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桃李那一枝 ——正定古碑略记

去年的一个秋日，我有幸去了隆兴寺。
　　 正定古城座落在华北平原，楼宇林立，殿阁重重。城东南有一处寺院，宽广庄严，名隆兴寺，当地百姓俗称“大佛寺”。它是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国现存最大的宋代佛教建筑群。漫布寺内，松风柳影，氤氲花香，游人可以见到建筑孤例宋代摩尼殿、被后人誉为“东方美神”的倒坐观音、我国早期最大的转轮藏、我国古代最高大的铜铸大佛和我国古代最精美的铜铸毗卢佛，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珍贵的壁画、雕塑、碑碣处处可见－－光古代碑刻就有上百块。其中一座青砖灰瓦的小亭覆盖一通石碑，在众多碑刻中价值最高，它就是龙藏寺碑。
　　 龙藏寺碑刻立于隋朝开皇六年（586年），碑通高3.15米，宽0.90米，厚0.29米。碑文楷书30行，行50字，凡1500余字。碑为龟趺，浮雕六龙相交，刻工朴拙。碑额半圆，楷书“恒州刺史鄂国公为国劝造龙藏寺碑”。碑文虽有残缺，读来依旧气韵流动，声势非凡：“……感天地而动鬼神，辩尊卑而明贵贱。而尚劳已亡倦，求衣靡息。岂非攸攸黔首，垢障未除；扰扰苍生，盖缠仍拥。所以金编宝字，玉牒纶言，满封盈函，云飞雨散。慈爱之旨，形于翰墨；哀殷之情，发于衿抱。日月所照，咸赖陶甄；阴阳所生，皆蒙鞠养。”
　　 龙藏寺碑之所以有名，更是因为它的书法占了天下一线之先。勒石记事一直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著名词作家范仲淹的作品中就有“燕然未勒归无计”之句。我国商代即有石刻文字，东周出现了“碑”的名称，西汉末期则有了刻文纪事之碑，到了东汉桓帝和灵帝，建墓树碑更是大行其道。于是，碑刻渐渐从单一的勒石记事演变为书法艺术。碑刻艺术分三个阶段：汉碑、魏碑、唐碑，有人评价说：“汉碑多波磔奇古，魏碑多瑰丽雄奇，唐碑则秀丽高雅。”魏碑和唐碑之间，更有隋碑承前启后。隋碑传世仅三块，其中又以龙藏寺碑保存最完整，成就为最高。它“荟萃六朝之美”（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取隋第十一》），“上接两晋笼罩三唐”（杨守敬《学书迩言》），被誉为“隋碑第一”。
　　 龙藏寺碑的笔法上承南北朝余风，有汉隶笔意，又开创初唐书法诸家先河，隐隐已现唐楷风格。唐代著名书法家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碑》、褚遂良的《孟法师碑》《雁塔圣教序》、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等，都从这通石碑中吸取书法营养，其中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孟法师碑》等与《龙藏寺碑》的渊源十分明显。所以，它是由隶入楷的当之无愧的里程碑。有人说它“整密瘦健，为隋碑第一”；有人说它“爽整精能，为隋碑之极则”；王国维则说：“此六朝集成之碑，非独为隋碑第一也”。北宋著名文学家、金石学家欧阳修于《集古录》中首录此碑，南宋金石学家赵明诚和夫人李清照合著的《金石录》及清代沈涛的《常山贞石志》中对它均有记载。上海图书馆善本碑帖举世珍重，馆藏的龙藏寺碑碑帖为元明间拓本，国家一级文物，与南朝梁《瘗鹤铭》、北魏《崔敬邕墓志》等共为上海图书馆镇馆之宝。
　　 除了龙藏寺碑，隆兴寺弥陀殿内还有一块“絜矩”刻石，书者为王羲之七世孙、隋代和尚智永。苏东坡论智永书法说：“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能精之至，反造疏淡。”此二字结体独具匠心，深富变化，气韵生动。此外，寺内还藏有宋代朱熹题写的“容膝”，以及康熙、乾隆的御碑等。
　　 出了大佛寺，在小城街道随意撒漫地走去，可见处处塔影。正定自古就有“九楼四塔八大寺，二十四座金牌坊”之称。如今牌坊多已不存，除了隆兴寺外，八寺也仅余临济寺、开元寺、天宁寺、广惠寺。四塔俱有，天宁寺内是凌霄塔、开元寺内是须弥塔、广惠寺内是华塔、临济寺内是澄灵塔。塔影倒映着蓝天，诉说着白云苍狗，岁月悠悠。
　　 距离开元寺和临济寺不远，有一处梁氏宗祠和一处蕉林书屋，前者是当地名门望族梁氏家族的宗祠，后者是梁氏家族的翘楚、清代大收藏家梁清标的退隐燕居之所。正定地灵人杰，如花聚木，其中梁清标一生为官，历经明、清两朝，康熙六年罢官归里，在城内修建蕉林书屋，“优游泉石间，有终焉之志”。蕉林书屋是一处四合院式建筑，坐北朝南，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瓦覆顶，院植蕉棠，太湖石环列点缀其中，既是梁清标休闲养静之处，又是他雅集宾朋之所，更是藏书宝库。如今书屋尚存三间硬山顶北屋和两间硬山顶西屋，据说悬挂在北屋屋檐下的“蕉林书屋”蓝字匾额在20世纪80年代尚在，如今莫知所踪。
　　 梁清标收藏的善本书籍、法书、名画琳琅满目，西晋陆机的《平复帖》、王羲之的《兰亭序》唐代摹本、李白的《上阳台》、阎立本的《步辇图》、宋徽宗的《柳鸦芦雁图》、顾恺之的《洛神赋》、颜真卿的《自书告身帖》等均在其列，可是似乎不见龙藏寺碑帖的影子。或许是因为龙藏寺碑是家乡之物，所以不令人深觉其可贵吧，民间不是历来就有“远来的和尚会念经”的说法吗？当然这也只是臆测。即便如此，也既无损于梁清标的“大收藏家”的雅称，也无损于龙藏寺碑的“隋碑第一”之美名。
　　 梁氏宗祠如今是一个景点，蕉林书屋仍为民居，不过可以推门而入，静默以观。旧地徜徉，古色古香，好像脉脉流过的时间都发了黄。
　　 从梁氏宗祠北行，到常山影剧院北侧，有一通《大唐清河郡王纪功载德之颂碑》，记载唐代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修坝导水、勤政务实、发展生产之事。因此碑所在地于清朝乾隆年间曾为风动书院，故又称风动碑（又名“封冻碑”）。有人评其碑文书法“绝似孟頫赵公所作”。2000年6月，正定又于风动碑西侧大约50米处出土千年赑屃，同时出土的残碑碑文为行楷，运笔行云流水，洒脱豪迈，亦为书法精品。
　　 元代著名书法家赵孟頫创作胆巴碑，全称《大元敕赐龙兴寺大觉普慈广照无上帝师之碑》，是他晚年代表作。此碑已佚，惟碑帖墨书纸本现存，时人谓之“气象温和端庄而揉杂流丽，体势遒劲刚健又蕴涵婀娜，可谓众美兼具，运斤成风出神入化之神品。”
　　 正定碑刻林立，墨宝处处，好比大珠小珠珠珠交映，含摄生辉。我是一个喜爱书法的普通正定人，面对古城碑帖，心也会怦怦乱跳，耳朵里会响，血液流速加快。书法碑石的魅力好比春来花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而正定的碑石书法是春风桃李里开得明光灿烂的那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