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引 六、归途林尽桃花乱

天际不知何时已经放晴，但是昨夜那场如泣如诉的雨漫漫洒洒，仿佛诉说着离愁别绪。今日终也放晴，只留下些许露珠在青草上滚动，晶莹如少女的泪珠！
　　
　　 蔚县东边两名素衣女子静静伫立着，正是章少夫人和雪影，她们的面前有两处坟冢。其中一个墓碑上写着：章钧浩之墓五个大字，左边写着一行小字：涵修九年三月二十日立。
　　
　　 另一座坟墓比较新，并没有立碑。
　　
　　 “相公，小翠，我要走了。此后无论天涯海角我们三人都不会再分开。”章少夫人默默对着眼前的两座坟冢诉说着。
　　
　　 良久她转身向雪影盈盈下拜：“多谢姑娘的照顾，此恩不敢或忘。”
　　
　　 雪影叹口气扶起她：“不必如此。小翠姑娘她……”
　　
　　 少夫人神色黯然：“小翠她已选择随相公而去，我无法阻止她。其实由她去照顾相公也好，我也能放心，很感激……”
　　
　　 雪影神色有些黯然：“少夫人，以后……以后有何打算？”
　　
　　 少夫人两眼微闭，轻声道：“四海为家，走到哪里便是那里了。”语声一顿茫然道，“其实……很多时候我在想，放下尘世的一切就这样随相公去了……”
　　
　　 “……”雪影默然。
　　
　　 “可是，我知道相公一定不希望我去陪他……所以此后我会云游四方，收集天下残曲名谱弹给相公听。这样午夜梦回时我才能面对他们……”
　　
　　 雪影点点头：“少夫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少夫人强笑道：“姑娘的热心肠我感激不尽，请记住我的名字董淑娴。”
　　
　　 雪影心中感伤，沉默一下，道：“我叫秋……”最后两个字她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告诉董淑娴听的。
　　
　　 “真是好美的名字！”董淑娴微微笑笑，“我说过要唱曲子给你听，就现在好了。不过这大概是我在濠州最后一次弹曲了。”
　　
　　 说完将琵琶取出来徐徐端坐下来，纤指轻轻拨动，弦上传来一阵颤音，如人低语微不可闻，然而乐中的悲戚之情却深深地印刻在听者心中。雪影心里莫名的酸痛，不由垂下了头。
　　
　　 曲调逐渐悠扬，但那份伤感却是贯穿始终，哀而不伤，让人感伤之余仍不忘感叹乐声之美。
　　
　　 乐声转入低谷时，董淑娴轻启朱唇，悠悠唱道：“春来半曲桃花面，暖风熏人醉。良辰美景转眼孤影独对千江水，苍茫人间莫待月上中天。两袖清风揽月色，算浮生，尽吹散。
　　
　　 雨打红墙湿绿瓦，丹青绘下明日黄花。潇潇雨歇啼子规。问声君子故园仙梦几时回？别后不说苦不说累，这一生为谁容颜憔悴，这一身负尽生死泪，自别后，无怨无悔。
　　
　　 林间一曲桃花流水，孑然一身，独立中宵看天上人间。此去经年，游子何时才回家，这一生为谁牵挂，误尽三生桃花逐流水，难忘那一夜与君观残霞。回首尽头可有不谢花……莫道平生三千苦，桃花尽处是归途。误尽三生桃花逐流水，难忘那一夜与君观残霞。回首尽头可有不谢花？莫道平生三千苦，桃花尽处是归途……”
　　
　　 山下的雪影听到山上传来的尾声，喃喃轻念：“误尽三生桃花逐流水，……莫道平生三千苦，桃花尽处是归途……”
　　
　　 终于什么都没有说，轻叹一声，回头再看一眼隐入云中的山峰，然后与薄野转身离去。她今生注定要在这个江湖沉浮，今日所见的一切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两人各自沉思着走了很久，依依杨柳间他们已走到堤岸边，春风习习，碧波粼粼，素白的衣袂连同齐腰的黑发扶风轻摆，在这水色天光中看来只如画图中人，难以言述，引得过往行人频频回头。
　　
　　 “雪影姑娘终日带着棋谱难道不怕引来祸端么？”薄野坐在湖边的太湖石上看着眼前神仙一般的人道，这些天来他是第一次主动的说话。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等那个人出现了，棋谱自会让你拿走。”或许是受董淑娴的影响，雪影的神色依旧黯然。
　　
　　 薄野微微苦笑，不由忆起不久之前的事──
　　
　　 那日他追着素衣女子而去，目的只有一个，拿到棋谱！
　　
　　 然而追出不到半里却见她已在途中等候，素衣翩然，纹印清晰，她自然而谈：“你是为棋谱而来么？”清脆的声音如银铃般响亮，可是偏偏不带感情。
　　
　　 他驻足点点头，看到她手中的锦盒时，本能的握紧了背后的剑。
　　
　　 她只是淡淡道：“在你未动手之前一切尚有商量的余地，但在动手之后再无转圜。”
　　
　　 “奉命行事，不得不为，只好得罪。”他一直喜欢用剑来说话，自从踏入这个江湖开始，临敌对阵只要玄武宝剑出鞘既可，一连说这么多的情况以前从未出现过，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在他长剑将要出鞘之时，她又道：“可否告知我，你是奉谁的命令而来？”
　　
　　 “请恕我不能说出公子的名号。”
　　
　　 本来以为免不了一场恶战，谁知她却道：“棋谱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
　　
　　 见他满脸疑问，她又道：“我也是奉命行事，等我要找的那个人出现了，棋谱也就归你，或者说归你的主人更确切。”
　　
　　 这样他就跟在她的身边，算起来也有十几天了陪她一起经历多次的抢夺战。一直到现在她的实力仍是不见底。至今为止，她口中的那个人始终未出现……
　　
　　 “薄野，我们可能又有一场恶战了。”雪影的声音将他拉出思绪。
　　
　　 这样的风雅春意中，杀机却在无声无息中来到。薄野皱眉，转过身来。不知何时堤岸走来了一个人──
　　
　　 靛衣青年，发如垂瀑，用长长的靛蓝发带束着，面容秀丽非常，神色清冷，又带几许狂意。身后背着一柄华丽的长剑，靛蓝的剑鞘上明珠灼灼发光，剑柄上垂下琉璃扣的长绦。
　　
　　 雪影乍见他竟是有些惊讶：“你……你是飘雪城的人？！”
　　
　　 “飘雪城……哈哈，很久远的名字了，不想今日却有人提起。”靛衣青年虽然在笑，但他的笑声里让人听出的却是无限的恨意。
　　
　　 “言下之意是承认阁下出自飘雪城了。”雪影已恢复先前的冷漠。
　　
　　 “你为何确定我来自飘雪城而不是落日城？”靛衣青年微一皱眉道。
　　
　　 “你剑上的六翼雪晶已经出卖了你的身份。”雪影道。
　　
　　 “是又如何？”靛衣青年不屑的道。
　　
　　 雪影道：“有一个问题需要你的答案。”
　　
　　 靛衣青年纤细的眉尖一蹙，走到薄野的身边，薄野立即全神戒备。他却转过头看着雪影笑了：“你要问什么？”
　　
　　 “冷梅妃子现在何处？”
　　
　　 听完这句话靛衣青年却忽然面色一变，身子微微颤抖，冷哼了一声，竟然掉头就走！
　　
　　 雪影和薄野都是愣了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神情。
　　
　　 走了两步，靛衣青年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再度回过头来，看着两人，勉强平定语调道：“问完了吗？完了就该我问你了。”
　　
　　 雪影点点头：“请问。”
　　
　　 “混元棋谱可在你的手上？”靛衣青年道。
　　
　　 “在我手中。”雪影毫不隐瞒。
　　
　　 靛衣青年闻言原本俊秀的容貌徒增了不可一世的傲气，双眼也透出无比的锐利，像是要将雪影看穿一般。“很好，交给我，饶你们不死。”
　　
　　 薄野见他要抢棋谱，玄武立即出鞘，随即身如闪电般地欺近前来，唰唰几剑想逼退靛衣青年。靛衣青年一一闪过，轻如羽絮的身影飘忽不定，手一挥，掌气疾闪。薄野不敢硬接，忙借力跃起，掌气击中堤岸上合抱粗的树干，震得树叶沙沙掉落，足见力道惊人。
　　
　　 薄野双足刚落地迎面又迎来一记劲掌，他横剑提气挡在胸前，虽自知无法抵挡，但至少也要拼一拼。
　　
　　 雪影见状拔地飞起，掌风舞动将满天震落的树叶全数挥向靛衣青年。虽是纤薄的树叶，却挟着极强的劲道，有如千万把匕首同时往靛衣青年身上刺去。此举虽然有些卑鄙，只是为救人却不得不用。
　　
　　 果然。靛衣青年不敢托大，回身回掌扫落叶刀。双掌翻转间掌风呼啸便到向雪影而去，雪影没有想到他竟可以连续出招，急忙几个急翻，身如圆弧一下子便翻出了数丈，双足一点地面弹起身子，气贯白绫便往靛衣青年攻去。
　　
　　 “来得好！”
　　
　　 靛衣男子身快如电，回避时掌气转动。化去大半劲力之后，反手抓住白绫。此举看似轻如羽毛，实是送来千斤之力。雪影扯直白绫一挡，不料却被一股洪大的气流击出数步。这个猝不及防的暗招几乎要了她的性命。她只觉眼前一花只觉眼前晕眩、双脚发软，几乎要倒下去。
　　
　　 “雪影姑娘……”薄野急忙飞掠过来看视她。他自知根基于这两人相差太远，冒然出手恐怕会成为包袱。
　　
　　 雪影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强打精神站端正，一语不发的看着靛衣青年，暗自防备他突然出手。
　　
　　 谁知，他的表现却出人意表──
　　
　　 “哈哈哈……云落庭自出江湖，你是第一个接我‘醉翁之意’全身而退的人。”靛衣青年云落庭大笑着抹去唇边的血迹，“今日暂且到此为止，他日再来请教。”说完便从容不迫地离开。
　　
　　 雪影方才察觉他的暗招时也用了一记暗掌，这道掌气与她现在的掌力大相径庭。这道真气与他体内的真气逆冲，再与她斗下去胜负确实难料。他虽然狂妄自信，却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看着渐渐远去的云落庭，雪影心头一松，脚下一个踉跄。薄野急伸手扶住她。雪影双眸半闭，气息不稳，只低低说了一句：“此地不宜久留。”
　　
　　 “嗯。”薄野应了一声。他久历江湖，自然知道方才的打斗极有可能已经引来了其他势力。
　　
　　 两人走过湖畔弱柳长堤，走了不久雪影擦拭着额上汗珠。抬头看高山峻岭，碧水浅滩，好一番美景。
　　
　　 春光太撩人，但却难得有舒心的时光，明明是个山明水秀的所在，本应携友同游，看垂柳，逗飞雁，笑看红杏，陌上缓缓行。可如今……
　　
　　 雪影低头看看自己，素白的衣衫已经蒙尘，可悲者却是不知何时才能清洗干净，还它本来面目。
　　
　　 “这一路走得真是辛苦！”雪影苦笑着转过身。
　　
　　
　　
　　 不知何时，周遭已多出十余名武林中人，个个悬刀佩剑，自三方欺身包围而来。这些人足下全无声息，眸子光华闪烁，显然皆是高手。
　　
　　 在他前方站定后，为首一人喝问道：“混元棋谱在你们手中？”
　　
　　 “是。”雪影神色淡然。
　　
　　 得到确认后，为首之人一声断喝，十余人纷纷亮出兵器，雪亮的锋刃映着日光，耀出点点华光。
　　
　　 “哼！杀人凶徒，交出混元棋谱吧！”
　　
　　 对于这个加了其他名词的称呼雪影心头一动，但面上仍是不肯输了气势。“哦？”她冷冷一笑，衣袂一振，白绫已入手，侧身而立，冷冷道，“这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取走了！”
　　
　　 “雪影姑娘，这阵我来。”薄野玄武剑已入左再动。
　　
　　 来者十五人一拥而上，薄野推开雪影，迎上攻击。
　　
　　 剑气纵横、刀劲雄宏，本来柳媚花妍、燕啼莺娇的碧山苍林瞬间化为森罗场地。残花碎叶漫天飘飞，被刀光剑影绞成一场辣手摧花的悲怨。薄野衣袂轻扬，意态从容，飘然自刀气剑网中闪出，身形一旋，长剑出鞘，顿见剑光耀目，射向四周。只听连声哀呼，十五人竟纷纷抱腕而退，手上兵器落了一地。
　　
　　 “你……！”
　　
　　 为首之人又惊又怒，捧着右腕却说不下去。只见薄野神色清冷，负剑侧目，冷冷道：“还要再试吗？”
　　
　　 “……”为首之人咬了咬牙。他虽不甘心，但这一交锋却也深知双方实力悬殊，这少年看来不过二十余岁光景，剑法之绝竟是他平生仅见。“留下姓名，李某改日再行请教。”
　　
　　 “于薄野。”
　　
　　 他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大胆，一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一眼冷眼旁观的雪影：“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杀戮付出代价！”
　　
　　 “此言何意？”雪影顿有不祥的预感。
　　
　　 “哼！少装蒜！那些死在你手中的人头七都能过了。”李某气愤地说了几句，又似想到了什么。跺了跺脚，无奈沉喝一声，“退！”
　　
　　 随着一声“退”，十五人顿时拾剑的拾剑、捡刀的捡刀，一声不吭，纷纷走了个干凈，只余满地残枝败叶上血迹斑斑。
　　
　　 雪影收回白绫，静静的思索着方才那人的话。如果他所说的不是气话，那么一定有人利用她的名头杀了曾经找她要棋谱的人，嫁祸之意如此明显，她又岂能坐以待毙！
　　
　　 薄野玄武宝剑回鞘，看她正在沉思便站在一旁不再打扰。雪影忽然轻轻一叹：“薄野，我们见面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十三天。”
　　
　　 “你记得倒清。”雪影浅浅一笑，“我们去秣陵，到了那里我便将棋谱给你。”
　　
　　 “秣陵？为何？”
　　
　　 雪影轻轻一叹：“那里是我的归宿，我必须回去的地方。现在江湖的变化已由不得我寻找那个人，所以我一定要回去重新受命。
　　
　　 她的声音有无限的感叹，薄野心头微颤，与她相处也有一些日子，何时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目光微沉：“走吧。”
　　
　　 雪影点点头。
　　
　　
　　
　　 重新绕回蔚县的两人早已无暇观看街道是否还如先前一般热闹，他们只想早些买到坐骑直奔秣陵而去。
　　
　　 “雪影，我们又见面了。”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雪影两人停下脚步，转身只见飞雁一身精简的打扮站在屋檐下。
　　
　　 飞雁笑着走过来：“走，进去喝杯水酒，吃点东西吧。”
　　
　　 雪影本来可以一口回绝，但她看到飞雁兴奋的目光时她不忍拒绝，点点头与她走进旁边不远的客栈。
　　
　　 日暮黄昏，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飞雁招呼两人坐下后兴冲冲的去找小二端菜上茶。
　　
　　 雪影流转目光看看周围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一世间竟有些心凉如水的感觉。虽然这些人和物都在自己身边，但为什么她却感觉比隔着千山万水还要远？
　　
　　 “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害我什么都拿不到！！”飞雁气冲冲的走过来坐下，“薄野，都怪你干什么不喝酒，害我连酒都没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