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媚然
作者: 方达明
时间: 2013-06-21
阅读: 1150次
点赞: 16个
评分: 3.0分
那天我们从南门进的白水城,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我们一边走一边喊,一!一、二、一!汤师长骑着高头大马,人黑马黑,像一座铁塔,昂然移动在队伍正中,队伍后面
那天我们从南门进的白水城,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我们一边走一边喊,一!一、二、一!汤师长骑着高头大马,人黑马黑,像一座铁塔,昂然移动在队伍正中,队伍后面,是三顶轿子,里面各装有一个姨太太。护着轿子的是一位白脸长身的青年军官,他叫北贡,是卫队连长,东北人,大学生,因为不肯做满洲国人,又劈杀了两个日本兵,只好一路跑到南边来了。
我们事先在城里各要紧地方贴了标语,比如“热烈欢迎杰出青年汤龙图!”“坚决拥护一代将星汤师长!”等等。为了让气氛更热烈,我们把标语写在红纸上。可是,不见一个人影,我们的标语只好像牡丹一般盛开在日光里,风一吹,羞得直想闪上天去。按理说不管来了什么军队,都会有人组织老百姓竖立在街道两旁,头顶一些吃的喝的——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规矩。
街上安静极了,在口号“一、二、一!”的间隔中,不时响起汤师长的马蹄声,得,得得。五月底了,连蝉叫都没有!我们的脸不由得火烧火燎起来。
白水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不为地势,争的是土地肥腴交通便利,工商业发达,冷了脸一刺刀戳门板上,银元、米面、鸡鸭就自己晃到面前来,鸡鸭还是褪了毛的,不亦快哉。
大兵一走,不出几个月,白水又会缓过气来。最惨的是闹长毛那一段,断垣残壁,尸体叠尸体,满城的绿头苍蝇,但是,三两年一过,商铺、烟馆、妓院一样的精气神,连斗鸡也铆足了劲把同类往死里啄。
可三年前来了一批没毛兵,他们腿杆子光秃秃的,一根汗毛也没有,漫山遍野淹过来,住了好几夜,看电影。他们很文明,不骂人,只是端着枪站在你门口,子弹上膛,刺刀蓝晃晃地端详着你的胸口。他们走的时候,留了一街的破草鞋,扛走了150万块袁大头,连雨具厂的雨靴雨衣也挑了个精光,他们一路走一路说,嘿哟、嘿哟、嘿哟。白水一下失了元神,白天街上的行人垂头丧气,工厂的门歪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连斗鸡都不想相咬,入了夜,一片死黑,鬼也不敢出门,整座城静悄悄,只有虫叫,没有人声。不过命案倒是出了一些,几乎一天一起,有个警察甚至被倒栽在粪坑里,裤裆豁然,身上衣物不少一件,就是丢了钱包,还有枪。
汤师长说,末叔,这样下去不行!说这话时天刚透亮,日光还没斜入天井来,我们正坐在知府衙门里泡着功夫茶,汤师长望着天井上空慢慢挪动的那朵云,我望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别了好几枚军功章,他一挺胸,军功章就精神起来。汤师长一拳捶在大腿上:必须有所动作!
汤师长是我的大侄子,我是他最小的叔叔。我今年虚岁17,汤师长大我15岁。他是个师长,加强师的师长,委员长曾亲切接见过他,除了握手,委员长还拥着他拍了好几下后背,说:后生可畏,青年楷模!
我老爸喜欢娶姨太太,60岁了还讨了第七房姨太太也就是我的妈。汤师长也喜欢。我爸说过,当年他最大的失误在于教育,没能教育好他的第二代接班人——原名汤鸿渐的汤师长。作为前清举人兼本族族长,我老爸在姨太太们面前展现自己的玉树临风时压根就没注意到当年的汤师长已不知不觉长成了一匹黑豹子。
当汤鸿渐与大眼媚衣衫不整地被推到我老爸面前时,我老爸揉了半天眼睛,总算醒过神来:“沉塘!”他亲手把汤鸿渐捆成了一粒粽子。
我们村有又厚又高的寨墙,有十个成人也抱不过来的大榕树,还有全白水最大的文庙。文庙里面供着文昌帝君孔夫子,孔夫子整天黑着脸。文庙前面是口大池塘,半月形,就叫半月塘。半月塘塘面宽大,能把半边的天吞进去,塘水深,阳光照进去,黑漆漆一片,见不到底,倒是满池塘的红鲤鱼,身长体肥,不时地跃到水面上来,惊得阳光在水上烫了脚似的乱跳——这鲤鱼在白水地面非常有名,过年的时候有钱人家在自家祭祖的桌上摆上一条,很长面子。
大眼媚是保长的大儿媳,保长的大儿子结婚前就病死了。
汤鸿渐当晚三更天就不见了,蜕下了一地的麻绳。他还顺手捶了看守他的呆毛后脑一拳,如今,呆毛走路还一脚高一脚低。
当大眼媚被推下船去时,半月塘的水面一阵晃动,哗,红了,都是鲤鱼。女人们走到塘边去,排着队,一人往塘里吐了一口浓痰,呸、呸、呸!
五年后,鸿渐带着一团的人马罩住保长的家,保长一见满天星斗一般的枪嘴巴,脸一下子歪了,口水挂到脚面来。鸿渐摸出一方水红手帕,上面绣着一对水鸟儿,色彩斑斓。鸿渐说,这就是大眼媚。保长为手帕举行了一场本村活人见过的最大的葬礼,纸钱把整座山都撒黄了。作为孝男,保长哭得那个惨哪!
鸿渐掉转马头就走,再也没有回来。大家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弄明白了一件事:汤鸿渐早就不见了,就像一只掠过云朵的大鸟,连爪印也不肯留下,骑在马上的是汤龙图,著名军校毕业生,青年军官楷模,背影高大。
我爸老糊涂了,竟然还要我念四书、五经,他难道不知道现在是民国了吗!那天我说想去外地上学,他虎起一张老脸:“不行!圣人云……”没办法,我只好踅出来,沿着寨墙慢慢地走,天空静静的,墙边有不知名的黄色小花正一朵一朵地掉到地上来。我看着日头下自己又瘦又扁的影子,一肚子的无聊全堵在嗓门眼。正好呆毛的儿子阿雄迎面走来,阿雄说,一起去——文庙玩!
孔夫子是铁木雕的,又黑又大,板着一张老脸。孔夫子的后心有个碗口大的洞,真古怪,我刚想把手伸进去摸摸里边有啥东西,不想阿雄抢在了我前面——阿雄家里穷,我爸说过,穷人就是猴急猴急的,办不成大事。阿雄的手一进去,马上烫到火似的抽出来,天啊,他的手腕上叮着一条蛇,一节黑一节白,一节白一节黑。阿雄双手一捺一扯,把蛇扯作两段,紫着脸侧过眼微微一笑,轻轻说,哎哟。说完就趴在孔夫子的脚边,不动了。我望着一动不动的阿雄,想,我还有很多没看过的东西呢,我还有很多没去过的地方呢,我不应该像阿雄一般轻轻易易就不喘气了。
我出了寨门,望定东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路上,尘土比巴掌还厚。
可是,刚走到盘龙岭下,问题就出现了——我身上没有钱。我总不能饿死在路面上啊,所以我走进了九一八加强师的师部。汤师长说,啊,末叔,啊,末叔。
洗好吃好,汤师长取出一套浆得笔挺的副官服套到我身上,他说,副官不是官,不是正式军人,只是附着官陪官说闲话的人,委屈末叔了。
那身副官服实在太宽大了,风迎面一吹,我就想飞起来,跟只大鸟差不多。
汤师长几乎天天陪我泡工夫茶,茶杯一捏在手心,他的话就止不住。他说,流氓会武术,谁都挡不住;他说,坏人活得当然比好人好,不然,他们把自己弄得那么恶心就没啥意义了,保长就是个坏人;他说,他是真的喜欢大眼媚,噢,不是喜欢,是爱;他说,那天晚上要不是我爸他爷爷亲手捆的他,他早就被半月塘的红鲤鱼啃成了零零碎碎的骨架子……
可是我一直就没法想明白,他为什么每次漱完口非得把水吐回井里去?
汤师长军人风格,既已拍了大腿,怎么可以把事情拖到明天?他喊来卫队连长北贡,两个人关在师长办公室里磨了半个多小时。汤师长信任北贡,他跟我说过,北贡是个爱国青年,热血,他愿意把脑袋放在北贡的手心里。
北贡要护送八姨太的轿子到西门外的霞栖寺烧香。霞栖寺的名气很大,我在乡下就听说庙里的菩萨极灵验,特别是送子观音,更让人眼热的是庙里的和尚相当的花,爱唱酸曲儿。我说,我也去。汤师长不同意。北贡说,没事,包在我身上,保证回来时不会少了一根寒毛!汤师长看看北贡,又看看我,脚跟在地上碾了三四圈,说,好,北贡,就看你的了。
霞栖寺比我想象的要高大好几倍,天都遮了一半,日光碎在琉璃瓦上,像微风跑过的湖水起了波澜。我眯起眼,站在庙前的菩提树下,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突然,头皮一凉,“噗噗”两声,大檐帽飞到了树根边。当我明白那是子弹时,尿就下来了。
北贡夹起我,丢到菩提树后,他回身冲进庙里去,庙里一时人声杂乱。我还在树下大喘气,他们就出来了,押着一白一黑两个和尚,白肥黑瘦。后来还扛出了一具尸体,头上光秃秃的。白和尚一边走一边回头用官话冲黑和尚大吼大叫,他的官话真难懂,我好几天后才明白过来,他说的话里有“省委”,有“机关”,还有“破坏”,不过有一句我一下子就听清了,他说:“蠢猪蠢猪蠢猪!”黑和尚脸上挂不住了,跳起来一口呸过去:“你才蠢猪!笨猪母!笨猪母笨猪母!你母你爸都是笨猪母!”他说的是本地话。我尿了裤子,太没面子了,本想上去踹他们两脚,一听,忍不住蹲到地上嘎嘎大笑。
汤师长叫人到府衙后院扒出太平军用过的绞刑架,气昂昂腥乎乎地竖在中山公园的正门口。白水人很久没见过绞刑架了,哗喇喇将公园的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个和尚都很安静,白和尚侧了脸,眼白鼻孔都翻到天上去,黑和尚不时微笑着冲人群点点头,好像是在街上散步时碰到了熟人。奇怪的是,那两个行刑人却“噢、噢、噢”地大声吼叫,拿拳头把胸口砸得红通通的。汤师长命令卫兵在两副绞刑架下各放了一只大笸箩,上面衬了油纸,他说,不能弄脏了白水的地面。行刑人突然闭上了嘴巴,两个和尚双腿悬空四肢一阵乱舞,屎尿顺着裤管流到了笸箩里,整条大街都臭起来。人们再也忍不住了,好啊、好啊喊起来,把手里的泥巴、石块、香蕉皮、破鞋子噼噼啪啪砸向了两个和尚,可那两条躯体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水的治安一下子好起来,店铺的门板又卸下了,专营妓院的醉里街和大同道也挂满了红灯笼。税丁们脸上的肉明显活泛不少,见了人也有精神打招呼了。一入夜,整个白水城都是响动,有麻将声、骰子声、叫卖声等等。其中那“买烧肉粽——”的喊声调子偏高气韵绵长,叫人满嘴生津双目含泪,心一下子飞到月亮边上去了,一腔的离愁别绪,想唱歌,想做诗。
和平对一个军人来说,总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打战意味着机会,意味着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存在,可谁喜欢去死呀。汤师长必须为九一八师找到在白水长期驻扎下去的理由,汤师长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汤师长决定进行一场卫生文明城市建设,要轰轰烈烈——蒋委员长倡导新生活运动已经一年多了,白水城早该有所动作,有所发扬,有所创新。卫生文明城市建设要全民参与,当然包括军人,军人还担当着一项重任:对市民的卫生文明建设进行评估、监督以及现场指导,很动脑筋的。卫生文明建设的最重要一项内容是,除四坏。哪四坏?老鼠、苍蝇、蚊子和蟑螂。老鼠排在第一位——白水的老鼠在周边地区名气很大,目中无人。有人提议不要蟑螂,改成麻雀,因为秋收时麻雀会叼谷子吃,吃得胸部鼓鼓的,翅膀都懒得拍,就在地上扭出花来。汤师长说,放你娘的鸡巴屁!麻雀平日里吃虫子呢!虫子啃粮食,没有粮食我们吃风?还当什么鸡巴军人!……一马靴踹到那人屁股上,踹出一声凄厉的“哎哟——”来。
通知发到各机关单位,发到各条小巷子里,城里的空气为之大变,到处是石灰水的碱味。七月初七下午,汤师长穿着少将军服和我一道在街上私访。汤师长和我并着肩走,充分体现了对长辈的尊重。刚刚有一场不大不小的雷阵雨紧手紧脚地跑过街市,街道上清清爽爽、滋滋润润,呼吸着带了水汽和花草清香的空气,不由得心旷神怡,想在街上不停地转下去。
白水师范是白水最大最高级的学校。一进门是一座石桥,桥面宽大,雕了两排小狮子,汤师长说,北方无定河上有一座大桥,长得快望不到头,上面也雕了两排石狮子,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都活了似的,可是没有两只是重样的,那桥叫卢沟桥,卢沟桥上的上弦月可出名了。
一尊石头孔夫子高高矗在桥的另一头双手握了竹简微笑着望你。桥的两边都是水,温泉水,冒着白汽,红彰彰的红鲤鱼不时蹿到空中来,左右扭摆一顿,啪,又摔回水里去,恍如老家文庙前的半月塘。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蝉一声长一声短地拖着。有树荫,没有人影。汤师长说,走,大礼堂。
大礼堂后门进去,是一串台阶,台阶尽头,是戏台。
“……如果有人问要说,没有四坏,没有老鼠!特别是没有老鼠!没见过老鼠!走读的同学注意了,在家也要这样说……”
声音高亢、嘹亮、圆润,是个女生,短发齐耳,屁股又大又弹手。台下是乌压压的人头。人头们本来嗯嗯嗡嗡作响,一见我们,气都不喘了,一齐把嘴巴张成山洞。蝉声及时从窗口挤进来,长一声,短一声。
这个女生的眼睛真大呀!——她回过头来,一、二、三、四、五,嫣然一笑,就像一个花苞儿,到了点子上,一瓣一瓣,开了。
她甜了嗓子:啊,师长,啊,您好汤师长。她回过头去:同学们!汤师长日理万机废寝忘食,百忙之中还特意抽空到敝校来,让敝校蓬荜生辉!同学们,下面让我们热烈鼓掌,欢迎汤师长给我们演讲!
汤师长也不客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女生一眼,把人家的耳朵都看红了。汤师长收了小腹提起丹田气来,开始谈修身,谈养性,谈人生的意义,谈民族独立,谈国家,谈爱国,谈爱国与个人良好卫生习惯的必然联系……最后,两马靴的脚后跟一磕,啪,来了一个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