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河滩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这故事是个老故事，当然不会像从前从前的那么老。这故事是我爷爷奶奶和我姥姥姥爷过去的故事。
　　 我爷爷叫豹子，我奶奶叫桂花。我姥爷叫满堂，我姥姥叫桃子。我姥姥小时候老是豹子哥豹子哥的叫我爷爷，这样一直叫到她出嫁。我姥姥出嫁的时候刚满十八岁，是哭着喊着被塞进花轿嫁给我姥爷的，从嫁给我姥爷那天起，我姥姥就默默地做了我姥爷的女人，这样一直到她去世。
　　 我不是我爷爷的亲孙子，但奶奶却是我的亲奶奶。我从生下来到姥爷去世就压根没有见过我的姥爷，有时还会忍不住想骂那个叫姥爷的男人是什么东西，但我的姥姥不许我骂那个我叫姥爷的没有良心不是什么东西的男人。
　　 我奶奶不知道我爷爷我姥姥和我姥爷以前的故事，因为开头的故事里没有我奶奶，我奶奶是后来带着我的那时只有七岁的父亲才到这个故事里的。
　　 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你一定会觉得这个故事好零乱，其实爷爷姥姥那个年代所有的故事都是很零乱的。所以你得好好听。
　　 为了方便，在下面的故事里我不再我爷爷我奶奶或我姥爷我姥姥的这么叫，而是称呼他们的名字。只是你得记住我爷爷豹子和我姥姥桃子的名字，因为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他们讲起的。
　　
　　 一
　　 黄河从禹门口汹涌而过留下一个叫龙门急流的特大漩涡之后，便款款南去，在离龙门急流接近四五十公里的地方，河床很宽，河西是陕西一个叫芝川的小城，河东是山西一个叫宝鼎的地方。这地方上古为纶邑，夏为甸服地，商为冀州侯国地，西周为耿国地，东周为晋国地，战国为魏汾阴地，秦汉置汾阴县至隋唐，属河东郡。宝鼎的名字据说是大唐玄宗皇帝起的，传说唐开元十年，在这个地方，当地人从地下挖出一只铜制大鼎，荣光闪亮，县衙闻讯，急忙上报朝廷，于是玄宗皇帝急匆匆打马泛舟从京都赶来，欣喜观赏，并赐下宝鼎一名，留至今日。离宝鼎小镇不远，有一祠，叫后土祠，这后土祠是个名祠，史载轩辕黄帝即“扫地为坛”祭祀后土。到汉武帝时，刘彻先后六次携随从嫔妃到这里祭祀后土，并写出了脍炙人口的《秋风辞》，建筑了“海内祠庙之冠”的后土祠和秋风楼。后至唐开元间，玄宗皇帝李隆基也三次亲临祭祀并扩修庙宇。宋真宗皇帝赵恒也曾将后土祠修葺一新，于大中祥符四年亲临祭祀。豹子和桃子就出生在这块既得宝鼎又有皇天后土保佑的风水宝地。
　　 豹子和桃子出生的时候，后土祠因黄河泛滥，已三移其址，其状残墙断壁，破烂不堪。豹子住在桃子家的隔壁，大桃子五岁，小时候，豹子经常带着桃子到后土祠捉迷藏，到黄河边玩水。每年从春季到秋季，黄河岸边的河滩及满山遍野开满了大片大片的紫色小花，一丛丛，一簇簇，像一片紫色的花海，格外地好看。滚滚的河水从北而来，在这一处紫色迷漫的河滩也似乎改变了泛黄的颜色，深情地带着这里的一抹紫色和花香不舍地继续缓缓向南流去。在黄河边玩水的时候，桃子便会高兴地戴上豹子用紫色的小花给她编的漂亮花环，哼叽着奶奶教给她的歌谣：
　　 麻鸦雀，戴凤冠，
　　 姐夫出门十二年，
　　 你铺被子我铺毡，
　　 咱俩睡下甭言传，
　　 捣一脚，再言传，
　　 叽叽咕咕到鸡can(鸡叫的意思)，
　　 鸡can哩狗咬哩，
　　 媳妇上厦偷枣哩，
　　 什么枣，路疙瘩枣，
　　 吃到肚子真真好。
　　 桃子哼叽着歌谣的时候，豹子就站在桃子的旁边看着她嘿嘿嘿地笑。桃子笑着看着豹子，继续哼叽：
　　 石榴树，弯弯腰，
　　 想到婆家眊一眊。
　　 隔着门缝往里瞧，
　　 看我姐夫有多高。
　　 妈呀呀，一匝高，
　　 啥时才等到上花轿。
　　 豹子嘿嘿笑着，说：桃子桃子不害臊，这么小就想上花轿，你上谁的花轿呀?桃子便手掬着水洒到豹子脸上：上你的上你的，就上豹子哥的花轿。桃子说着露出那颗好看的小虎牙和两个迷人的小酒窝，追过去便和豹子滚在黄河边紫色的花丛中嬉笑。
　　 这样的童年日子一直伴随着的桃子长成了宝鼎镇以及黄河滩一代最美丽的姑娘。
　　 桃子十七岁那年，在河西韩城做生意的爹把桃子许配给了山那边龙门村的一户人家，男方的爹和桃子的爹一样，都是在河西韩城开店的生意人，他的儿子满堂也就是桃子没见过面的女婿在他爹的店里当着学徒，那时的学徒不叫学徒，都叫熬相公或者叫相公娃。
　　 桃子哭着喊着不愿意：我不嫁我不嫁，我就要嫁豹子哥。桃子的爹发怒了：不愿意!不愿意打坏你的腿！桃子的爹一发怒把桃子锁进了家里的小西屋。
　　 豹子一气之下，跑到了七星山当了土匪。
　　 那年豹子二十二岁。
　　 二
　　 第二年的四月一十六是桃子出嫁的日子。
　　 娶亲的队伍据说很气派，因为路程较远，中间还要翻越一道山梁，所以龙门村娶亲的队伍除了吹吹打打的鼓乐外，还来了三辆三套马拉轿子车，这在黄河边的宝鼎小镇几乎是没人见过的。桃子出嫁前几天一直在哭，两眼红肿地像是熟透了樱桃，桃子的爹发了狠话，说：死女子，你要是那天不好好上花轿，到时我死给你看！桃子的娘吓得一直在旁边劝着女儿，说：桃子呀，你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说得出也做得出呀，为了娘你要听话呀！再说，豹子有啥好的呀，他地没地，钱没钱，连个爹娘也没有，我桃子哪能跟他受委屈呀！桃子边哭边大声说：豹子爹娘咋死的娘你忘了吗？桃子的娘便不再多说，轻轻地只是说：知道知道，我咋会忘了呢？可豹子他现在当土匪去了，桃子呀，你就听娘的话吧，不然你爹生了气出个啥事娘还活啥意思呀！说着拉着桃子的手陪着桃子一起流泪。
　　 豹子的爹娘是前几年黄河发大水被河水冲走的。那年刚下大雨不久，黄河滩从上游冲卷下来好多碳块和木材，豹子的爹娘和桃子的娘便相跟一起在黄河滩捞拣碳块和木材，忽然从上游传来一声枪响，有人喊：发大水了，快跑！于是整个黄河滩捞拣木材碳块的人便发疯似地往河岸跑，那发狂的河水铺天盖地像脱缰的野马，咆哮着由北向南，眨眼间，那超过一丈高的白色浪头便打翻了狂跑的人群，桃子娘落水了，救命！桃子娘在喊。豹子爹听见喊声，放开了紧拉着豹子娘的手，转身扑到翻滚的河水里，手抓着一条长长的扁担拼命地往前游去，等把桃子娘救到岸边的时候，他才发现豹子娘随后也被巨浪打翻了，豹子娘——，他吼了一声，又扑进黄河，朝那远处只看见豹子娘的一只无力挥动的手臂游去，至那天下午，聚集在河岸上的人们一直没有等到豹子的爹娘回到岸边，人们沿着河岸往下寻找，通红的火把犹如一条长龙照亮了漆黑的黄河两岸，一直找到第二天下午，才在百十公里的风陵渡河岸一处叫晾尸滩的地方找到了豹子爹娘相拥的尸体。不久，豹子的爷爷无法摆脱这种极大痛苦的折磨而神经失常，终于在一场雨后反复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一个人默默地走进了滔滔的黄河。从此十多岁的豹子便被桃子娘从隔壁空落落的院子领回了家。
　　 桃子被娘和婶娘几个拉扯着穿上红红的衣裳，头上盖着红红的盖头几乎是扭着送上了漂亮的马拉花轿，桃子哭喊着，豹子哥——，豹子哥——，刺耳的唢呐声吹打着，掩盖了桃子的哭喊，也掩盖了黄河岸边一切撕心裂肺的伤悲。
　　 娶亲的队伍在翻越那道山梁时出了问题。
　　 那道山梁叫峨眉峰，是七星山山前不远的一道山峰，因为离七星山不远，娶亲的队伍怕惊动了七星山的土匪，于是便快鞭策马匆匆赶路，由于山路坑洼不平崎岖难行，桃子的花轿马车不慎颠坏了车轴，于是娶亲队伍一阵慌乱，几个长者连忙安排桃子换乘其它马车，留下两个车夫赶紧修车，桃子下车后，还没有来得及去上另一辆马车，一阵山风呼地吹过，吹落了盖在桃子头上的红盖头，那红盖头被山风吹着，飘在空中，越飘越高，之后，又徐徐飘落，像一只红鹰像远方的山涧飘去，桃子哇地一声惊叫，随即被人推进了另一辆花轿马车，娶亲的队伍连忙派人下山涧去寻，忙了半天，终是没有找见桃子的红盖头。于是，娶亲的队伍只好赶路，匆忙翻越了峨眉峰。
　　 娶亲的队伍快天黑时到了桃子的婆家龙门村。
　　 龙门村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了桃子婆家的巷道和门口。鼓乐手不停地吹打着，一个穿红戴绿的老妇点着干草火，嘴里念念有词，唱着新媳妇下轿的干草歌：
　　 我把干草火一点，
　　 各位乡邻请站远，
　　 我这火星子不长眼，
　　 烧了你衣服我不管。
　　 干草火，烧的旺，
　　 迎来了一位好新娘，
　　 她搽的胭脂戴的花，
　　 坐着花轿到咱家。
　　 身材苗条性柔绵，
　　 好似仙女下了凡，
　　 她脸蛋白脸蛋圆，
　　 好像水里一朵莲。
　　 脚儿小，腿儿端，
　　 走路轻盈赛天仙，
　　 心儿灵，手儿巧，
　　 会捏花馍会纳袄。
　　 今天吉日拜花堂，
　　 明日生个小儿郎。
　　 ……
　　 桃子被新郎官满堂从花轿车上搀扶下来，惹得满巷观看新娘的人惊叹不已，没有红盖头的桃子尽管两眼红肿，但姿色迷人。满堂娘站在门口，一看见没有红盖头的新娘，立马拉长了一张兴奋的脸，转身离去。
　　 好好的新娘咋就没红盖头呢？龙门村看新娘的人边看漂亮的新娘边窃窃私语。
　　 桃子记不清自己那天是怎么过去的，她低着头没有看一眼热闹的场面，也没有听见一句龙门村人们的议论，她脑子一直在想着豹子，想着和豹子在一起欢乐的日子，豹子哥，你还好吗？桃子从今天起就成别人的女人了，桃子这辈子还能再见豹子哥吗？豹子哥，桃子在心里喊着，桃子想你，想你啊。
　　
　　 三
　　 桃子出嫁的那天，豹子已经知道了消息。
　　 那天豹子早早地给七星山的头目打了声招呼，说今天堂妹出嫁，娶亲的队伍要从峨眉峰路过，希望兄弟们不要骚扰，之后，一个人便离开大本营悄悄地下了七星山。
　　 豹子就躲在峨眉峰的一片树林里，他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想看桃子一眼。他知道自己无亲无靠无家无业不配桃子，美丽的桃子应该嫁个好人家，龙门村桃子的婆家豹子已经打听过了，三代的生意人，家业很厚实，那个叫满堂的男人，虽然文弱了一点，但他读过私塾，人很本分，生意方面也做得出色，只是满堂的母亲出身在大户人家，家法严厉，脾气暴躁，他担心桃子会因此多受委屈。
　　 娶亲队伍在峨眉峰发生的一切都让豹子看在了眼里。当一阵风吹落桃子的红盖头后，他看见了桃子哭得红肿的眼睛，看见了桃子满脸的无奈和忧伤，他咬着嘴唇，让眼眶溢满着眼泪，当一群人没有寻找到桃子那被风吹落飘向山涧的红盖头时，豹子忽然产生了一个离开七星山的念头。他知道红盖头对一个新娘的重要，新婚之日丢了红盖头，在河东黄河滩这一代就意味着新娘的不贞洁，意味着新娘婚前被人碰过了身子，意味着新娘不是一个能给婆家带来好运的女人，丢了红盖头的新娘会被婆家的公公婆婆和自己的男人一辈子瞧不起，也会被族人和全村子的人瞧不起，并留下一辈子让人嗤笑的话柄。
　　 他在那片树林悄悄躲着，娶亲的队伍匆忙的离开了峨眉峰，豹子远望着桃子的花轿在一道山梁后消失。他出了林子，迅速下了桃子红盖头飘失的山涧，他想让桃子和所有的新娘一样，让自己的男人在洞房花烛之夜掀开自己的红盖头，他不想让龙门村的人看见一个没有红盖头的新娘，更不想因红盖头的丢失而让自己喜欢的桃子一辈子惨遭公公婆婆和那个男人的歧视。
　　 豹子下决心一定要找到桃子的红盖头。
　　 陡峭的山涧长满密密麻麻野生的松树和刺槐，一片连着一片，豹子在山涧的树林和山崖上仔细找着，带刺的树枝划破了他的双手，划烂了他的衣服，太阳在西边的天空慢慢地往下沉，浑黄的河水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条耀眼的红光，给桀骜不驯的黄河瞬间绘上一份婀娜多姿的斑斓。在山涧拐弯的地方，豹子终于看见了那块挂在半山崖一颗松树上鲜红的红盖头，他兴奋之极，顾不上山崖的陡峭和危险，慢慢地抓着笔直山崖的小树和石缝，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登。
　　 天已经黑下来了，豹子下了山，他想抄近道沿着黄河边难以行走的滩路连夜奔到龙门村。
　　 这是一条近年来很少有人行走的滩路，时而漫漫黄泥沙滩，时而翻登山梁或趟过黄河边的浅水，在一片叫鹰嘴崖的山梁中，躲藏着一股许老三的土匪，这股土匪抢人抢物，绑票撕票，不管你是蒋军阎老西的还是日本人的，碰上有肥肉的他们都会借机割上一刀，黄河滩这一带一听许老三的名字人人胆颤心惊。
　　 黄河滩，闹“东洋”，
　　 出了几个滩大王，
　　 樊老五，徐敬祥，
　　 还有一个贾子刚，
　　 自从冒出许老三，
　　 鸡飞狗叫不安然。
　　 前两年日本人曾想招降许老三，但许老三硬是不买日本人的账，操你娘，想让老子给你小日本当狗，老子还想操你小日本的娘哩！后来日本人悄悄围剿许老三，没料到那股土匪个个神枪，日本人楞是眼瞪着看见黄河滩躺下二十多具日本人的尸体，干瞪眼地看着许老三带着一队人马趟过黄河跑到了河西的山上。之后，日本人为了隔断八路军黄河支队和汾南抗日支队的联系，同时也为了阻止七星山和鹰嘴崖许老三两股土匪的联系，便强抓宝鼎和龙门一带的民夫，在宝鼎和龙门中间的淮上增设了据点和炮楼，于是这一条黄河滩道以及黄河水道便少了人烟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