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的不是电影

七?一那天，适逢周末，我和老公携孩子回到乡下老家。刚吃完晚饭，村里的广播便一声接一声地吆喝：村里裕新小区广场晚八点半准时放映电影，请各位村民务必前去观看。孩子听了，立马欢呼，吵着要去看电影。这一消息对我也很是意外，露天电影？记忆中，曾经在七八十年代盛行，那时候农村还没有电视机，人们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能看到一场电影，真是一桩莫大的喜事。所以，那时的人们不管路途有多遥远，只要一打听到附近的乡镇或村庄有电影可看，便会早早地吃过饭，不顾十里二十里的路程，风雨无阻，前往观看。直到放映完毕再步行回家，一路上还要兴致勃勃地谈论着电影里的各种情节，或悲或喜，或恼或怒，深深地沉醉其中，忘乎所以。
　　 不知是对儿时电影情结的怀念，还是为了想重新感受下露天电影，总之，有种莫名的冲动。我急急地说：“走，快看电影去。”
　　 从家里到裕新小区广场步行只不过几分钟路程，一路上行人密集，比平时多出好多，老老少少，有说有笑，有的还端着凳子一同向广场涌去。我想，那些年纪和我相仿或比我大的人们一定也是跟我一样，想再次体会下露天电影的乐趣，感怀从我们身上渐渐消逝的青春时光；那些青年小孩子，更多的则是兴奋，至少有一大部分是怀着好玩的心理出来转悠，要知道，对于那些他们还没见过、也没经历过的新鲜事物，他们永远都是充满好奇。
　　 到了裕新广场，电影还没开始。那白色的银幕由两根长木杆支起，高高地挂在花园正中。在那一刻，我又看到年少的自己，站在高高的银幕下面，好奇地仰着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从银幕里跳出来的人儿和各种新鲜的事物。而此时的银幕下已经坐满了人，大多都是就地而坐，相互说着话，有的小伙子趁电影还没开始放映快乐地吹起了口哨，有的人玩起了手机，“滴滴”的qq信息不断从人群中传出，人声鼎沸，声音嘈杂。带着凳子的人坐在后排，不住地用眼睛四处搜寻自己熟悉的人，打打招呼，说些暖心肠的话。一些闲散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静静站着，将坐着的人围成一个圈，眼睛或盯着银幕，或盯着放在人群正中央的电影放映机，等着电影的放映。也有热恋中的男女手拉着手在人群中蹿来蹿去，嗑着瓜子，嚼着口香糖，一副快乐自在而又甜蜜幸福的样子。眼前的场景跟小时候的场景相比，等看的心情大抵一样，不少生活中的细节是我小时候所没有的。那是时代的进步、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思想观念的转变所致。在我还小的时候，生活物质相当贫乏。城市经济也只是在初步的发展中。农民刚分田到户，除了种地没有别的收入。能有场电影看，在精神上已经是莫大的满足，别指望着还能自在地嗑着瓜子，甚至和男朋友手拉着手四处闲游。那时青年男女的婚姻大事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有婚姻自主的，也是隐秘地搞着“地下”工作，还担着被人识破有损颜面的心。等到时机成熟，再悄悄告诉父母，经父母一番实地“侦察”，心满意足之后再给安排个媒人。那时候的人朴实，本分，思想简单，要求也不高，吃饱穿暖是最大的愿望。
　　 电影开始了，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都屏声静气地盯着银幕。一开始是一段手机广告，人们都耐心地等待着，没有显出丝毫地不耐烦，反而很有兴致。要知道如果是在家里，天知道有多少人多么地讨厌那些穿插在电视节目中没完没了的广告。
　　 广告演完，该是电影节目正式上演了。跟小时候自己所喜欢的影片一样——八一电影制片厂。
　　 记得，每部电影片头是“八一电影制片厂”，我们总是欢呼雀跃。现在，我认定这不但是部我小时候很喜欢看的枪战片，还肯定其内容就是解放战争时期或抗日战争时期中哪一次战役。果然，从喇叭里发出好听的男中音伴随着银幕上出现的这几行大字，我们看到了电影内容的简介：“一九四七年七月，解放战争进入了一个重要的转折关头。为牵制华北之敌向东北增援，中共中央军委决定，组建晋察冀野战军，任命杨得志为司令员。同年十月，杨得志及时捕捉战机，率部果断发起清风店战役，创造了平原地区运动战的典型战役。”随后，镜头一闪，在硝烟滚滚炮火轰鸣的背景里，出来几个红色的大字：杨得志围城打援——这就是片名。
　　 看到这里，我心里被一种异样的情怀所触动。在这个大村庄里，村民们都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风风火火只为自己的小家忙碌，他们虽然知道是时代的变迁和在国家的领导下才让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然而提起什么爱党爱国的思想感情，也不过是喊喊口号，没有也无法真正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行动。而在今年七?一建党九十周年这天，村委会第一次将露天电影从二十年前搬出来放到现代的广场上来放映，并通知乡民们一定要前来观看，不能不说是用心良苦，是一个意味深长、蕴意深刻的举动。
　　 电影在顺利地放映，我的眼睛在由杨得志司令领导的野战军队和由罗历戎领导的国民党军队之间随着镜头穿梭而忙碌，思绪却定格在我脚下所踩的这方土地上。从电影中杨得志司令员展开的地图来看，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华北地区，在保定之北，离保定还有段距离。徐水县归保定市管辖，离清风店仅有二百来里的路程。这历史上著名的战役在河北地区内打响，对河北人民来说，有着非同凡响的价值和意义，就连我这个不是河北人的河北人也心生感慨。
　　 华北平原在战争年代也是主战区。就拿我脚下这块土地来说，不知有多少将士的鲜血将这片土地浸染。而我所在的村庄，高大的建筑物下面，曾经全是纵横交错的地道，错综复杂地蜿蜒在村内各个地方，然后再延伸到村外。有好几次，我还专程去村外的一个地道出口处细心观看，圆圆的大土丘上开着好几个窗口，从窗口望下去，洞内宽敞明亮，光滑平整，洞内又有人工开凿出的无数个一人多高的小洞口，再由各自的洞口牵引着地道向不同方向延伸，一直伸展到不知去处的远方。那里现在早成了孩子们的乐园。而那些地道，随着战争的结束，有的塌陷，有的被建筑物填埋。直到现在，还有些人家的老屋，每年下过大雨后，总会有些没人居住的房子深深地塌陷进去，一清理，那里面都是抗日战争时期留下的废弃的地道。
　　 战争是艰苦的，也是残酷的。国民党军队正规而铺张，大敌当前，他们仍然可以面不改色地享受生活，兴致勃勃地观看娱乐节目，这就是他们与野战军队最大的区别。革命军队都是以艰苦朴素的作风将战斗打响。杨得志为了鼓舞士气，也是为了励志，他用梨蘸辣椒粉吃，用他的话来说，那蘸过辣椒粉的梨，就好比他即将要拿下的徐水，然后就是守卫森严有着强大军事后盾的石家庄，石家庄不管有多难吃，也要把它吞下去。看着杨司令津津有味地吃着梨，想象着蘸过辣椒粉的梨那种怪味道，我顿时感觉口舌生津。那该是什么样的味道呢？甜中带辣，酸中带苦？连他的部下，连后来的马秋凤都难以下咽，但无一例外地都在部队里推崇这种吃法，并慢慢去适应直到习惯这种吃法为止。那样的味道，就是他们行军打仗的艰辛过程，是种精神，并督促他们那些有着坚定信仰的将士们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在枪林弹雨中为了把敌人赶出国土、歼灭内贼，冒着生命的危险打赢了一次又一次的胜仗。这期间，该有多少将士的鲜血才能换来一场战争的胜利，有多少英烈的牺牲才赢得了新中国的解放驱逐黑暗走向光明。
　　 还记得老公说起他姥爷的故事。他们的这个村庄虽然大，在地方也很有影响，可是很倒霉。日本人来了，日本人霸占；国民党军队来了，国民党驻扎，就成了总被革命军攻打的敌战区。不管哪个军队来了，都是先修城墙以备作战之需。村里的老百姓苦不堪言，常常找各种机会出城去帮助高战区的革命军队递送城内的消息。其中老公的姥爷就是以送粪的名义出城为革命军传递消息时，在离开村里刚好十里远的地方不幸被日本人所埋的地雷炸死，最后连尸首也没有弄回来。到现在他们家人说起这些往事，仍然对日本人怀着深切的仇恨。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兴许是影片存放得时间太久没用过，有点卡，中间还断了电，最后不得不从头放映。人们仍然是兴致勃勃地等待着，没有半点怨言，也舍不得离开。在这个空闲的时间里，我还断断续续听到了以下的谈话：
　　 “家里电视也不错，想看电影电脑上有的是，可就是想来这里看……”
　　 “好久没看过这样的电影了，跟小时候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年轻的时候，就想找个当兵的对象，他们踏实，有安全感，还有打了胜仗的神气和威风……可惜了，我没嫁给那样的人。”
　　 “你说，怎么今天村里一下子想起放电影了呢？这唱得是哪一出啊？”
　　 “哈，今天是建党九十周年的日子，给你翻翻老黄历，让你好好琢磨琢磨你玩的手机、戴的金穿的银吃的香喝的辣是如何来的……”
　　 我忽然顿悟，看电影只是一个形式，意在释放一种情结，就叫爱国情结吧。我爱我的祖国，人们和我一样热爱我们的祖国，拥护中国共党产。这种爱早已根植在我们心里，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但我也和人们一样，不知怎样去爱我们的祖国，拥护我们的党。现实生活中，没有谁会说一句我爱祖国，我爱党，绝对没有。但这绝不表明我们就不爱祖国，不爱党，也许这就叫大爱无言吧。今天是建党九十周年纪念日，村委会安排放一场“战斗”片，意也不只是让人们看电影，而我们也不只是为看电影而看电影，其实所有人都一样是为了感念中国共产党，但谁都没说。
　　 影片中，杨得志率部逼近徐水，对徐水实施包围。在杨得志的战略意图中，围攻徐水是假，引出驻守石家庄的国民党王牌军第三军，继而歼灭是真。鉴于徐水和石家庄之间还隔着一个保定，杨得志下达命令，加大攻势，引国民党第三军军长罗历戎出兵。
　　 徐水防守甚严，工事坚固，城内情况复杂。为了攻进徐水，能有效地歼灭守城敌军，杨得志请来了闻名徐水的女子别动队队长马秋凤，和特务连连长曹二牛，任命女子别动队、特务连组成攻城先遣队。正所谓“冤家”路窄。原来，六年前马秋凤和曹二牛还是拜过花堂的夫妻，只是因为曹二牛惧怕马秋凤而没有成就一段美满的姻缘。
　　 在杨得志带领的野战军强大的攻势下，徐水城很快就被攻破。徐水告急，驻守石家庄的罗历戎终于在孙连仲长官的再三催促下，亲率两个师、一个团共一万七千余兵力，向徐水开拔。罗历戎并不是傻瓜，他已经猜到了杨得志“围城打援”的意图。所以，当部队开进解放区新乐时，罗历戎就地宿营，按兵不动，在抗命革职和丢城掉脑袋之间，选择了前者。
　　 罗历戎按兵不动，一时出乎杨得志的意料，但此时蒋委员长的电令帮了杨得志的大忙。有“校长”的电谕，罗历戎明知此去凶多吉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向徐水开进。为了避免保定的守军出城相援，杨得志突破常规，将战场设在保定以西的清风店。从徐水到清风店，二百余里的路程。在杨得志的命令下，部队只用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就完成了罗历戎做梦都想不到的战略部署。
　　 入夜，罗历戎所部全部进入包围圈。战斗打响，罗历戎仓皇应战，伤亡惨重，等稍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并试图对野战军实施反包围时，杨得志以更加强大的攻势压住了罗历戎的气焰。仓皇一夜，罗历戎终于盼来了孙连仲的飞机支援，但苦于没有地面部队的配合，罗历戎只落个仓皇鼠窜，结果还在乔装打扮、企图逃走中被女子别动队擒获。至此，清风店战役历时三十小时，全歼国民党第三军两万余人，创造了革命军在平原上远距离机动作战的成功范例。
　　 电影中穿插的爱情故事很有意思。女子别动队的马秋凤队长得人高马大，性情豪爽，泼辣大方，却又朴实憨厚，粗中有细。她形容自己和曹二牛的爱情：指腹为婚，还拜过堂，村里谁都知道她是曹家的媳妇，就是他曹二牛是堆臭狗屎，她也得当成颗大枣咽下去。这是个多么可人、情感真挚、伟大而朴实的女性，特殊的年月造就绝世的英才，不可否认在那些硝烟战火的年月中曾经存在过这样温馨而伟大的真事真人。那二牛眼中的马秋凤又是个什么样子的呢——秋凤从生下来就比二牛大一截，个子荒荒的，手伸开像两把蒲扇，眼睛大得像牛铃铛，脚大出一尺多长，动不动就是揪二牛耳朵，不顺她意就朝二牛狠踩一脚，整个一母老虎。所以，二牛拜了一半儿堂就偷跑出来加入了革命队伍。这段爱情插曲令我十分地欣赏和喜欢，不仅仅是希望这对小俩口能在那特殊的战争年代里拥有甜蜜幸福的爱情，除了马秋凤那形象鲜明的个性以外，那对话中浓浓的河北地方语言也感染着我，听起来格外亲切、温暖。
　　 电影最终是以清风店战役在最短的时间取得最大的胜利而结束。二牛身受重伤之余，答应会好好活着等着和马秋风重新拜堂，这无疑是最完美的结局。但由于影片在那个情节里卡得十分厉害，二牛的生死我不得而知，但从马秋凤对二牛悲凄的哭喊声里，我已猜到了大半。爱情在战争中显得那样奢侈而可贵，硬生生的生离死别在民族利益面前又是那样的令人无奈而悲壮。
　　 电影散场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所有的人仍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剧中的情节，为马秋凤力敌国军的那幕戏喝彩，并为世上曾有过这样勇猛、爱国的女子而骄傲。最后，大多数人都感叹于这场战役的真实性，他们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战争就在他们脚下这块土地上激烈地开展过，那影片背景中他们所熟悉的一山一水，那些他们至今还保留的生活习惯，以及那浓郁的地方口音，都能深入每个村民的心灵里。回忆那些苦难的年月，那隆隆的炮声与将士们的嘶杀声仿佛就在昨天才刚刚消逝。
　　 看一场露天电影，回忆曾经的青春岁月，感受着革命烈士们在炮火中燃烧的激情和青春，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最受触动的还是村委会的这次举动，在经济繁荣、和平幸福的现代社会里，他们于无声中，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祭奠为革命牺牲的英雄儿女，为党献出无声的祝福，并默默地引导人民群众坚守自己的信仰，为党和国家及人民奉以丹心，诚挚可鉴，值得尊敬和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