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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琐记

作者: 云南半夏 时间: 2015-01-13 阅读: 654次 点赞: 9个 评分: 5.0分

去年夏天,得了一场始料不及的病,无奈住进了医院。  是夜,有雨,淅沥沥。晨起,雨停了,推窗闻到新鲜湿润的空气,下楼。  去那苍翠的没人没车的消防

去年夏天,得了一场始料不及的病,无奈住进了医院。
   是夜,有雨,淅沥沥。晨起,雨停了,推窗闻到新鲜湿润的空气,下楼。
   去那苍翠的没人没车的消防通道上走,再次仔细地辩认着脚底下那些草叶,除蒲公英、车前子、旱金莲、苜蓿、三叶草外,还有艾蒿、扁穗雀麦、马鞭草、酸咪咪、狼毒、紫茎泽兰、三花刀枪药、臭铃铛、鸭跖草、蛇莓等等。要说科属,菊科植物居多,这与蒲公英、紫茎泽兰多以风传播种子的途径有关。一阵风,就把它们的种籽带到了远方。这些年,紫茎泽兰像“破伤风”一样强势地袭击、侵略着土地植物种群,成为一种疯狂泛滥的害草,哪里有一块新裸露的土壤,它就在哪安家。好在我漫步的这条通道虽然少人走,但毕竟是小区的一条通道,物管部门不会让它杂草丛生,而路旁人家的篱笆墙里常有些花草爬了出来。比如那贴地而生的旱金莲,甚至于那一簇薄荷和这些野草,在我的平底鞋下蔓生蔓延,铺成“我一个人的路”。草叶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水脚。
   我不知道,这些草草在“我一个人的路”上,还将傍我多长时间。我也不晓得,疗我的伤会持续多久。但这些草草,却每天在我脚下以它们的一芥草命,陪我养身养命。
   十九世纪美国最伟大的诗人惠特曼,在他一生唯一的诗集《草叶集》里有这样一句诗: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着草。这句话是植物学家吴征镒先生借古人话写下的“原本山川,极命草木”的另一种直白。《草叶集》自前个世纪出版以来,滋养了多少人的心灵?
   我脚下的草叶们草草的命自我走过时,输我地气养我生息。从出院那天起,第一次躬腰驼背地走在这里俯看它们辩认它们时,到今天我已基本可直起了腰走,接着我会康复,可以任意姿势不觉得费力。我仰头看天,看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的深邃。
   自今天始,我把在自己路上肆意的浮想记下来,只要身体允许,还有精力,我每天写一点文字,哪怕只是一句话,并归于《草草养命集》。这里的草草,不是潦草了事的草,而是自土地里钻出来开始生长的方向和争取。
   住院期间,请了一个24小时全陪护护工,姓梁名金兰。有一次,看望我的朋友说我瘦了好多,梁金兰在一旁插了一句话:嗯来,杨老师的手都快成秋后的蒿枝杆了,风一吹就会断的……
   小梁说得夸张,但经过九死一生的大劫,直叹生命确如草芥。这日志叫《草草养命集》应该是贴切的,何况得病后,医生严格控制我每天的进食量,除了不沾油的一点瘦肉、鸡蛋、牛奶供给保证身体营养外,只可多吃素菜。素菜多来自草草精华,或草草的根或茎或叶或花或果或种子。
   惠特曼在《我自己的歌》这首诗里说过的一句话:
   我闲步,还邀请了我的灵魂
   我俯身悠然观察着一片夏日的草叶……
   天阴,总看见远处在下雨,我这里却闷热难当,雨一直下不来。
   友人朱霄华君在他的丹霞阁日记里,记下他关于陀螺的一段话。他得到了一个木雕的陀螺,引以为金贵。那是很短的一则日记,因为手术时被施以全麻醉,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受到了损害,只记得最后一句了:陀螺旋转着,就是一团灰色的影子。
   昨夜伤口疼痒难受,无法入睡,深呼吸也没用,后来就被那陀螺的一团影子绕上了。想下去。我生发了一句话:人生如陀螺,先是被绳索挟裹着,后又被这绳索抽打着,越抽越紧,人生如那旋转着的一团影子——虚、灰。
   这灰色的想法,就不与朱老师说了。我生病后,他一直鼓励我,甚至在某日给我蒸了一碗鸡棕汤,可是因为有事没及给我送来,就差他妻子小美送给我,但小美突然出差,那营养鲜美的山珍汤就放馊了。他抱歉地对我说起这事,害得我馋了那汤好几天。今天,终于吃上了老妈专门用宣威老火腿肉片炖的鸡棕汤。
   今天,经历一次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一个仿若在头顶上炸响的雷,吓着了我,伤口隐隐作痛。尼克在离此二十公里的城里补习英语,他带伞了没?不过,炸响在我上方的雷,是不会闪着城里的他的。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全身过敏的痒又一波袭来,我犹豫了,医生说一天只能吃一粒抗过敏药,我是否可以补吃一粒呢?最后忍住了,没吃。
   昨天,老妈在我面前叨叨:今天农历二十四了,明天是火把节,给你老舅寄的两百块过火把节的钱,他应该是收到了的,却不打个电话来,我都收到回执单了……伤口部位针水胶布过敏,浑身巨痒,不舒服,不愿说话,也就没接老妈的话。但我听见了,拿起手机调出日历一栏,看农历二十五是阳历的哪日。哦,是8月15日。病中,日子一天一天地难熬,却不清楚具体到了哪日。
   这个日子有什么意义呢?自从生病以来,不想工作上的事了,不想那些努力向上的“重要”的事了。我空着的大脑,琢磨着正在过的日子倒底是一个怎样的日子。日子一天天走着,哪里有那么多意义?7月29日那天,我躺在医院里前后想了想,7月28日是唐山大地震劫难33年,那么今天是什么日子呢?想起来了,它是我两个朋友的生日。小学同学娟在N多年前说起过,她的生日和我高中同学沈的生日是同一天。娟的母亲是妇产科医生,她正准备给沈的母亲接生时,自己突然宫缩,于是来不及帮人家生产,自己先生产了。所以,沈和娟的生日是同一天。拿起手机写了一条短信:生日快乐!发给娟,也发给沈。他们不巧都没在昆明,但都感动无比,先后回了我一个肥肥的短信。娟问我,几十年了,你怎么忽然会记起我的生日来,知道吗,正好家人在给我庆生呢,收到你的短信我好惊喜!我回说,以前我的脑子不得闲。娟说,真好,希望你从今以后总是可以有闲,经常琢磨普通日子的意义,然后给我们送温暖……今天是个普通日子。64年前,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当然,这个日子正好是远方一个朋友的生日,14日那天睡前我就想好了,15日一醒来就给朋友发个祝贺短信。后来朋友回我:感动,拥抱你!想回一个开玩笑的短信的:病中,伤口未全愈,抱不得,全身过敏呢!终没发。若像娟说的那样,我又送了一次小温暖,这就够了。
   当天凌晨三点钟,被过敏之痒闹醒的时候,我以强大的毅力严控着自己的十个手指尖,万万不得在痒处舞蹈,采取的是转移注意力法。朋友苏十六岁的儿子即将赴美留学,我送那孩子什么礼物呢?费尽思量一个多小时,想了无数个方案,最后决定给那孩子送六双全棉的袜子。苏的孩子将经历人生第一次远走高飞,去到13个时区以外的地方生活,什么礼物又实用又不成为累赘?忽然想起几天前尼克得到两双彪马牌的棉线袜时那高兴劲,那孩子跟尼克年龄相仿,彪马这个运动品牌时尚个性,小伙子一定喜欢。一大早起来去医院换药时路过专卖店,奢侈地花近两百元买了六双袜子。那般贵的袜子我自己都不舍得穿呢,但一个即将远行“履新”的孩子十分地配拥有这样的礼物。买六双,取六这个数字的吉气,路路通、六六顺啊!礼物交给苏,苏说做母亲的心就是相通,我们情投意合。苏说她刚舍舍得得地给儿子买了一双彪马的鞋。我对苏的儿子扬咪说,到了那边你可以从星期一到星期六一天换一双袜子,要讲究卫生噶,到星期天没穿的,打赤脚洗攒下的臭袜子……
   呵,以后这样的小温暖会在我空闲的脑子里不时派生,然后把它们送出去。闲着,脑子尽想这些从前认为的芝麻事,蛮好。
   写罢以上文字,窗外传来阵阵烟花爆竹声,离妈家不远的云南民族村里人们玩火玩疯了吧?火把节是云南省很多少数民族都兴过的盛大节日,以彝族聚居区的火把节最为热闹。火把节的高潮即将到来,想像围着一堆堆篝火,民族村里过节的人们正在体验着最远古的来自一团火焰的温暖和围绕着它唱歌打跳时的欢乐……那是多么的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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