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老人

人间颂歌像扬帆的船，载着不幸化蝶，载着坎坷飞天，载着远去老人的悲情颂歌……
　　 贾非，是我在小厂工作那几年结识的一位老人。厂里大都对这位年龄最大、工龄最短的缄默老人窃议而避之，我却很敬重他并愿意走近这位深邃不俗的老人。
　　 老人先我一年入厂，1975年3月，他度过二十五年铁窗生涯走出抚顺战犯监狱，走进边地小城的边缘小厂，一生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在不可自我的假与非中挣扎……
　　 1
　　 这是北方江城唯一嘈杂喧闹、散漫流气的一条小街。它可谓蝇营狗苟乌合之众的载体，打命卦的先生，卖膏药的江湖，讨吃喝的乞丐，捡烟屁的瘪三，掏腰包的小屡等三教九流均聚集于此。革命就是了不起，一夜间就让这些人等洗心革面了，
　　 伪警局副局长贾非感觉不可思议，曾几复重进警局的痞子流氓怎会转变得如此之快，过去用于偷窃的手时下竟举着彩色三角旗晃来晃去欢迎解放军进城，甚至汉子用于咕噜秽语的喉咙，娘们儿用于骂街的嘴巴都已用来欢呼新政府的口号了。
　　 部队进城的第三天军管会正式接管伪警局，并有的放矢启用了少数旧警员。贾非在锣鼓喧天的欢庆气氛中，在鞭炮礼花的浓浓烟雾中茫然地等待，等什么？等谁？他很迷惘……
　　 三年前，贾非亲眼目睹了中共江城地工站长彭家辉被押往关东军司令部途中囚车爆炸的现场，参加审讯的特务队长和两名特务打手还有书记员在爆炸中身亡，审讯材料也全部烧毁。彭家辉的尸体血肉模糊面目皆非，贾非从残缺尸身的耳后那颗黑痣确认了彭家辉的死亡。痛定之后，他一颗悬到嗓眼的心似乎稍许停住脚步，不过还是不能确定自己身份的安全性。
　　 彭家辉一案是局长耿昌富亲自督办的要案，做为警局副职的贾非根本插不上手，它从发生到发展再到结束都是秘密进行的。贾非意欲营救彭家辉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局长耿昌富对案情守口如瓶，只狠狠地说那共党的骨头很硬，没审出有价值的口供，再审一次，实在撬不开他的嘴巴，干脆就遗交关东军司令部，叫日本人去审，咱也落个省心。
　　 贾非对局长的话似信非信，警局特务大队的酷刑样样超出人体承受极限，审讯室里铸造不出英雄，除非幸运地得到死的机会，一般情形下施刑者不会失手给人这样的机会。忐忑不安的焦灼困扰着贾非……爆炸发生后耿昌富成为彭家辉案的唯一经办人，三年来他和贾非一直相安无事，或许彭家辉真的没叛变，真的没供出贾非是隐藏在警局里的共党内线。
　　 由于贾非的特殊身份，他在中共党内没有书面档案，在警局的个人史料也是经过策划的假档案。从走出保定二高，贾非就走进了一个非我的世界，
　　 时下江城已解放，彭家辉既是贾非的上级领导又是唯一能证明贾非身份的人，他的离去带走了贾非的身份证明。
　　 2
　　 贾非在迷惘中等来了铁窗生涯，二十五年的铁窗生涯。
　　 1950年深冬的一个清晨，月亮刚刚下，太阳还没出，北方的雪把江城裹了个严严实实。刮鼻刮脸的西北风卷起屋檐和墙头的雪花颗粒，不时地吻着贾非没遮没挡的脖颈。他刚伸手立起衣领，押解他的公安兵随即喝斥他不许乱动，并用步枪托狠狠碓了他一下，一个趔趄他差点儿摔倒。新政府以历史反革命、伪官吏、杀害中共江城地工站领导彭家辉等罪名逮捕贾非。在这个寒冷的清晨，他被押送抚顺战犯监狱服刑。
　　 临行前跨上囚车那刻，贾非蓦然回望曾经为党卧底十来年的三层楼房，忽见一双熟悉的眼透过玻璃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那个身着军装的人倏然离去。贾非的心不由一颤，耿昌富！怎么会是他？这个双手沾满共产党人鲜血的刽子手摇身一变成了解放军！贾非惊愕地盯着那扇空去的玻璃窗，脑子一片混乱……
　　 坐在囚车里贾非静静地闭目理顺三年来发生在警局的事情，有太多的蹊跷，太多的巧合，难道三年前那场爆炸是他一手策划的？如果这个推测成立，耿昌富一定是为灭口炸死所有参与审讯的人，彭家辉也一定是在特务大队的酷刑下招供了，而且很有可能耿昌富威逼利诱彭家辉出据了相关录音及书面材料，如此看来自己的身份早在三年前就已暴露并被顶替。这人的城府如此高深，太可怕了！
　　 战犯监狱位于抚顺市高尔山下，原是日本侵略者在侵华战争中，为囚禁中国抗日志士和爱国同胞于1936年修建的一所旧监狱，当时称“抚顺典狱”。1945年日本投降后，被国民党接收，改名为辽东省第四监狱。1948年11月抚顺解放，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接管，改称为“辽东第三监狱”。1950年6月，根据中央指示将该监狱改建为抚顺战犯管理所。从同年7月，开始收押由苏联政府移交给我国的日本战犯，伪满战犯。1956年后，又陆续收押了一批国民党战犯。
　　 建国后，这所监狱关押的中国人不同于普通人，大都是层次级别很高的国民党军队将领，客观地讲，他们是中华民族的抗日精英。把这些为驱逐倭寇保卫疆土的中国军人与侵华日军同囚一狱，特别是像贾非这样在日伪心脏为党工作的共产党人也被囚禁于此，难说不是一种泣血的悲哀，一个黑色的幽默。
　　 这儿的服刑人员文武全才居多，却没人显露读过多少书，作过多少赋，那些文化全在他们的言行举止中。
　　 这儿的看守人员不温和也不野蛮，强劲的内心不允许自己卑微，更不允许自己削弱气势，他们总是摆出一副极其严肃的社论脸，以示威严和尊严。
　　 贾非从走进这所监狱就开始申诉，一次，两次……N次，一年，两年……若干年。他卖掉了身上唯一值钱的“西铁成”牌手表，五分钱一张的大白纸已数不清用去多少张，两毛钱一瓶的“鸵鸟”牌蓝墨水也记不起用去多少瓶，连三分钱一只的钢笔尖和做笔杆的树棍都不知道用去多少个。十多年来，每份申诉材料递上去都是泥牛入海无影无踪。他太累太乏了，在后来的那些年里他常常捧着那摞厚厚的，不再有信心发出的申诉材料陷入沉思……
　　 3
　　 1916年夏，贾非出生在冀中涿县一个书香门弟的大户人家。生母是府上长子的大夫人，长孙贾非的出生给贾府上下添满了过年般的喜庆。办满月那天，涿县地界的官吏豪绅，进士举人无一不来祝贺，这个集文化与财富于一身的贾府可谓踏踏实实地风光了一回。
　　 贾非家父是留日的洋学派，他不留像马尾巴似的长辫子，思想维新开化，不恭维当时的私塾教育，认为那种摇其身忘其累的背颂是一种极其狭隘的文化，它不能振兴民族，光大中华。他亲自送贾非去保定公立学堂读小学、初中，1934年，贾非以涿县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保定二高。
　　 入学不久，贾非认识并结交了同窗的中共地下党员彭家辉。在他那儿，贾非接触了很多进步书藉，他把马克思、恩格斯为共产主义者同盟起草的《共产党宣言》通读了数遍，这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第一个纲领性文献，极大地鼓舞了贾非投身共产主义事业的激情，接着他又读了在陈独秀主持下，上海共产主义小组起草的《中国共产党宣言》。在一批无产阶级革命理论的书藉中，贾非很快接受了共产主义进步思想的影响，在保定二高，彭家辉帮助逐渐成熟的贾非走上了革命道路，1935年末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或许贾非寒暑假才能回家小住三两天，与家人离多聚少。毕业前夕家父招回贾非，那晚的家宴很丰盛，似乎有点儿年的味道，厨娘特意奉上一道贾非喜爱的红烧草鱼。
　　 父亲看着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儿子，目光在镜片后的柔和刹那浓烈起来，以往父亲在家人眼里俨然一个王者，而眼下他却像个带点喜剧色彩的王者，他的威严在喜悦的催化下显现几分卡通感，像个抑制不住兴奋的孩子。
　　 平日像清教徒一样的母亲话语极轻，深沉忧郁锁住了她的表情，笑容似乎推不动脸上的肌肉，只有在儿子面前她秀美的脸才增添些难得的笑意。
　　 忙碌中的厨娘也兴奋地忘记了把长长的门牙关进嘴唇里，各屋的丫头们睁大眼睛在贾府大少身上走来走去，扑朔迷离。
　　 贾非很聪明，他差不多已经领会了大家脸上的气象，父亲一定有重要的好事情在家宴上宣布。
　　 家宴刚刚拉开序幕，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宣布贾府的两件大喜事儿。一是家里已给贾非定婚，姑娘是涿县县长周敬堂的女儿，小姐周瑾就读于北平女子中学，双方父母约定两人毕业即刻完婚；二是两人婚后一同前往法国留学，相关手续已办妥当。
　　 贾非与周瑾一见钟情，共同的革命理想，共同的爱国热情让彼此接受了这桩婚事，他们私下决定为了危亡的中华民族，放弃去法国流学，贾非与周小姐履行完定婚仪式便回校了。
　　 在日寇铁蹄蹂躏下的中华民族，热血青年纷纷走向抗日战场，一介书生弃笔从戎驱逐倭寇，贾非和未婚妻周瑾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府走进了相同的抗日救亡运动之中。
　　 “同学们！大家起来，奔向那抗战的前方，听吧！抗战的号角已吹响，看吧！战斗的红旗在飘扬……”
　　 这首由田汉作词，聂耳作曲的《毕业歌》是当时脍炙人口的抗战歌曲，它激励爱国青年奔赴前线保卫疆土，贾非的一些同学们没等到毕业，就分别去了广州黄埔军校和成都黄埔分校，党组织根据贾非的家庭背景及工作需要，安排他留在涿县建立地区武装开展游击战。
　　 4
　　 游击队长贾非，化名：飞鹰。在涿县地域招慕各乡里及族氏的党员及骨干，建起了第一支近百人的地方武装---飞鹰游击队。
　　 1938年2月初的一天，飞鹰接到地委送来的可靠情报，日军的一个运输中队为大部队运送弹药及给养途经涿县，上级命飞鹰游击队组织伏击拦截。
　　 接到命令，队长飞鹰立即部署战斗，从地理位置观察分析，游击队埋伏在咽喉要道的赵庄最为有利。虽然近一年多不止一次与日本鬼子交锋，必竟游击队的土枪土炮远抵不上日军正规部队的装备，而且这些小日本不但枪法准，身心的那种武士道精神让他们同样不怕死。对于能否打胜这一仗，飞鹰理解同志们的疑虑。
　　 飞鹰和游击队政委研究认为，要夺取这次战斗的胜利，首先要使全体指战员树立起敢打必胜的信心。飞鹰利用战斗准备间隙进行战前紧急动员，充分分析了打伏击战敌明我暗的优势，并鼓励队员齐心协力英勇杀敌，一定能取得胜利。经过飞鹰队长的动员，游击队员个个情绪高涨，磨拳擦掌准备迎战。
　　 这天拂晓前，飞鹰提前率领游击队全部进入伏击地区。晨雾还未散尽，太阳刚刚一杆子高，侦察员迅速向队长飞鹰报告：日军运输中队的先头小分队正向赵庄挺进，走在前边的七八个日本鬼子中间是民夫和驮运少量物资的牲畜，后边还是十来个鬼子。接着又得到另一路侦察员报告：一股日军从周庄据点出发前来接应运输队。
　　 根据敌情判断，飞鹰果断决定：游击队一纵队火速赶往周庄，这边战斗一经打响，立即阻击敌军援兵推进，另有二纵队随时准备两个方向机动，三四两纵队将日军运输队和先头小分队彻底切断，放过夹杂在鬼子中间的民夫。
　　 日军小分队突然在距赵庄不到五十米处停下来，一个鬼子兵腰间两侧各插只红绿颜色不同的小旗，一个鬼子兵腰间别满手榴弹，他俩端着枪呈扇形走进赵庄。队长飞鹰为迷惑敌人让大家像平常一样敞开各家院门，两个鬼子兵在庄上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那个腰间插小旗的鬼子兵拔出绿旗向日军小分队发信号。
　　 敌军小分队顺利通过赵庄，并在赵庄上空发出三颗信号弹，不久，日军运输中队的六辆卡车进入游击队预设的伏击圈，飞鹰一声令下：
　　 “打！”
　　 三纵队的步枪、手榴弹对准前面押车的鬼子兵，四纵队掐住后面护卫车队的鬼子兵，猛烈的火力狠狠向日军运输车队压去，鬼子兵顿时乱作一团。
　　 前方被切断的日军小分队听到密集的枪声，顾不及四处逃散的民夫和牲畜欲掉头增援，被设伏的一纵队和机动二纵队片刻之间处理得干净利落。从周庄过来接应的鬼子兵得到日军运输中队遭伏报告火速增援，同样被两个纵队形成夹击之势打得错手不及焦头烂额，剩下的六七个鬼子迅疾依托一道土坎作掩护负隅顽抗，游击队员以敌明我暗的有利作战优势，将这一小股鬼子兵一举歼灭。
　　 位于伏击前沿的三四纵队与一二纵队对敌军运输车队形成合围之势，游击队成功截击了日军的运输车队，并歼俘押送军需物资的四十六名鬼子兵和三十名伪军，缴获弹药、医药和部分食品六卡车，以极小的伤亡代价完成了这次截击任务。
　　 5
　　 这场漂亮的伏击战让活跃在涿县地界的飞鹰游击队名声大震，队长飞鹰的鼎鼎大名也让鬼子闻风丧胆。日军和伪军联合贴出悬赏告示：活捉飞鹰者赏现大洋一千，取其首级者赏八百，提供下落者赏六百。随着鬼子和伪军在游击队的重撞下一次次挫败，悬赏捉拿飞鹰的价码也在屡屡攀升，从一千、八百、六百长到两千、一千五、一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周庄一个游手好闲混迹于乡里的二流子周老七，在赵庄的姑妈家蹭饭偶遇参加游击队的表弟赵虎回来取棉衣，便佯装好奇打探游击队长飞鹰的情况。
　　 赵虎得意地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