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生
作者: 汪代强
时间: 2013-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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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生娶妻 商州六十不到能实现四世同堂的不多,我只见过我们村里五生一个。五生十四岁结婚,十五岁当爸。他家世代养牛,居于高山望太阳,黑了无指望的山
一.五生娶妻
商州六十不到能实现四世同堂的不多,我只见过我们村里五生一个。五生十四岁结婚,十五岁当爸。他家世代养牛,居于高山望太阳,黑了无指望的山头上。十来岁就鞭杆子戳牛沟子,不上学了。十五岁不到爷爷就给他张罗了个十三岁的媳妇,分割了三间茅草房,三头牛。
说说他娶媳妇的过程:自古牛郎爱卖唱,五生也一个样。有一副破锣嗓子,爱唱当地的孝歌,那年头流行歌在山地里还不流行,咱不会唱么,只能唱孝歌。那家过世人都有他。
村里蛮豆的老婆杨氏过世那天,牛钩子高的五生自然在那里凑热闹。夜里零点后,他破锣嗓子唱一曲《还阳》后,村里吕富春要跟他对唱,他自己虽是破嗓子还瞧不起吕福春,于是两个对骂开来,并当众乡亲面打起了赌,谁败了仗用谁的妹子做赌注。吕福春咣咣鸣了两下锣,开言道:你唱歌就像老鼠搓木杠,不如明晚把锣鼓挎到你门上。观者呱唧呱唧声响起。五生对:你是猫叫春,简直就是个朱(猪)先生。观者呱唧声更响,他们心里都明了五生唱话里有内容(朱先生是村里依靠行骗手段,给猪瞧病的兽医朱XX)都心知肚明。接着,吕福春对了句:粗没一把,高没一拃,挣一辈子钱,挨一辈子打。这是讽刺五生个头矮小。这下算富春胜。村长在墙壁上给他们各自都写了“正”字的一横。三三五五对骂下来分不出伯仲。村长提议,编歇后语,一把定输赢。这下五生先来:矮子穿大褂,显摆显摆。富春想了半天,憋了个:鸡毛掸子扫裤裆,不痒也痒。村长猛地扬起了五生的右手说五生获胜,让大伙评理,谁的有水平。村长到底还是有号召力,胜利者五生也。
其实,五生和富春妹子棉绒偷偷好了不是一日半日了,不过两家人都不说而已。富春想用这个游戏向大家挑明而已。毕竟这么小结婚是悖逆计划生育政策,所以无意中给村长舍了个套。
二.五生盖房
第二年春上五生就当爹了,棉绒十三岁做母亲,真是小母鸡下蛋头一回,受的不是洋罪。五生一转眼却成熟了,疼惜棉绒自不必说。看见人家河道里都住上白墙瓦房,很是羡慕。暗自思量想在这高坡头也建筑瓦房。他父亲是哑巴自不理会,可是爷爷却一百个反对取笑是:麻子脸上搽粉,不自知之明。
五生犟脾气是自带的,反对也罢,嘲笑也好,他自不管不顾。盖房是好事只要棉绒不反对就成。
于是,他就从正月初三起,家门口寻石头,开挖房基。自己一番折腾,开春种包谷时,地基修建完备。乡亲们逢人就夸:五生就是条牛么,大力士呀,铁人王进喜么。他们就看看接下来筑墙他一个人能出不?
晚春地里庄稼基本料理完备,五生就从邻镇请来了筑墙师傅吴大勇,说好一天二十元,可是五生说,他自己能打下手,十五元你看咋样?吴大勇早听说他垒庄基的事,恰巧春罢无事就应承了。
吴大勇是大师傅专管捣墙杵棒,五生负责添黄土,头一天吴大勇想搓搓五生的牛脾气,把杵夯棒倒腾得跟鸡啄米一样欢;五生累得吭吭哧哧,棉绒抱着娃娃在一旁不停的说:不怕慢,但怕站。可是吴大勇忌怕狗东西五生“瞟一眼”他这手艺,就把他给辞退了。五生心里自有盘算,你夯半人高要停歇十来天,等都半人高我就把你个老东西给休了去。
果真有半人高时,这天下起了雨,不歇不由人么!五生说:你到底是个筑墙师傅,看看这半月功夫就筑这么多。一番夸奖后,表现出很大方架势把师傅的工钱结了个一清二楚。
棉绒明白他的心思,把孩子带到娘家去让娃的外婆带着,她来干添土活,五生当起了把式。
五生把吴大勇那一套筑墙姿势早已深谙于心,把眼袋锅子衔到嘴角,佝偻这腰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瞄准墙体端不端。一面疼惜棉绒:你少挑些土,身子骨还没恢复完全。接着就是胡说开来:后头娃儿还靠你的奶水过活呢!你劳累过度把奶水变成汗水流了多可惜。棉绒只是隐隐笑笑,还是手脚不停地装土,挑土,添土。
大半年过去了,房子总算安檩子搭过桥了。八月十五后准备庆贺一番,把丈人两口和上小学的小舅子接过来一起吃顿饭。老丈人一脸不屑,说:你真是把自己不当数,让我女儿也和你受牵连。棉绒总是一副不改的挡驾口气:年轻不勤快,等到你这么个年纪再发奋吗?接着抱怨起小时在娘家睡草房半夜蛇钻到毡子下的怕人事。弄得老丈人脸色红一下黑一下的。五生赶紧在一旁打圆场:等我这房盖好了,经验足了,给爸爸也把瓦房盖起来。丈人听到这里对这女婿说话换了态度,且做起了住瓦房的美梦去了。
房子倒是修筑完备,就是等瓦来盖。这么高的山坡哟!黄土做瓦再好不过了,自家又有牛,泉水井离门口也不堪远,只是却瓦匠么!这是对二年春忙后的一天,五生跟丈人谈心说起的话。丈人满脸高古的思谋一会,说:我们村“猴上树”倒是个好匠人。不知能请动不?关键你辞退吴大勇的事弄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五生知道老丈人能请动“猴上树”,他们毕竟从小一起耍到大的么。五生正准备开口请丈人出面牵线,言语了一半;棉绒从后山上下来手里提了一壶酒,老丈人脸上的神情温暖些了,说:自家人的事么,我说破嘴也把他给拽来;但是不能像对吴大勇那样对人家。五生一句接一句说:不会,不会。
清明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火气大。正适宜做砖做瓦胚子。“猴上树”真的来了。垮了个“安全生产”的浅白色帆布包,里面装有做瓦胚的板板,刮刀,换洗衣服,手提切割泥的泥弓子。迈着轻巧灵快的雀儿步,兴冲冲来到五生家。
五生安排棉绒炒上猪头肉,温上上好的包谷酒,把“猴上树”心情撩拨地,恨不得借着酒劲就开工。第二天正式动工,猴上树从昨天那盛情的酒海里荡漾,说:你对我这么热情,给你做瓦做细发些,建房毕竟是千百年的好事么。五生听了很受用,怨恨起吴大勇那毛脚毛手的,让我把泥墙收腰处没学到手,整的返了三次工。果然,猴上树细细地刮泥,缓缓地打胚子,听声音就跟情侣接吻,男击女脸一样温柔。五天做了二百来个瓦筒,一个瓦筒四页瓦,才一千多。三间房子的瓦十分之一么,还不算破损在内!一天工钱三十五,要全让他做这数字大的吓人。五生一边打下手,一双眼睛跟钉子一样钉在猴上树那两双巧手上,一思谋着,说:你谢谢一会儿,我试一试。说着就上手,像模像样的做了一个筒子,又做一个一支烟功夫,做了五个。猴上树说:你学啥还真像个啥么。第四天吃午饭,棉绒又是好酒
好菜地上,五生先猴上树筛了六盅酒后,给棉绒丢眼色,棉绒从里屋取来盖碗茶的茶盅自顾自的筛了一盅,猴上树一点准备都没有?酒盅已送至嘴边。五生说:师傅,请收我做你徒儿吧!接着就是磕头。可是微醉中的猴上树一点也不迷糊。吭哧半天吐出一口痰来:不,不,不行的,我小舅子跟我三年了都没收。就凭你小子给我灌迷魂汤,上美人计我就从啦?五生说:谁给你使美人计么!看你话说的。猴上树攒右手食指头朝棉绒酒盅上啄。五生接着说:我是诚心实意拜你为师,再起祖宗八辈都是戳牛钩子没出息的话来。末了,猴上树终究没从。既然把说这份上了,猴上树自己提出付工钱走人的话。
猴上树走后那个下午,五生就借来刨子,墨斗等工具,做起泥瓦匠的工具来。三天后,工具制作齐备了,第四天就上瓦场,又是棉绒打下手,他当师傅。经过一个半月把三间瓦房的瓦筒做完备了。
烧制瓦胚又是一项技术活,他没有经验,只是小时候见过烧窑。但是,他起初箍扎了小窑烧了二百页做实验,成功过后再箍大窑。到了这年秋上,三间瓦舍建造成功了。
又在山沟沟成了一桩的奇闻。
三.五生学艺
五生把三间大瓦房落成后,七里八村都传送开来。有人羡慕,有人诋毁。第二年春上当棉绒真给他生下第二个儿子时,他也给老丈人盖了三间瓦房。这个时候镇计划生育搞普查,知道他未办理手续就生出两个娃娃来。住在这么高的山上,怎么做梦都不会想到那些人会来干涉他生娃的事。他怀疑是村长告的密。但是转念一想和棉绒成家,村长是赞同的么!再说,村长卸任三四年了。告了告了!大不了那三头牛让他们牵走,还能咋的。谁知计划生育专干杨干事很老练地说:结扎。
结扎是啥玩意?山高皇帝远那年头的确不知道这事。一直到五生亲手给自己猪做绝育手术才搞明白。
五生同棉绒被计划生育工作组带到镇上去了,做完手术,静养了半月。准备回家,这下有乡亲提议雇辆拖拉机送回来。五生不同意,自己亲自背了背笼,把棉绒背回高山头。村民每提此事,都狗日就是头牛生的么!。
改革开放后经济意识慢慢也渗透到山里了,有四川成都的木匠进山,给山区人民打制扇粮食的风车,有绵阳一带制作铝水瓢的,往往会在水瓢的模具上刻下“绵阳XX造”字样。他倒是迷恋木匠活毕竟高山里最不缺的是木头。一次失败了二次再来,只是损失个功夫,还能损失什么?他自己不请那些师傅上门做,只是到邻家去看他们那帮四川佬怎么做的。每一道工序偷学回来就在包装纸上勾画草图。等那些工匠们都离开这个镇子了,他开始依照图纸来施工。可是人家四川人精明得很,一般一起干活的有六个人,其中一个是师傅,师傅是专搞拼装的,徒儿们流水线施工。他倒是模仿了八九不离十,可是总是风车漏风,扇出的粮食总有谷壳。
没做成功他也就放弃了。后来一年春上,一个远方的本家来他家誊抄族谱,那人说自己是个铁匠苦于他那里太开放了,都用上山外贩卖过来的农具(机床制作的)如见打制农具人们都想不划算。五生想:我们这里毕竟闭塞,用农具都讲究个耐用。还是大有市场么!于是把认祖归宗本家请来教他铁匠手艺。
干了约么一年,手艺倒是学出了就是自己做出的样式,很丑。人学手艺,不是三百六十行都能干出个有模有样。譬如:一个人写字,有的写出就是风流倜傥很想出自王羲之的手。有人却怎么也学不来那种俊俏样儿。
山地里出怪人,有人沟子后别二寸长个柳叶刀。游乡串村的晃荡,也把一家大小的日子过活下去了。他就很羡慕这行当。先拿自己小猪仔开刀。这是棉绒赶集刚捉回来的公猪崽子,喂养了半月后,发觉猪没有刚回来能吃了。整天浮浮躁躁,在圈里发癫痫,跳圈。棉绒问五生到底是怎么了么?要不要请朱先生来看看?五生真好想学劁匠活,机会来了么!把祖宗几代的剃头刀找寻出来,让棉绒按猪崽的四条腿。他把烟锅子衔着,一只手攥住猪睾丸,一刀上去,血就漫了上来,匆忙掏了一疙瘩肉东西,扬起右手,扔到瓦房上去了。跟个真匠人一样,让棉绒打一盆热水洗起手来。手还没有洗结束,圈里的猪仔嚎叫后停歇了,彻底停歇了。
四.尾声
看来这些都不是使蛮力气就能成事的行当。五生不过盖房做瓦的手艺倒是在行呢!年前我回家在半道上碰见他。近五十的人了,却一点也不现老。还是出门一声唱。老远我都看见一个穿着劳动布衣服的汉子朝我走来。挎了个“安全生产”的包包。有乡亲和他打招呼:“五师,给谁砌墙去了?他一听见谁喊他“师傅”比喝了烧酒还兴奋。也不知从哪学的雀儿步,迈得还很像回事。我也跟着喊了一声“五师傅”。他见的面容僵住半天,才认出我来。
后记
这也许不算是小说,不过我是凭借着记忆和反思去写的东西。在我老家还有许多这类故事。
他们人物是鲜活而又灵动的。我来城里也有十个年头了。容颜改换得比工作快。前些日子,五年没有联系过的同学给我来电话:孩子几岁了?我停顿了半天,才说:媳妇怕还没有生。他误听了说:你没生,我生了双胞胎呢!我说:哦,恭喜。又沉默半天说:你媳妇生的吧!
这个五生的确有改革开放后影子,我试图去理会是手艺多好,还是从小卖蒸馍,耐着性子一辈子卖蒸馍呢?我从十八岁入社会,一直在探讨和摸索。
三十岁里,就是去年。我明白了一个理:人生的金矿只有一座,或者说致富的密码就是一个,且只有唯一个。当真正找寻到金钥匙,这辈子事业也好,命运也罢。就有眉目了。
今天下午有了这个写作冲动,浮皮潦草的写这个《五生》,我们都是吃五谷长大的,总能在五谷世界里有用途。只要能生产出要模样有模样,要质量有质量的东西来。我们就成功了。
2013年7月9日20:12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