子八岁了，看见爹不敢近前叫，陌生人似的，瞪着眼睛偷看。除夕夜，学三从兜里掏出崭新的百元钞票，才哄着儿子叫了一声“爹”。学三这次回家，是来真格的了。平平安安过去十五，他就跟霞子摊牌了，他说这次回来是来办离婚的，那边的马上要生孩子了，再不结婚不行了，孩子没办法上户口。霞子真就听他甜言蜜语，没跟任何人说一声，没吵没闹，就乖乖地跟他去办了协议离婚。可怜的霞子，有娘家不能回，她又能跟谁诉冤屈？自己的苦只能自己一个人承受，不知道她心里要承受多么大的痛苦折磨？又是多么的无奈和无助？身边连个可以诉说委屈的人都没有，她把眼泪悄无声息地咽到肚子里……霞子答应丈夫离婚的唯一条件就是离婚不离家，村里人无不为她喊冤叫屈。还不离家，这穷家破院的还有什么好待的？说到底也是自己的伤心地，不赶快的离开，还留恋什么？多咱不带上孩子找个好人嫁了——哪里不粮食不养人？哪里黄土不埋人啊？非得赖在这里吃苦受罪！儿子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去城里找他爹去了。
　　 这年的春天，霞子接到娘家的来信，说她母亲病了，让她务必回去一趟。这是霞子自来到婆家，第一次回娘家，信里说母亲是因为思念女儿才病倒的。十五年，人生有几个十五年啊，霞子把最好的十五年都无偿的奉献给了自己当初最爱的人。不知道她怨过、悔过没有？要好的姐妹曾经不解的问她：
　　 “离婚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再找个人嫁了？”
　　 “学三是我当初最爱的男人，也是我一生最爱的男人，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我唯一的一个男人，我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一个男人。”
　　 “你就为了这个不值得爱的人苦守一辈子吗？”别人真的很不理解霞子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轻描淡写的说：“守就守呗，没办法，这就是我的命。”
　　 “既然不再爱了，就再找个好男人嫁了，也总比一个人孤苦伶仃好度日吧。”好心人极力的劝说她。
　　 霞子似乎对谁的话都不往心里去，依然平平静静，无所欲地过着自己孤单寂寞的生活。这次，霞子终于能回娘家了，村里人都为她松了一口气。都猜测她这次回去了一定不再回来了，都这种境地了，父母也不会让她回来的。再说儿子也都长大了，去他爹那里好几年了，一年难得回家一趟，自己一个人苦守着还有啥意思啊？村里人希望她不回来，在老家找个属于自己的归宿，重新找回本来的幸福。人这一辈子，总是要遭遇坎坎坷坷，经历一些风风雨雨，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只要坚强，任何的苦难都会过去……谁都希望着霞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霞子是个好女人，这是村里人公认的，看着她遭受这份不公平待遇，谁都同情她，心疼她，可怜她，为她抱不平。这次回了娘家，都在心里念叨：“憨霞子，可别再回来了！”
　　 一个月以后，霞子还真又回来了，高高兴兴的，跟走前没什么两样。村里人看到她都唏嘘不已，暗自叹道：这个傻媳妇，家里还有啥可留恋的啊？霞子照常过她自己的日子，家里地里，一个人整天忙得不亦乐乎。看不出她心里有什么烦恼和痛苦，就是一味的过日子，过自己平平淡淡，没有男人的孤单宁静的日子。别人都不能理解，她不说，谁也不好意思追根究底，毕竟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同。这次回来以后，婆婆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或许，最不希望她回来的就是婆婆，至少，她占着两间房子，霸着几亩地的收入。婆婆对她的冷淡她似乎根本就不在意，仍然跟从前一样对婆婆孝敬，把婆婆地里的活干了，收入一个不少的给婆婆。
　　 霞子真是个大度的女人，任婆婆怎么欺负她、挤兑她，她都不急不恼，平静处之。前年，大伯哥从外面再次带回来个媳妇，媳妇却不同意跟婆婆住在一个屋，于是婆婆就打上了霞子的注意，也不跟霞子商量，就让霞子腾房子给大儿媳妇住。霞子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同意了，自己在外面找了一家不住的院落，给主人家说了说，就搬了进去。村里人都愤愤不平，指责她婆婆太欺负人了。霞子不在乎，倒认为是好事：“我搬出来更清净，一个人独打独开，没人吵没人烦的多好。”她居然不感觉到是自己受了委屈，倒好像捡了个便宜似的。
　　 霞子现在的日子好过多了，只种了二亩地，余下的都包给了别人。自己在村里的一个小型钎具加工厂干活，一个月挣一千多块钱。儿子在他爹那里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生活。生孩子那会，霞子去伺候儿媳妇月子，在哪里住了一个多月。
　　 曾经不少热心人操心给霞子说亲，可是她从不吐口再嫁，后来，也就没有人再多那份心了。霞子依然过着她清净单薄的日子，沧桑岁月磨砺着她消无声息的年华，星移斗转，隐藏了她内心多少的无奈和悲哀……当初，他们是因为爱走到一起的，然而，真正相守在一起的日子总共也不超过三年，曾经的爱情早已随着学三的漂泊风吹云淡了，随着霞子流淌的汗水渗到地下混为泥土辨认不出曾经的摸样了，能够留下还剩什么呢——
　　 难道仅仅只是一个“空壳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