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散文★诗剑映月〗荒野上的村庄
作者: 吉晓武
时间: 2011-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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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不能改变的荒野,是真实的荒野。 凋光叶子的枯枝,多像一位丧失子女的母亲。她艰难的呼吸,呼吸再也不能使许多传说复活。 风轻轻地走过。 风
季节不能改变的荒野,是真实的荒野。
凋光叶子的枯枝,多像一位丧失子女的母亲。她艰难的呼吸,呼吸再也不能使许多传说复活。
风轻轻地走过。
风走过的地方,村庄不言不语。
我寄居在这荒野的村庄。我打开一切往事之门,连同你给我的记忆。
没有声音的时候,我倾听你温柔的轻语。没有生命的荒野,我抱紧我的村庄,像我紧紧拥抱着那时的你。
多少个夜里我聆听一种声音,也不知它来自什么地方,或是天空,或是大地。当我多次悄悄入眠,我竟又一次走进迷幻般的荒野。而我可怜的村庄就在我的身旁。面对一截老去的大树,芳,我才真实的知道,那声音其实就在我心里。它从我心里返回我心里。永远是这样。
夕阳多红啊,这使我常常想起你的脸。
夕阳伏在山头欲要归去之时,我也开始从远处向我的村庄赶。它那么近,又那么远。而它本来就在我心里;可是我总难以到达,或是要用很多时光才能到达。我由此相信,一个人总在朝自己心中的一个地方走,一生不停地走,却从未真正抵达过。芳,就像你站得很远很远。
秋雨来了,这是下午。
我打开我的院门,我臆想你会双手捂着头,浑身水淋淋地冲进院门,而后伤心的扑进我的怀抱,倾诉你雨中的爬涉,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可是除我之外,就是雨所抒写的寂寞。
丝丝缕缕。院子里的水已流满,我伏在窗棂上,心绪随水花绽开,又凋灭。
荒凉的远方仍旧是雨声。
我倾听着你的跫音。然而除了我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年夏天,我站在郊野听花朵归来的脚步,还有虫子的声音。我等了多少个日夜才等来这么一天。春雷响了。我知道那是谁的车子的轮子在响。芳,是你,肯定是你,我兴奋地站在村庄边最高的土堆上。然而刚绽绿的野草也开始荒枯。当那车轮的声音在离我远远的地方响到山后,我面前还是荒野,村庄。一切都是过客,春天是这片荒野的过客,而你,却是我生命的过客。
白天,我的双脚在为生存而奔波。夜晚,我的心灵却为思念而难安。那是怎样的夜啊,月光清澈,我的整个心身就是那么净朗,豪无睡意。凄婉的萧声加强了寂寞村庄的夜的凄凉。我已知道自己深陷在一种没有光亮的深渊里,唯一的办法就是任其发展,深入的另一端也许会有一缕亮光。午夜了,当一朵飘来的乌云挡起了凄凄的月亮时,我的目光失去了生命。我长吁了一口气,向一个难眠的长夜作别。我微微合上慵困的双眼,涉入一切久久梦想而成的天堂。那是飞动着婚纱的天堂,飞动着翅膀的天堂;你红润的笑脸多想风中微摇的水荷。拥抱我,再次在梦中拥抱我。
“我梦到我俩再结婚。”我内心的幸福与失落共同孕育出这句如风一样轻的话语。
“梦与现实常常相背相离!”一个声音充满凄伤。
寂寞的站着,孑然一人,而伴随我的还有一只高飞的白鸽,仅仅一只。
自那年秋天带走一切草木的绿色,我的村庄就再也没有苏醒过,再也没有睁开它绿润的大眼睛。
我常独自一人坐在牛走的山坡上,静望小小的村庄。它多像我,一直到我发现它正在梦里说着我曾说过的话,我才相信,它就是我。是同我一起出生而长大的兄弟,共同在这片开始荒芜下去的天空下站立。谁也不知我俩在等什么,包括我也不知道。只是偶尔在我用村庄的泥土写成的诗歌里泛出一个散发出绿意的字——芳——,我是在等一个返青的机会?或是能给予我返青的人?
白云悠悠。风走后,荒草仍旧萋萋。
我也有四季,但与自然的四季无关。
我的诗歌在某天早晨萌发,在某个清晨长大,而又在某个黄昏凋枯,随风飘远。这就是我的季节。
又是我一个坐着,面对一杯思念一样浓的陈酿,我易醉,而醉了的我却开始出走,放开我的村庄,但当我在通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的道路上苏醒时,我发现我仍在村庄的旁边。
芳,村庄是什么?我紧偎着无言的村庄,而目光投向的那个地方又叫什么?
我的四季,把我和村庄连在一起,真的无法改变。
我的房子在岁月的流逝下渐渐老去。这片荒野唯一的生命之所啊。能用生命的手掌支撑那一方最后的天空,完全是出于那种内心最真的渴望。
不止一次的对着秋夜的寒月,我说你会回来,沿着寂寞的小路。用你凌波之步把我沉默多年的心灵之弦踩响。再点上为你准备的那盏小灯,在脉眿的对观里,寻找你对我长久的依恋,寻找异国他乡时你为你仅存的那种心跳。
你不知道,每个夜月出升的时候,我虔诚的祷语是怎样让我痴狂。我双目微合,在迷幻里见你亭亭的身影,想你的秀发间吹出的春风,吹绿我的荒野,连同我开始走向荒野心灵与语言。
知道吗?当一个梦里我枕着你的双手沉睡时,我听到荒野上枯死的虫声又遍地响起,并且感到了大地的律动,草根正沿水的道路向我走近。
然而,梦之外还是村庄和我,蹲在荒野上暇思......
秋后便是冬。一朵火走向毁灭便是寒冷。
可我这样暇思之后会是什么呢?会不会是连同岁月一同毁灭?
下雪了。鹅毛般的雪啊!
曾记得你说要同我一块看雪。看雪的队伍里不言不语的玉树琼枝,看纷纷的雪花里慢慢变成白玉的世界。
我常常在自己的生命之歌里为你飘洒起洁白之雪,仿佛实现着我对你真诚的诺言。也仿佛是你轻柔的声音在我耳畔弄起的舞姿。
我到荒野之外去寻柴,趁雪还未将路封住。感情之火的载体是我俩的心灵,就像自然之火的载体是木柴一样。当某个雪日你迢迢而来,我好为你取暖,紧抱你的双肩,让你心中的那朵常春花永开不败。
昨夜,我独自守着一杯浓酒。一种相思在岁月的酿制下,可以让我醉倒一生一世。
醉着才是真正的苏醒。在爱情与友情还有亲情忘掉的角落,我尝遍了苏醒的痛苦。一杯酒能浇灭往事,然而一杯酒又能引往事走进家门。
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冬天的雪花里会有喜鹊的声音。我支起我沉醉的思维,感到梦一样幽远。当我再也挪不动步履,将酒杯打翻就像许多年前我打翻往事旧情一般,这才愰然发觉,一切皆梦,连同我的村庄,还有村庄周围沉寂下去的荒野,我只是一个梦中久久不能进入梦之核心的真实。
第二天,万物沉寂。
第一缕清澈的阳光无力地扫去搭在我醉了一夜的双眸边的美梦。我柔柔的睁开双眼,慵困得如同你信中思念以久的文字,娇弱无力。我支撑起残梦犹困的身子,走出户外。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的梦完全醒了,因为世界已成白玉了,粉都都的站在我面前。一切赞美之辞仿佛只是过耳之风。
空旷洁白的雪野,这沉睡的玉儿。
我久久不敢挪动自己的步子,生怕一双土尘的足印破坏了这圣洁的完美。
我的眼前是那棵多细枝的榆树,此刻它正宁静得如同爱羞的你。那纤弱的细枝上堆着一串串白花花的雪,像是你穿着白素的裙裾。又多像是你亲身给细枝串上的玉粉,一条条,一根根,白的分明,白得醉人。阳光走过的声音那么幽微,又多么动人,仿佛你在我假睡时耳畔轻轻地呼吸,透溢出一股春兰的清香。我看见洁白的风悄悄走过,细枝一抖,一串玉似的雪沉沉坠下,荒野颤动,为一种难以名状的动作和声音,就像我悄悄的心动,为你不可形容的轻柔一笑。
芳,那个落雪的冬夜多美呀,它令我想起童话卡片上的图画。
雪片真大,扬扬洒洒,仿佛谁撕碎了纸从天而洒落,这冬季的神灵的恩惠,让万物都虔诚的接纳。我的身上很快落了一层雪,我克制我自身的温度,我愿意保持它美丽的样子在我头上身上找到归宿。
雪什么时候停住的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浓浓的夜色被这银白的雪挤出了我的村庄,一切都那么清晰,好像每一粒雪的内部都是一盏明亮的灯。记得你曾将雪花叫自然的萤火虫,现在我才知道你是那么善于比喻,而且比喻的那么优美恰当。
月亮出来了。十五的满月让人幸福。
我用双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脯,似乎感到幸福的月光正从我微微颤栗的手指间渗入,渗到我因激动而跳跃的心灵之中。我昂首,语言的光芒竟然全部丧失,我嚅动的双唇最终紧紧闭上,就像一只刚要飞去的小虫又死死地合上了双翼。
我看到月光泻落的情形那么博大,又如此温柔。雪地上闪烁的光点是月光溅起的圆珠。我突然想,那月光多像你的头发呀,那夜你洗发时,头发就这样如瀑般泻下来,从发梢滴落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生辉。
夜里我突然醒了。这一苏醒就居然毫无睡意。
我静静地躺着,仿佛在仔细回忆刚才那一幕是梦还是真实。
我披上衣服,推开房门。遥遥地传来风掀动荒草的声音,那声音如此枯荒,被风挟着满村庄奔走。好像它好久没有绿过了。其实也是这样,自从你走后,那声音真的就同荒野一同枯萎下去。
我收拾起自己的残梦,就像当年收拾你撕碎的情感碎片。你也许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一场绿色的风,能将那些碎片吹活,让它们再次长满我的内心。
你无法想象那是一朵怎样的梦啊?
我看到村庄在微微融动、融动,一股浓郁的生命气息扑过我久已失灵的鼻孔。我的心灵紧紧抽缩,为一种美好的预感:是春天来了,我的村庄活了,荒野活了。我像一只快乐的鸟雀伸开了自己的翅膀。我看到了迎春花。真的,一簇簇金黄的花朵挤满了青润的枝头,这是春天的笑脸,它们发出的春之声正像彩蝶蜜蜂一样纷涌而来。
我停滞多年的一切也生长了,我感到血液流动了,它们滋活了我浑身的每一根毛发,也让我像春天一样花红叶绿。我看到我的村庄,找回了自己的青春。它面朝我打起了胜利的口哨,让云朵与鸟群共同起舞。
我此刻只想让你知道那些迎春花是多么美丽,是它们将一个陌生的春天从远处迎来,它们归来的脚步使我的村庄及周围的荒芜大地震颤。它们馥郁的香味多像多少年前的那块天边金霞把半个天空陶醉,脸那么红。
迎春花的脚步我能听到,好像是春雷,又像是河流,还像是草根的延伸。我静静地伫立,感受那久违的声音在我的记忆里找出往昔的焦渴。一滴泪水已从我的内心溢出,映着金色的花蕾。我知道感动的极限就是泪水。那花多艳啊,它们曾装饰过我寂寞的梦境,它们仿佛是众多的嘴唇,在我内心深处说着这多年的流浪生活。它们找的好苦,等得好苦,但终于来了,仍旧沿着那条小路。它们走了一路,也将绿色的歌声洒了一路。
蜜蜂成群的闹着村庄。
我已知道,千里之外,全是春天。这个绿色盎然的日子终于来临。我抱住微微跳动的热土,泪如雨注,我一切的言语被阻挡在心灵的门口。
芳,记得那条河吗?它就在村庄的前边。那么瘦弱的河流,随着岁月的枯荒也干涸了。每天看着它的河床,仿佛是面对一具白骨。它的玉肌,正被某个怪兽吃掉。多少个朝朝暮暮。我徘徊于旧事的门口,看那些充满欢声笑语的往昔岁月一个个出走,最终留下一座空空如也的房屋。而今它也来了,重新用愉快的歌声浇活了朵朵灿烂的浪花。我听到了游鱼的划声,是它们用善良的唇吻活了一切往事的化石。风多轻柔啊,这生命的气息,在我的肺叶种下了花草的种子。我多想唱歌呀,或是在村庄的内部,或是在村后的山坡,或是在欢快的河流旁边。总之,我想唱歌。这种欲望多像遍野复苏的草花。其实这歌声也枯荒了多年,在期盼与等待中也枯荒了多少年。
然后,我记起了你快来了。春天来了你就快回来了,这是你说的话。我一直把它当做你誓死不变的诺言。你来时该是月明星稀,我相信你不会失约。我一动不动的站在村口,像路边的那棵千年老槐。你曾说它一定是在等一个人,要么这么长久的日月它肯定换地方或是走掉了。因此,我就想,一种无言的默立加上虔诚的眺望,便是等待的象征。
但是村口到山口的路上久久没有柔柔的跫音,只有复活的草叶撩起不眠之虫的夜歌。我仍旧不动,我扼守着这难得的春色,也扼守自己,那么执着。
也许是一种愿望在现实中呢无法实现,然而却很强烈的缘由吧,它往往就会在一个人的梦境中完美的出现,并且完美的实现。
当我被一切突来的风沙吹得睁不开双眼,却明明感受到村庄上刚来不久的春天被抽打的痛苦呻吟时,我内心的愤怒从胸间迸出,那么势不可挡。然而当我迷糊中发觉我只是在冰冷的炕上乱翻乱喊时,才知道我是在经历一个梦,一个美丽的梦。
我打开窗子,月光下,枯草仍旧遍野,村庄仍旧双唇紧闭,风依旧凄凄走过。
一个人独守一个荒野的村庄,日子与死水毫无差别。好些时候我都想出去,沿那条崎岖小道。
我相信美妙而生机四溢的春天就在山外,或者它就躲在村庄之外的某个角落。我得去找它。它是我生命的血液,是我的村庄的青春,也是你迢迢音讯的传送者。
很多日子我都下着这样的决心。生命是什么?是不止一次的爬涉与寻找。我的寂寞与孤独撕裂着我。我一定得走。
我找来好多锁子,将村庄里每座房子的门锁好。就这样决定上路。送我的只是驰过荒野的风声,那么凄厉,仿佛一个人在村庄背后悲痛的哭。我闭上沉沉的眼睛,我不忍最后一眼看这凄荒的生命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