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诗命案

摘要：本文是对唐朝宋之问是否杀害刘希夷的论述 清代丁耀亢《天史·宋之问有才无行》云：“花之太华者，其毒必蜇；味之太厚者，其害必腊。质薄者易败，韵柔者难雅。文章盛而道德衰，枝叶繁而根本披。理有固然，情亦随之。故黄鹂鹦鹉，可以供如簧之听，不足当朝阳之一鸣。君子所以贵知人也，人可不为有才地乎。”
　　 ——题记
　　
　　 人们常言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类社会中稀奇古怪的事情无所不在，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了。人的生老病死，纯属自然规律，本就不是什么稀奇怪事了。可是有人是为情而死，有人是为财而死，有人是当绿林豪客或草贼响马而死，有人是被秋后问斩或就地正法而死，各种死因不尽相同，然而绝大多数人是按照自然规律寿终正寝。可是有人不是为财为情而死，而是因他人寻诗不给遭到无辜杀害而死，或可认为是如今所说的误杀而死。作为文学爱好者，因寻诗不得而杀人，这种典型的杀人案例，在中国唐朝时期就出现过，不得不例举唐代著名诗人宋之问，杀害他的外甥刘希夷了。至于宋之问是否因求诗不得而杀害刘希夷，他们两人是否为甥舅关系，从古至今人们的推断都莫衷一是而无盖棺定论。宋之问在《旧唐书》等多部史著中有相关的历史记载，可是刘希夷在《新唐书》中却无只言片语的历史记载。然而在其他许多的历史著作或笔记杂著中，多是记载刘希夷被宋之问所杀害，究其原因就是为了区区两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诗句而已。唐代孟棨在其《本事诗·征咎》里所云：“诗人刘希夷尝为诗曰：‘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忽然悟曰：‘其不祥欤。’复遘思逾时，又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又恶之，或解之曰：‘何必其然。’遂两留之，果以来春之初下世。”这里只是记载刘希夷曾经在创作时，改写过两句“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的诗句，不但没有记载宋之问杀害刘希夷之事，而且没有记载刘希夷和宋之问二人是甥舅关系。有关宋之问杀害刘希夷的命案，在唐代以后的多种笔记杂著中，有相关的事实记载，只不过内容是大同小异而已。因为诸多作品中无足够的例证来作说明，所以难以让人辨清命案的真假所在了。
　　 宋之问何许人也？后晋刘昫在其《旧唐书·文苑中》里所云：“宋之问，虢州弘农人。”北宋欧阳修和宋祁在其《新唐书·文艺中》里所云：“宋之问，字延清，一名少连，汾州人。”由此可知宋之问即今河南省灵宝县人或今山西省汾阳市人，乃是唐朝时期的著名诗人，只不过这两部史书对宋之问的出生地，记载略有出入而已。由于“之问弱冠知名”而“雄于辩”，于是“当时无能出其右者”。宋之问在“高宗时，为左骁卫郎将、东台详正学士”，武后执政时为“累转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后来他因卷入张易之和武三思等人的政治斗争，只能是“之问得其实，阴使人上变，以乞赎罪”，不但“及同皎等获罪，起之问为鸿胪主薄，由是深为义士所讥”，而且“穷历剡溪山，置酒赋诗，流布京师，人人传讽”。因为他是“天下丑其行”，所以不得不“乃饮食洗沐就死”。关于宋之问的具体生平事迹，在《旧唐书》和《新唐书》中有详细的历史记载。清朝彭定求在其《御定全唐诗》中作者“小传”里所云：“宋之问，一名少连，字延清，虢州弘农人。弱冠知名，初征令与杨炯分直内教。俄授雒州参军，累转尚方监丞，预修《三教珠英》。后坐附张易之，左迁泷州参军。武三思用事，起为鸿胪丞。景龙中再转考功员外郎，时中宗增置修文馆学士，之问与薛稷、杜审言首膺其选，转越州长史。睿宗即位，徙钦州，寻赐死。集十卷，今编诗三卷。”这里简明扼要记载了宋之问的生平事迹，为我们了解他的所作所为提供了相关的佐证。
　　 刘希夷何许人也？后晋刘昫在其《旧唐书·文苑中》里所云：“时又有汝州人刘希夷，善为从军闺情之诗。词调哀苦，为时所重。志行不修，为奸人所杀。”由此可知刘希夷即今河南省汝州市人，一名庭芝，字延之，乃是唐朝时期的著名诗人。有关刘希夷在史书中的记载实在是太少，大多数是笔记杂著中记载被宋之问所杀的命案。清朝彭定求在其《御定全唐诗》中作者“小传”里所云：“刘希夷，一名庭芝，汝州人。少有文华，落魄不拘常格，后为人所害。希夷善为从军闺情诗，词旨悲苦，未为人重。后孙昱撰《正声集》，以希夷诗为集中之最，由是大为时所称赏。集十卷，今编诗一卷。”刘希夷在北宋欧阳修和宋祁所撰的《新唐书》中无任何记载，然而在《旧唐书》和《御定全唐诗》中，并没有讲明他的死因是宋之问所杀，更没有记载刘希夷和宋之问二人是甥舅关系，只不过模棱两可的记载为“后为人所害”或“为奸人所杀”，由此证明刘希夷之死，并不是宋之问所为了。这里同时为我们了解刘希夷的生平事迹，提供了相关的史实例证。
　　 唐宋以后的许多笔记杂著，不约而同地记载宋之问向刘希夷求诗不得，故而杀害外甥刘希夷的命案。据传宋之问有一个外甥名字叫刘希夷，与宋之问的年龄相当。刘希夷虽然“上元二年郑益榜进士，时年二十五，射策有文名”，但是“少有文华，好为宫体，词旨悲苦，不为所重，善掐琵琶”。最终“希夷美姿容，好谈笑，善弹琵琶，饮酒至数斗不醉，落魄不拘常检”，只能是“落魄江湖载酒行”了。相传刘希夷曾经有一回，写了一首七言律诗《代悲白头翁》，其诗云：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
　　 据传这首诗歌《代悲白头翁》，被宋之问看到以后，当场赞叹不已。由于刘希夷此诗还没有对外刊发，又因宋之问尤其喜爱诗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两句诗，于是宋之问想把此诗占为己有，故而刘希夷“舅宋之问苦爱后一联，知其未传于人，恳求之许而竟不与”，可是刘希夷实在难以忍痛割爱不给著作权了。宋之问于是恼羞成怒，为了将这首诗歌占为己有，竟然“以土囊压杀希夷”而死。可怜这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刘希夷，就无辜被杀害了，去世“时未及三十”岁。因为这首诗歌的著作权到底属于谁，历来就存在着争议，所以在清朝彭定求编纂的《钦定全唐诗》中，出现了一个很怪异的奇特现象：在诗人刘希夷的名下，收录了这首诗《代悲白头翁》，或作《白头吟》；在诗人宋之问的名下，也收录了这首诗《代悲白头翁》，或作《有所思》。只不过把宋之问的这首诗歌改头换面为《有所思》，并且将其中的诗句“洛阳女儿惜颜色”改为“幽闺女儿惜颜色”，“应怜半死白头翁”改为“须怜半死白头翁”和“惟有黄昏鸟雀悲”改为“唯有黄昏鸟雀飞”而已，其他的诗句两首诗歌完全一样，此外之外居然一字未改了。这首诗歌《代悲白头翁》，就连古人都无法将具体的著作权归于谁，更不必说今人会莫衷一是而难以定论了。
　　 唐朝韦绚《刘宾客嘉话录》云：“刘希夷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问苦爱此两句，恳乞许而不与。之问怒，袋压杀之。宋生不得其死，天报之也。”这里是最早记载刘希夷之死，乃是宋之问以“袋压杀之”所杀害，为后世沿用此说提供了某种依据。大抵也是韦绚的道听途说而已，我们不可完全当真确信此种记载。
　　 唐朝刘肃《大唐新语·文章》云：“刘希夷，一名延之，汝州人。少有文华，好为宫体，词旨悲苦，不为所重，善掐琵琶。尝为《白头翁咏》曰：‘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既而自悔曰：‘我此诗似谶，与石崇首同所归何异也？’乃更作一句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既而叹曰：‘此句复似向谶矣，然死生有命，岂复由此。’乃两存之。诗成未周，为奸所杀，或云宋之问害之。后孙翌撰《正声集》以希夷为集中之最，由是稍为时人所称。”这里将刘希夷的死因，同时记述“为奸所杀，或云宋之问害之”，将这模棱两可的两种说法并存记载，然而首次提出了刘希夷之死“为奸人所杀”的事实证据。
　　 宋朝尤袤《全唐诗话·刘希夷》云：“刘希夷，一名庭芝，汝州人。少有文华，好为宫体诗，词旨悲苦，不为时人所重，善弹琵琶。尝为《白头翁咏》云：‘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既而自悔曰：‘我此诗谶，与石崇白首同所归何异？’乃更作一联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既而又叹曰：‘此句复仍似向谶矣，然死生有命，岂复由此。’即两存之。诗成未周岁，为奸人所杀，或云宋之问害之。后孙翌撰《正声集》，以希夷诗为集中之最，由是大为人所称。或云：‘之问害希夷以《明河篇》为己作，至今载此篇在之问集中。’”这里同样也记载刘希夷“为奸人所杀，或云宋之问害之”所致死，内容几乎与《大唐新语》记载一样，并且进一步提出宋之问“遂作《明河篇》，有‘明河可望不可亲’之句以见志”，而不是诗歌《代悲白头翁》。然而关于刘希夷之死，还是模棱两可而没有具体交代清楚。
　　 宋代魏泰《临汉隐居诗话》云：“韦绚集刘禹锡之言为《嘉话录》，载刘希夷诗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希夷之舅宋之问爱此句，欲夺之，希夷不与。之问怒，以土囊压杀希夷。世谓之问末节贬死，乃刘生之报也。吾观之问集中，尽有好处，而希夷之句，殊无可采。不知何至压杀而夺之，真枉死也。”在此魏泰针对刘希夷的死因，按照唐朝韦绚的最初说法，并且提出了有关的质疑，认为刘希夷“不知何至压杀而夺之”所致死，妄加给宋之问的罪名实在是“真枉死也”。
　　 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刘希夷》云：“希夷，字庭芝，颍川人。上元二年郑益榜进士，时年二十五，射策有文名。苦篇咏，特善闺帷之作，词情哀怨，多依古调，体势与时不合，遂不为所重。希夷美姿容，好谈笑，善弹琵琶，饮酒至数斗不醉，落魄不拘常检。尝作《白头吟》，一联云：‘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既而叹曰：‘此语谶也。石崇谓白首同所归，复何以异。’乃除之。又吟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复叹曰：‘死生有命，岂由此虚言乎！’遂并存之。舅宋之问苦爱后一联，知其未传于人，恳求之许而竟不与。之问怒其诳己，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时未及三十，人悉怜之。有集十卷及诗集四卷，今传。希夷天赋俊爽，才情如此，想其事业勋名。何所不至，孰谓奇蹇之运，遭逢恶人，寸禄不沾，长怀顿挫，斯才高而见忌者也。贾生悼长沙之屈，祢衡痛江夏之来，倏焉折首，无何殒命。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所较者轻，所失者重，玉迸松摧，良可惜也，况于骨肉相残者乎。”由此看来刘希夷之死，实属宋之问“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无疑了，死去“时未及三十，人悉怜之”，并且是“况于骨肉相残者乎”，故而宋之问实属杀亲的卑鄙小人了。
　　 明朝张岱《夜航船·文学部》云：“唐宋之问爱刘希夷诗，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句，恳乞不与，之问怒以土囊压杀之。”这里记载刘希夷之死，也是“之问怒以土囊压杀之”，几乎是抄袭前人之作，与在前人的各种作品里，记载刘希夷死因的文字一般无二，只不过是人云亦云而鹦鹉学舌罢了。
　　 我们从时间上进行考证，宋之问与刘希夷二人的出生和死亡的年月，官修正史也好，野史也罢，或是笔记杂著，均没有明确的记载，故而只能从较少的隐含材料中作推断了。现据北宋欧阳修和宋祁在其《新唐书·文艺中》里所云：“甫冠，武后召与杨炯分直习艺馆。”由此可知宋之问在武后天授元年才“甫冠”之年，说明此时正好二十岁。因为宋之问出生在唐高宗咸亨二年，所以刘希夷比宋之问要大二十岁。故而当刘希夷三十岁死的时候，宋之问还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孩童而已，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乃以土袋压杀之”或“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了。元代辛文房在其《唐才子传·宋之问》里所云：“之问，字延清，汾州人，上元二年进士。伟貌辩给，甫冠，武后召与杨炯分直习艺馆，累转尚方监丞。”这里的两部书籍，对宋之问“甫冠”之年的记载相同，当宋之问“上元二年中进士”时，刘希夷“时年二十五”岁，而死去“时未及三十”之年，在时间上两者前后不相吻合。著名学者闻一多在著述《唐诗大系》时，依据宋之问在《秋莲赋》一文中“序言”所云：“天授元年，敕学士杨炯与之问分直于洛城西。”故而将宋之问的出生时间定为唐高宗永徽二年，死亡时间定为唐高宗仪凤或调露之间，最迟也不会晚于唐高宗永隆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