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似不系之舟(历史纪实散文)

北宋仁宗景佑三年（1036年）腊月十九日，这是中国乃至世界文坛值得铭记的日子。在四川眉州眉县的苏家，早晨清冷的风没能阻挡喜气的到来，一个男婴呱呱降生，这对于二十八岁的父亲来说似乎有点稍迟，因为是长子，所以更加给这个家庭增添了喜悦，父亲苏洵给这个孩子起名为苏轼——这就是一代大文豪苏轼。
　　 幼年的苏轼聪明伶俐，兴趣广泛，七岁入学，是乡学中一百多个孩子中的佼佼者。
　　 苏轼十九岁时娶眉州名儒王方之女王弗为妻，据说王方为了给女儿找个有学问的女婿，广邀青年才俊来他家赛诗，苏轼也前来参加，离王家不远处有一水池，池水清澈，游鱼听见拍手声，便汇集出来。苏轼便作了一首名为《唤鱼池》的诗。王弗在家也作了一首题目为《唤鱼池》的诗，此样的神合，当然是天赐良缘。
　　 嘉佑二年（1057年），二十二岁的苏轼和小他三岁的弟弟苏辙参加礼部考试，此前，哥俩轻而易举地在开封府考中了举人。主持考试的是欧阳修，梅尧臣为试官，苏轼以《刑赏忠厚之至论》获得第二名，然后又通过了殿试和御试。赐进士及第，一同及第的还有曾巩、冯山。
　　 屡试不第的苏洵大为感慨，写诗道：“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介。”
　　 不幸的是苏轼兄弟二人及第后不到一个月，母亲程氏去世，二人随父回家丁忧。
　　 此时的北宋王朝正偃武兴文，一片太平，政治、经济、文学空前地繁荣。欧阳修为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梅尧臣为国子监直讲，王安石知常州，文彦博、苏舜卿、韩琦、司马光等诸多的文豪墨客皆出仕做官。
　　 嘉佑四年（1059年）七月，苏轼兄弟二人母丧终制，其父苏洵因欧阳修的屡次推荐，朝廷诏命再下，也要赶赴仕途，遂于这年十月举家搬迁，一家人乘舟沿岷江、长江而下，经嘉州、渝州、忠州、夔州，出三峡到江陵。苏氏父子三人心情是无比的舒畅，三人虽没有做官，但为人为文已称道乡闾间，声名远播四方，每到一处都有地方官员或文人墨客、故亲老友接待陪同，一路上他们欣赏名山大川，了解各处的风土人情，尽览诸多的名胜古迹，沿江两岸秀丽的景色激发了澎湃的诗情，父子三人写诗相互咏叹唱和，并把所做的诗赋编辑成《南行前集》和《南行后集》。
　　 苏轼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是去施展抱负，情绪高昂，跃跃欲试；另一方面，目睹了许多的民间疾苦，又使他忧愁不安。他在诗中这样写道：
　　 “振翮游霄汉，无心顾雀鹌。”
　　 “尘劳世方病，局束我何堪？”
　　 他还由耕田黄牛之累，联想到民间百姓的疾苦。
　　 “山下耕牛苦硗确，两角磨崖四蹄湿。青刍半束长苦饥，仰看黄牛安可及。”
　　 十二月，苏家到达江陵驿，荆州王太守热情地接待了苏氏父子，苏家在江陵过完春节，于嘉佑五年（1060年）的正月初五离开江陵北上，继续游山玩水，寻访先贤古迹，作诗填词。二月中旬抵达京城，买下一所宅院，把全家安顿下来。
　　 苏氏父子三人都被安排了官职，苏洵是试秘书省校书郎，苏轼是福昌县主簿，苏辙是渑池县主簿。但兄弟俩都没有赴任，因为他俩要在欧阳修的举荐下参加朝廷举办的制科考试，制科考试是由皇帝亲自下诏命举行的特别考试，每隔一年举办一次。
　　 制科考试前，苏轼作《进策》二十五篇，全面阐述了自己的政治观点，其中的《教战守策》与后来王安石变法的保甲法有着诸多的相同之处。这些进策体现了苏轼敏锐的观察力，深刻的分析力以及革新政治的远见卓识。
　　 嘉佑六年（1061年）二十六岁的苏轼和兄弟顺利通过了仁宗赵祯亲自主持的制科考试，仁宗皇帝对苏氏兄弟赞赏有加，回宫后对皇后说：“今日为子孙得了两相才！”
　　 虽然有着辉煌的起点，仕途还得从低层做起，苏轼被授为凤翔府签判。独自带着妻儿去凤翔府赴任，这是苏轼跟朝夕与共的兄弟之间第一次离别。苏轼心中充满孤独与失落，苏辙骑着一匹瘦马一直送到郑州的西门外才依依惜别。苏轼在旅途中写诗寄给弟弟：
　　 “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路过渑池，投宿在兄弟俩曾游览过的寺中，看到五年前题在墙上的诗已剥落，当年寺中的老僧已经死去，苏轼感慨而惆怅。又恰巧苏辙寄诗的快马赶到，写下了《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其中前四句竟然成了今后四十年苏轼经历的写照。
　　 在凤翔府任职期间，苏轼勤于政事，又体察民情，深得太守宋选的关心和爱护。凤翔是周、秦的发祥之地，历代的军事、文化重镇，文物古迹众多，历史文化积淀深厚。公事之余，苏轼得以纵情游览，做了许多诗文，这是他从政最为轻松快乐的时光。
　　 嘉佑八年（1063年）三月，仁宗驾崩，皇子赵曙继位，是为英宗。次年改年号为治平，英宗久闻苏轼才名，召之回京城。治平元年（1064年）十二月，苏轼带着妻儿及凤翔百姓送给他的“苏贤良”赞誉离开了凤翔，赶赴京城，被任命在直史馆任职。苏轼有机会饱览皇家收藏的各种珍本文献字画、名家手稿，他对这一职位相当满意。
　　 然而好景不长，三个月后苏妻王弗去世，年仅二十六岁。贤惠而又深明事理的王弗是苏轼永远深切的怀念，十年后苏轼在密州任上梦中与王弗相会，写下了令后人击节叹赏的名篇《江城子》，诉说了死别后的凄凉与哀痛，朴实无华的语言表达出缠绵悱恻的情感。不到一年苏父苏洵又去世，苏洵的死讯惊动了朝野，韩琦、欧阳修、曾巩、张方平、苏颂、姚辟等一百三十多人写了悼念文章及挽词。
　　 苏轼和弟弟苏辙带着父亲和王弗的灵柩，爬山涉水，辗转了近一年才回到老家眉州，安葬了两位亲人。
　　 英宗皇帝在位四年而崩，二十岁的皇子赵顼入嗣大位，是为神宗，改年号为熙宁。熙宁元年（1068年）七月，苏氏兄弟二十七个月的丁忧期满，苏轼娶了王弗的堂妹王润之。兄弟俩返回京城，从此就卷入了变幻莫测的政治斗争风暴中，颠沛流离，任职流放遍历各省，却不曾回过自己的家乡。苏轼回京后仍任职直史馆，熙宁四年（1071年）转任判官告院监官，权开封府判官。
　　 此时，被列宁称之为“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的王安石任参知政事，大力推行变法，引起了朝野各阶层的强烈反映。以司马光为首的元老重臣反对变法，苏轼站到了反对变法的这一边，先后写了《议学校贡举状》、《上神宗皇帝书》和《再论时政书》等文，表明了他反对变法的态度。半年后，又写了那篇著名的、洋洋九千字的《上皇帝书》，代表了他的全部政治哲学观点，显示出他的勇气和文风，充满机智和学问，严苛的挑剔，简明的推理，徐徐的辩论，引经据典。这种敢于上谏而不顾后果又体现了苏轼的性格和作风。
　　 因为这些不符合神宗和王安石的政见观点，苏轼果然被免职，但他提出的阻止恢复肉刑，包括墨、劓、荆、宫四刑，却被采纳，没有恢复。
　　 熙宁四年（1071年）朝廷下了苏轼任杭州通判的命令，七月，三十六岁的苏轼携家眷离开京城。因弟弟苏辙在陈州任职，苏轼绕路陈州看望弟弟，住了两个月，又和弟弟同去颍州看望欧阳修。欧阳修热情款待，把酒言欢，赋诗填词，畅谈政治观点，暂时忘却了官场的压抑。欧阳修酒量大，苏轼酒量小，苏轼说：“喝酒但求一醉，我两杯三杯虽然就醉了，但还是一样的痛快！”
　　 古时，官员从某地去另一地赴任，坐的是舟、马，旅途漫长而劳顿。苏轼一家沿蔡河坐船向东南赴陈州，经颍州，十月出颍口，入淮水，折而向东，至寿州，过濠州、临淮、泗州，渡洪泽湖，又沿运河折向东南，经楚州、山阳，抵扬州，渡江至润州、苏州，十一月二十八日到达杭州。一路游览，作诗填词，寄情于山水，游哉悠哉。
　　 途经镇江金山寺，作《游金山寺》，这时的苏轼就已厌倦了官场明争暗夺的黑暗，有了归隐之意。诗中写道“有田不归如江水。”
　　 在杭州任通判三年，苏轼的生活平静而充实，当时的杭州境内，天灾不断，旱灾、水灾、蝗灾交替而来，苏轼经常去常州、润州等地赈灾济民，目睹了流离失所逃荒的饥民，心情哀伤不已。他探询民情，关心人民的疾苦，写下了大量的诗篇，这时是他创作的丰收期和成熟期，诗篇为时人所传颂，脍炙人口的《饮湖上初晴后雨》便是作于此时。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也体现出他工作之余，酒后躺在船上的悠闲生活。
　　 但更多的还是怜悯贫苦百姓，针砭时政，直抒胸臆，一吐为快的诗，如：
　　 “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做河伯妇。”
　　 龚黄指的是汉代的龚遂和黄霸，两人都是以恤民宽政而著名的官吏。这些诗也给他埋下了祸根。
　　 熙宁七年（1074年）五月，苏轼在杭州三年任满，朝廷诏令让苏轼去密州任太守，密州就是现在的山东诸城，其地介于淮、海之间，地瘠人贫，风俗朴陋，连年饥荒。因为苏辙在齐州任职，为了能离弟弟近一点，苏轼才自求去山东任职。尽管苏轼对王安石变法的抵触情绪表露无遗，神宗皇帝还是欣赏他的，调任苏轼到密州任知州，由副升正就是证明。
　　 虽然“斋厨索然，求杞菊食之”，虽然“公厨十日不生烟”，但不影响苏轼的政治抱负施展，他在寄给苏辙的诗词中写道：
　　 “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
　　 在《江城子·密州出猎》中写道：“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体现出的是苏轼报效祖国、平定叛乱的意愿和雄心。其词也彻底冲出了婉约派浅斟低唱的格局，开创豪放派一代词风，使词走向了健康的现实主义道路。
　　 熙宁九年（1076年）中秋，四十一岁的苏轼在超然台饮酒赏月，怀念起分别了五年的弟弟，把深深的思念写入了千古绝唱的《水调歌头》中，任由后人吟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年九月，变法派的王安石罢相，吕惠卿、曾布、邓绾先后下台。朝廷调苏轼任河中府太守，他于十一月离开密州，赴任途中又接到诏令改派他去徐州任知州。次年（1077年）四月底，他才有苏辙陪着辗转到了徐州。兄弟俩已经有七年未曾见面了，苏辙在徐州住了三个多月。有相聚就有分离，中秋节后，苏轼作诗《中秋月》为弟弟送别。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在徐州两年，苏轼致力于国计民生，积极治理水患。挖掘煤矿（石炭），既解决解决了生活燃料之需，又应用于冶铁做兵器，大大地发展了徐州的冶铁工业。
　　 “投泥泼水愈光明，烁玉流金见精焊。”
　　 在诗词方面，苏轼摈弃了六朝以来文人所刻意追求的高雅、华丽之感，独创了自己的浅显平实，清新易懂，善用比喻夸张，旁征博引，艺术风格独特，今天读起来，仍琅琅上口，也很少见到生僻字。
　　 苏轼在文坛上的影响是广泛而巨大的，文人墨客以结识苏轼为荣，秦观写诗道：“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苏轼身边聚集了众多的文学名士，其中著名的有：秦观、黄庭坚、张耒、晁无咎，人称苏门四学士，再加上陈师道、李方叔，又称为苏门六君子。此时欧阳修已逝，苏轼已经成为文坛的领袖。
　　 他对古人、时事有着独到的见解，许多观点至今仍为人称颂。
　　 “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范增论》。
　　 “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留侯论》。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人具有才能并不难，如何使用实在是难）《贾谊论》。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晁错论》。
　　 “处贫贱易，处富贵难；安劳苦易，安闲散难；忍痛易，忍痒难。人能安闲散，耐富贵，忍痒，真有道之士也。”
　　 善良正直的苏轼跟弟弟苏辙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
　　 在徐州苏轼赢得了足够的文名和政名，元丰二年（1079年）三月，苏轼离开徐州，去湖州赴任的那天，黎民百姓倾城而出为他送别，舍不得他离去。
　　 苏轼到了湖州任上，马上写了《湖州到任谢师表》，上奏朝廷，内中有些话让朝内的当权者极为恼怒，至使诸多小人开始对他弹劾。
　　 监察御史何正臣、舒亶，御史中丞李定，摘录苏轼诗词中的个别句子，穿凿附会，曲意解释，凭空诬陷，上表皇帝，弹劾苏轼妄尊自大，愚弄朝廷，怨谤君王，讥讪时事。皇帝听信了奸臣的佞言，苏轼在劫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