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苦难的岁月
作者: 梦幻成真
时间: 201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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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生活在农村,在父母言传身教的影响下,养成一种勤劳的习惯,帮助干一些力所能及的轻活儿,替父母分担忧愁。 五六十年代,中原农村生活贫穷落后,物质匮乏。农
从小生活在农村,在父母言传身教的影响下,养成一种勤劳的习惯,帮助干一些力所能及的轻活儿,替父母分担忧愁。
五六十年代,中原农村生活贫穷落后,物质匮乏。农民普遍过着缺衣少食的苦日子。
那个时候,还没有开始兴修水利,我们家乡只有旱地,不种稻谷,加上土地贫瘠,产量很低,农民靠天吃饭,命运由天不由人,老天爷恩惠了,雨水均匀点,庄稼能有个好收成,农民生活相应的会好一点,老天不高兴了,要莫旱,要莫涝,农民就得饿肚皮。
中原人有句俗话,叫一年糠菜半年粮,即便是好年景,光靠吃粮食,也是不够的,小麦刚打下来,每家每户都不敢放开肚皮吃几顿白面馍和捞面条,实在馋了,就摊个锅出流儿(水煎饼)或者包顿扁食(饺子)就算很不赖了。从一开始就得精打细算,细水长流,一年到头每天能喝顿小米粥和杂面条,已经很满足了,会过日子的人家,搭配上野菜,还勉强一年不挨饿,稍微破费一点的人家,一到春天,一天两顿饭都难以吃上。
春天是农民们充满希望的季节,人们磕头倒怼,祈祷苍天能风调雨顺,盼望这年能有个好收成,春天也是农民最难过的日子,青黄不接,俗说荒春,大人们需要下地干很重的体力活,粮食又所剩无几,大部分都靠野菜充饥来度过荒春,小孩子干不了重活,就承担起挖野菜的任务,为一家人补充给养。每天三五成群的孩子,带着锅铲儿,擓着篮子,游走在庄稼地里河边沟沿上,瞪着眼睛到处寻找,生怕一棵野菜从眼前溜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收麦的时候,小孩子就不失时机地去捡遗留在地里的麦穗,两只眼瞪得圆溜溜地盯住地上,不放过一寸地方,不敢卖一点野眼,麦茬子把小脚丫子扎的一道道血口子,疼得踮着脚走,也不敢发一点癔症,辛辛苦苦一季子下来,总能捡个七八十斤,差不多抵上一个人头儿订量,一直捡到场光地净,种上秋庄稼为止。
秋庄稼出来以后,小孩子开始转战到秋庄稼地里,薅草,割草,嫩草喂牲口,老一点的草沤肥料,挣工分。到了秋收的时候,小孩子开始拾秋,在玉米地里钻来钻去,寻找一些被忽略的小玉米棒儿,玉米叶子把小胳膊儿小脸儿划得横七竖八的勏麟(血印),被汗水一侵,吱吱啦啦地疼,偶然看见见一群长黄的麻包蛋儿,就喜出望外,麻包是一种野生植物,秧子长的和甜瓜秧一样,有点瘦,秧子拖的很长,结了成群结队的麻包蛋儿,青的象琉璃珠儿,长熟了黄腾腾金灿灿的,味道很香,是小孩子的最爱,吃多了会放老健(打摆子)小孩儿总忍不住嘴馋,吃着酸香酸香的麻包蛋儿,就把疼痛忘到九霄云外了。在高粱地里寻找被野牲口和猪咬折的,吃的半半拉拉宁在泥土里的高粱穗子,时而也会遇见野甜瓜和野西瓜,野西瓜长的很小,最大的也就两三斤重,不管它熟不熟,卯足了力气,用拳头子一捶几牙子,大家抢着,用那小脏手儿挖着吃的可开心了。还有谷子地里那些半秕不秕的小谷子穗儿,还有因为熟过而炸开的黄豆粒,地瓜等。能拾到手就是最好的运气了。
可要遇到老天爷不高兴的时候,不下雨,来个大旱年,不但收成降低,就连野菜也很难找到,没有谷子,连糠也吃不上。
印象最深的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是全国的自然灾害年,大旱使全国大多省份受灾,全国性的粮食短缺和饥荒,虽然国家尽最大努力救济民众,依然是微不足道,农民都过着缺衣少食的苦难日子。
我的家乡是黑土地,有的村庄土地好一点,有的土地较薄一点,虽说遇见大旱年,由于老天爷的偏向,多下了一两场小雨,还算有点微薄的收成。
记得六零年的春季,我们县为了让男女劳力没有后顾之忧,集中力量干活,实行了四集体:把各类人群集中在一块儿,老年人统一住在一个村上,也算养老院,大家一起在食堂饭吃饭,身体好的,干一些力所能及的轻微活儿。男劳力们集中在一起,按规定住在两个村上,组成突击队,听从大队统一调配,五岁以下的小孩儿集中一个大村上,算是幼儿园,有专人伺候着,妇女们集中起来,选上几个妇女队长,分别带队住进两个村子,把每个家庭都被拆的五零失散。
我的爷爷住进了养老院,父亲和男劳力们在一起,哥哥是大队干部,两个小弟和小侄女儿去了幼儿园,我跟随母亲和嫂子被分到了邻近的村子——小闫庄,母亲被分到食堂做饭,嫂子有幸当上我们的妇女队长,大家一天三顿在食堂里吃,各家各户都不动烟火。
嫂子当了大官儿以后,身价猛涨,我和母亲的命运也随着改变,官气冲昏了头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忘了王二哥姓啥,一天到晚耀武严威,在外边对别人喝五吆六,回到家里板着那个苦瓜脸,黑愣子白瞪眼儿,看我们娘儿俩不顺眼,千方百计挑毛病,找脚星儿(错误),我和母亲左右不是。似乎她还真要做一个大公无私,清正廉洁的官儿,对母亲和我约法三章,别人能做的事儿,我们都不能做,别人有的好处,我们都不敢近前。
小闫庄本来土地就贫瘠,好年景时各种庄稼收成都不景气,加上持续的干旱,产量就更低。
红薯是所有粮食中产量最高的,所以农村人一年的生活大部分靠红薯,年份好的时候,一个大红薯能长到四五斤重,一棵能结十多斤,六零年最大的红薯也只有小线穗那么粗,半斤来重。男劳力们来突击来刨红薯,一天就刨完了,一个村子,仅仅只刨了几牛车的红薯,一片红薯干儿也没切,全部放到集体的红薯窖里。
刨完红薯已进入深秋,开始突击种小麦,母亲是个过日子很有计划的人,看着村上那些微薄的收成,忧心忡忡,时常念叨着,这么多人就收那么一点红薯,又没有晒一片儿红薯干,其他的粮食也都不多,明年春天一定会饿死人的,看着母亲忧虑的样子,虽然不太理解,也会跟着发愁,为了让母亲心里踏实,我带着怯懦的心情,趁着秋假,去地里塯红薯。
我们暂住的小闫庄,都是来自各村的妇女,没有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儿,征得母亲的同意,我就一个人背着角锛(短把的铁锄儿)擓个蓝子,去到刨过红薯,留给春天种的地里,我们叫做春地,面朝黑土背朝天,一角锛儿一角锛儿的挨着刨,刨一会儿总会有个惊喜,刨出来的红薯,大的像大拇指头一样粗,小的像小拇指头一样粗,有时候看见一条筋,抱着很大的希望,用尽全身力气撵着刨,撵到最后,累得满头大汗,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条长长的粗红薯筋,又沮丧又失望,拎着看半天,不过想想它或许也能救一时的心慌,就高兴了。两个小手掌上一檩的血泡都磨烂了,流着血水,就拈一些碎土面儿按在伤口上,疼的眼泪儿哗哗的流。一大晌连红薯带筋才能刨半小蓝儿,回到家里,母亲先拉着我的手看,心疼的眼泪刷一下可就来了,用盐水把手洗了洗包扎好,然后母亲小心翼翼地用菜刀把这些小红薯一切两半儿,把薄登在外边,小红薯干放上凉晒。
嫂子回来看见小红薯干儿,耸肩似鹰,目凶如豺,那样子令人毛骨悚然,两手拎起晒红薯干儿的薄,用力抖擞,把红薯干儿撒了一地,又上去用脚踩踩跺跺,我被她的举动吓的心惊肉跳,怯怯若若躲在母亲身后,拉着母亲的衣角。嫂子抖擞完了,转过身来,瞪着她那凶狠地三角眼,恨不得一口把我和母亲吃掉,用手指着母亲的脸,高声大骂,作死的你们,不知道老子是干部,往老子脸上抹灰,都恁怕饿死,谁敢再弄,弄多少我攉多少,把你们拉到队里辩论一派子(一阵子),看你们还敢不敢再弄。
嫂子骂完扬长而去,母亲泪如泉涌,蹲在地上,捡着零零散散的小红薯干,从那以后母亲不敢再把红薯干儿晒在自己门前,晒在了距离我们很远的邻居家里。我每天蹓回来的小红薯悄悄藏起来,等她睡下了,才敢拿出来切。
开学以后,没有整功夫了,我就趁着放学后和星期天,继续蹓红薯,到了寒冷的冬天,刮着东北风,下着小雪,一个小女孩儿孤零零在野地里,小脸冻的紫红紫红的,雪糁儿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不停的刨着挖着,小手上冻裂的口子流着血,昏天地黑了,母亲在食堂给别人打完饭还不见我回去,就到地里去找我,母亲擓着篮子,心疼的把我揽在怀里,泪珠儿滴在我的头上,责怪的说,不是说过了吗,以后不准再来刨了。我没有听母亲的话,时常背着母亲,一直刨到下大雪,那一小块儿红薯地基本上被我翻了个遍,小手上磨了厚厚的茧子,母亲晒了一大麻袋的红薯干儿。
六一年的春天,真是应验了母亲的说法,因为没有吃的,四集体解散了,人们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还没过足官儿瘾的嫂子也被自动罢免了。
灾荒的第三年,已是山穷水尽,那年春天的生活特别的苦,老天爷给下了两场雨,野菜总算长出来了,国家补给那一点儿粮食,远远不够,况且多数还都是原来只能做肥料用的菜籽饼。菜籽饼是黄色的,一片一片的,闻着很香,吃着反胃。
生产队里妇女们的任务就是剜野菜,野菜拌在磨碎的饼面儿里,捏成菜窝窝儿,每顿饭,每个人一个饼面儿菜窝窝儿,一碗玉米糝子汤,菜窝窝儿非常难吃,有的人一闻见就吐,糝子汤里能看见人影。
每到吃饭的时候,我的小侄女不吃菜窝窝儿,端了个小碗儿,两泪汪汪,转着圈儿向大人要稠根儿(稠饭根儿)。全家人都把稠根儿倒给了她,为这侄女落下个闵劲(笑话儿)“我吃稠根儿。”
因为男人比女人怕饿,村上的男人好多都得了浮肿病,脸肿的象盆子一样,一按一个坑儿,浑身无力,小孩都瘦的皮包骨头,成了大头大眼,走不动路,老人们瘦的像骷髅一样,剩下了骨架,爬逶不动。
快到夏天了,村上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所有的树叶儿,都被一茬茬的捋光,大树小树都被剥光了衣裳,在石碾上轧成面吃,有的人饿极了,把蓖麻子烧烧吃,吃的上吐下泻,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有的连老鼠肉都吃了。
母亲每天拿一些红薯干儿,和食堂打的饭堆在一起煮一煮,喝着甜甜的,稠稠的,嫂子也没有了官架子,使出霸道的样子,母亲还没把饭煮好,她就先抢个大阁篓(最大的碗),老不管少不顾,一气能吃两阁篓,那吃相令人看着都难受。
就是这些红薯干儿,帮助我们全家度过了最艰难的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