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场景,犹在镜中 ——三段时光
作者: 那里
时间: 2015-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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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 多年前买过一个很老的小碟子,肯定不算多精美,平常日子用的那种,经由时间的作用已有细碎的裂纹。最初在小巷深处的古玩店看见它,它静静地躺
【一】
多年前买过一个很老的小碟子,肯定不算多精美,平常日子用的那种,经由时间的作用已有细碎的裂纹。最初在小巷深处的古玩店看见它,它静静地躺在货架一角,拿到手里竟不舍放下。最爱的还是簇拥在一堆的四个小字,既随心、又质朴,可能是熟能生巧吧,或许还有骨子里对自己的手艺、对文字的一点认真。让人想起多少年前的场景,一位普普通通的工匠坐在靠近窗的地方,他用毛笔蘸了清淡的赭石釉色,一笔一划地正在题写:春夏秋冬。
喜欢这样的家常旧物,把许多物件都送人了,留下它,一直躺在书桌旁,抬眼就能看见。春夏秋冬,就这么一程一程走过来,算来,它到我家也有十年了。
岁岁年年,一些日子里的光影淡淡拂过,仿佛一张老唱片里收集的声音,轻轻地划过来,又划过去。
此刻,我在听《寻找回来的世界》: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有冬去就有春来;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有欢乐也有悲哀/失去的一切,失去的一切/还存在于未来/未来的一切,未来的一切,正起步于现在。
如此简单的句子,竟然需要这么多年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那些声音,还在,那些时间里的光,还在。现在,和过去就像两棵遥遥相望的树,风中,或雨中。
我们一起感激时间,感激相遇的那个街口。面对时间,感觉一种温柔的情愫,如同皎洁的光,如同越来越漫长的影子,碎碎念,声声慢。
新年了,若说到祝福,我想起的也是同样的字句:冬夏恒久,四季平安。
【二】
非常年轻的颜歌在小说《篇外》中说:长篇小说和短篇或中篇不同,你需要更多的不是对这个故事或者故事里面某个人物的热爱,一种汹涌的感情,而是学会如何和这个故事相处下去。
如同和自己的小说过日子——比如在那个春天的《四季歌》,或那个夏天的《忧伤的青草》,不仅记录了那个季节的一些光线,同时也记录下我的日子。可能那时最初写小说,有许多想要填充,或表达的东西,所以来势凶猛。我也希望找到某种特别一点的形式,让我融入。
于是,会有许多倒叙和旁白,小说中主人公未尽的故事,我用叙述者的角度完成,直到写完《从此萧朗》和《却原来》之后我才发现用尽的心思不过一种游戏——等到我老了以后,我会老老实实地讲故事吗?坦然到尾,或细说从头——“因为我够老了,就不需要这些花样了。”
春夏秋冬……春。
说到底,这些小说也是时间的一种存在方式,“绿灯亮了,他紧走了几步,走到路中央反而慢下来,好像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陌路人,我的小说里有许多这样的角色,就像沃尔特·惠特曼在《布鲁克林渡口》中所说:“衣着普通的男男女女,在我看来,你们却如此新奇。”
路人甲和路人乙,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是想当然的主角,如同前景和后景的关系,如同电影中的聚焦或虚化——两个人,一前一后,各自“发声”,前景虚了,后景瞬间变得结实——他们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尽管都是小人物的悲欣,在他们的世界里,一样澎湃汹涌,掷地有声——
那个在街上对着主角走到来的,并不是路人。
他们的内心,同样丰饶绵长,我想这样的小说才能记录真实可触的生活。
一种雕刻时光的愿望,一根火柴点燃的冬天——我时常想,这需要怎样的力量——正如德国作家艾瑟·拉斯凯·许勒在小说《逃遁》中豪情万丈地宣言:
我要回到无边的自我。
【三】
时间的转角处,谁在等待那一趟欲望号街车,驶向每秒24格的电影,或者,路边的一段剧情?
将目光转回2008年立冬那夜,记忆里,纯铜一般的光线中,回到冬天初始的那个路口:
夜色中弥漫着寂静的雾气,街上的行人很少,大概这时候都躲在自己的安乐窝里其乐融融了。这时候灯很亮,街很长。
路过一个很窄的十字路口,等绿灯亮起。街对面的斑马线上有一骑单车的男子,他并没下车,单腿撑地,一手扶着车把。平时我也这样,极为相似的姿势。一路很少下车,似乎和单车合二为一了。
这么微型的路口竟然需要等50多秒才能通行,我不急,反正有的是时间。点了一支烟,倒数秒钟。四周无人经过,和那人遥遥相望,一时间,好像照镜子一般,不经意照见另外的自己。他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从衣兜里掏出烟盒,从裤兜拿出打火机。我也经常趁这时点支烟,好为抽烟找到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夜很黑,路还远,用双手围拢的一小团火光,在夜里特别明亮。
那人点上烟,火光一闪,就灭了,一小朵儿烟雾迅速逃逸。恰好红艳艳的电子数码归零。可能,他也感到冷了,想借一点烟火暖一暖,还可以用来陪伴一个人的漫漫前路,一些未竟的旅程。
岁末回首,总会多一些凝望,一些逐行扫描的记忆,就此澄清。一些电影,一些小说,一些场景,一些声音,一些时间,或记忆……许多年了,还将有许多年,把时间,地点,人物,甚至彼时彼刻散漫的所思所想统统挤压在一行短短的句子里,或一段长长的旅途之中,假如在冬夜,一个旅人……《火车开往冬天》里的一折:深夜,红灯,斑马线,空旷的街道。点一支烟,权当温暖寂寞旅程。
彼时彼刻,那个在路口点烟的男人,真像自己的另一个分身,恍如镜像。我从南走到北,从冬走到春,从白走到黑,有雪中,也有雨中,而记住的也不过是这些平常场景,这些渐渐凝固的时刻。不管是寂寞还是旅程,都是一个人的,温暖也是。
仍是场景,犹在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