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作者: 竹儿
时间: 201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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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杯茶,一本书,一片落叶,还有秋日温暖的阳光,日子在一分一秒里惬意流动,我亦在茶与书里穿越。仿佛这就是心里的慢时光,在阳光下捡拾落花与流水之声,在月
摘要:“人生若只如初见”是多少悲情下的轻叹。读纳兰,读他的一生,读出了一场红尘深处的修行。而我,只能薄情地将想像中的某个片段还原,某个场景回归那年。只是我的笔太拙,情太浅,无法走近他,走近那个“人间惆怅客”身边……
一
一杯茶,一本书,一片落叶,还有秋日温暖的阳光,日子在一分一秒里惬意流动,我亦在茶与书里穿越。仿佛这就是心里的慢时光,在阳光下捡拾落花与流水之声,在月光下寻觅诗词与笺墨的足迹。
书的名字是《纳兰容若词传》,每到阳光大把闲适之时,便随意地翻几页。对于此书,说起来有些惭愧,书是去年深秋,在乌市友好书城买的,零零星星地阅读,快要读过四季了,仍没有读完。不是不够用心,只是纳兰容若凄凉的叹息,入了心,仿佛他的故事,就该是让人回味,而后慢慢沉沦。
说起喜欢纳兰词,不外乎从众所周知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开始。那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年少,正是“强说愁”的年纪,不知“人生”“初见”的含义,也不懂词的悲凉、淡泊、深邃厚重,只是喜欢着,而纳兰容若四字也便记在心间。
再遇,已经是梁羽生先生的武侠小说《七剑下天山》中了。依稀记得纳兰容若出现时的情景:纳兰容若的姑姑――纳兰明慧与杨云總有了私情,生下女儿,却被迫嫁给多铎。在纳兰明慧出嫁的前夜,杨云總抢回女儿,在逃跑途中被游龙剑楚昭南所杀,明慧的女儿被带去天山,学成归来,刺杀多铎。多铎重伤,明慧细心照顾。明慧对多铎从来是冷的,因为她心里除了杨云總早已装不下别人,对于照顾多铎也只是尽一个妻子的本份罢了。那一夜,明慧待多铎入睡,独自倚栏凝思,有一少年嚷嚷“姑母,我又得了一首好词。”这少年便是纳兰容若。梁羽生先生这样介绍纳兰容若:“纳兰容若才华绝代,词名震于全国。康熙皇帝非常宠爱他,不论到什么地方巡游都带他随行。纳兰容若虽然出身在贵族家庭,却是生性不喜拘束,爱好交游,他最讨厌宫廷中的刻板生活,却又不能摆脱,因此郁郁不欢,在贵族的血管中流着叛逆的血液。”那一夜,纳兰容若所得词为: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长如玦!
但似月轮长皎洁,不似冰雪为卿热!
无奈钟情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那时小,不论是一首词,还是小说,都只是一瞥惊鸿,不久,烟消云散。“纳兰容若”四字,却总是莫名地让我想起。想起,便是弦拨动的声音,有颤微微的感觉。后来,长大,才知,自己是真的喜欢了纳兰词。那词中的相思、词中的忧郁、词中的叹息、词中的轮回……所有的词中世界,都匍匐在灵魂深处,时而徘徊,时而飘动。
读纳兰词,心里一直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凉”。纳兰容若的一生是清凉的,如遗世独立的莲,淡泊宁静。
白落梅说:纳兰容若的前世,是一朵在佛前修炼过的金莲,贪恋了人间烟火的颜色和气味,注定今生这场红尘游历。所以他有冰洁的情怀,有如水的禅心,有悲悯的爱恋。
二
一直在想,纳兰容若的多情、纳兰容若的清凉是不是注定的宿命,只因他来到红尘时,正是雪花飞舞时。雪花,有短暂的生命,缥缈、轻盈、浪漫、易逝。纳兰容若也许便是那上天落入凡尘的雪花,有无上的才情,却也只绚丽了短短三十一载,便不情愿地去轮回。
他的生命犹如烟花,绽放出美丽,过后,又是那么凉薄,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再觅,已是相隔着年轮的距离。
时间该是1655年1月19日,顺治十一年农历十二月十二,北京城大雪纷飞,洁白的雪花压在青砖黛瓦的屋顶上,晶莹剔透,纯洁简静。远处,有一院房舍,外表和皇城其他官员的庭院没有两样,而内里,却无比的富丽堂皇,这就是当今纳兰明珠的府邸,他真的可以用“权倾朝野”四字来形容吧!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而此时,他又一定喜上眉梢了吧,他的孩子将要出生了。
仆人丫鬟早已经忙做一团,红泥小火炉烧的正旺,绣帐纱帘,雕花木床,京城最好的产婆大呼小叫,围绕着床上的女子。女子全身早被汗水浸透,额头上的汗珠一滴又一滴地流淌着,仿佛是一串串融化的雪花,用最后的绽放,迎接着有着“不平凡宿命的孩子”。女子便是明珠夫人,英亲王的第五女觉罗氏。
一声啼哭,震落了屋檐上的雪花,一个叫纳兰容若的孩子选择来红尘走一遭。他一定不知道,他的出生便显赫无比:他的父亲――纳兰明珠,被称作“相国”,母亲是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他的纳兰姓,属清朝满族最显赫的八大姓之一,被后人称作“叶赫那拉氏”的正黄旗。更为显赫的是,他的曾祖父是女真叶赫部首领金台石,金台石的妹妹孟古又嫁给了努尔哈赤为妃,生下了皇太极。可就是这样高贵的出身,也没能让他把美丽的光环经久地闪耀下去,只因他是纳兰容若,骨子里带着宿命的反叛。
听着儿子啼哭声声,纳兰明珠是何等的兴奋啊!他的长子出生了,他后继有人了,他纳兰家,会因这个孩子的降生,如一颗明亮之星,璀璨夺目了。可是,他一定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孩子,虽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液,思想上却犹如万丈沟壑,在起浮的尘世里,折梅煮酒,洒墨成兵,他只在自己文字的国度里,凉薄地活着。
纳兰明珠为儿子起名――纳兰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后来成德改名为性德。只因皇太子乳名保成,他只好改名,虽性德只用了短短一年,已给他的心染上了一层凄凉,所以纳兰更喜欢别人叫他成容若。还好,他有一个温馨又暖意盎然的乳名――冬郎。
说到冬郎,便会想起唐朝诗人韩偓,乳名亦为冬郎,被誉为神童,吟诗作画,才华出众,明珠大人是否想自己的儿子将来也是神童呢?
明珠大人,为儿子取名成德亦有寓意。《易经》有语: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即,君子的行为是以完善品徳修养为目的的,日常德行彰显,使人可见其德行之事。我一直想,纳兰明珠给儿子取名“成德”,一定是对儿子寄予厚望,日后能“以德服人”。
当然,在满清年间,但凡提到“八旗子弟”,仿佛就与纨绔沾了边,眼前便会飘过手摇折扇,游荡在烟花柳巷,招妓纳妾,喝花酒,斗鸡玩蛐蛐的画面。红极大半边天的纳兰明珠,怎会让儿子沾染如此不良气息,他的儿子,就算不似他般“权倾朝野”,也至少要“掌仪天下之政”,如他般长袖善舞吧!可纳兰明珠却一定不曾想到,纳兰没有在官场上游弋,却成了“清朝第一词人”。这是不是正暗和了那场让明珠大人惆怅的抓周。
三
抓周,又称试周,试儿,拿周,南北朝时就已存在,是为预测婴儿未来前途的一种习俗。纳兰容若周岁了,已是呀呀学语的孩童,生的粉雕玉琢般可爱,纳兰明珠与夫人,对于长子是万分疼爱的,为他安排了盛大的抓周仪式。
那天,窗外,腊梅绽放了,一缕清香飘渺而来,明珠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串鞭炮声过后,奶娘抱着穿戴一新的容若走进了大厅,身后是几个嬷嬷相跟着,丫鬟仆人地簇拥着。在一群祝贺的王公贵胄围绕下,大厅显得格外喧嚣。窗外适时绽放出五彩烟花,炫舞在北京城上空。在祝贺声、笑语声里纳兰容若步履蹒跚地来到案几前,案几上早已准备好了抓周的所有物件。容若对着琳琅满目的物件,欣喜着,他扑上去,便是一手毛笔,一手珠钗。对于其他,视而不见。
记得《红楼梦》里,贾宝玉抓周时,便是一手胭脂水粉,一手珠钗娟花。有人说,纳兰容若便是宝玉的原型,是不是真的如此,也只是猜想,个中滋味也只有曹雪芹先生自知吧!
看着小儿手里的物件,可以猜想,纳兰大人一定是在叹息,一定是喜忧参半吧!容若没有拿起印章,没有拿起钱币,那么是不是预示着他的未来将不会参朝听政;喜的是,他手拿毛笔,将来必是有学识之人;忧的是,手拿珠钗,会不会就是好色之徒呢?
抓周,真的能预示纳兰容若的命运吗?他生来富贵,八旗子弟,喜酒吟诗,弄风赏月,红颜美人相伴左右,这只是平常之事吧,更何况,红尘本是道场,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修行。你喜莲花台上诉尘缘,我喜平淡围炉话家常,谁又不是一个故事,一段情缘。纳兰容若是不同的,他是明珠大人的长子,不但继承了他的高贵血统,还要继承他的爵位、他的荣耀、他的辉煌。只是世象迷离,各种纷繁复杂,宿命玄机,又岂是明珠大人能猜的透?
明珠花园,纳兰明珠大人在北京西北郊的别墅。他没有紫禁城的巍峨挺立,却多了闲适与诗情。这里亭台楼阁,水榭梵花,楼宇戏台,汇集所有的灵秀。容若便生活在这里,沾染水色秋香的精气,成就诗意才华的灵动。他在这里,学诗读书,骑马射箭,度过他美好的时光。
日子如箭,飞逝向前。转眼,纳兰容若七岁了。这一天,明珠大人邀请了京城的王公贵胄,小贝勒小公子,他不但想试试小辈们的技能,更想试试自己的儿子是否辜负了他的栽培。那一天的容若,是独一无二的,他穿着明珠大人为他特意准备的满洲正黄旗小盔甲,是何等的神勇与不平凡,而他的出手,也同样的不平凡。搭弓射箭,运用自如,他仿佛就是为了在这一天为家族释放出光彩而来。他出手,正中红心。王公们愣了一下,接着是一阵铺天的掌声,过后,只见他们窃窃私语,是震惊?他们内心澎湃,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七岁的孩童,仿佛想从容若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
他们曾是塞外荒狼,为得天下,染血黄沙。他们骨子里有跋扈的豪情,狂放的壮志,如今,太平盛世,早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曾经的逐鹿,如今温柔乡里的闲话酒色,早已经磨灭了他们的豪放,看着容若的龙马精神,一时间,贵族们的内心五味杂陈,他们只好鼓掌,称容若为“贵族神童”。
容若虽精于骑射,他却更爱诗文,从学语开始便读古诗,十岁作词《一觚珠·元夜月蚀》:
星球映彻,一夜微退梅梢雪。
紫姑待话经年别。
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
踏歌才起清钲歇。
扇纨仍似秋期洁。
天公毕竟风流绝。
教看蛾眉,特放些时缺。
读词便是一股清丽之气涌上心头,词句的美妙,又何止在心间徘徊,更是让人回味无穷。“梅梢雪”“经年别”“菱花揭”又是一番别样的情趣。词中“映彻”“紫姑”“窃药”“蛾眉”等句的运用,曾引起过争议。很多学者认为语句太过成熟,不像十岁孩童所作,不管此词是不是容若十岁的作品,并不妨碍读者的喜欢吧!
王国维先生曾这样评价纳兰容若: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纳兰容若却真的是不平凡,十四岁通晓诗文,十七岁入太学,十八岁中举人,十九岁,虽因病未能参加殿试,却已经在主持编撰《通志堂经解》、《渌水亭杂识》了。只是,他闲暇时,是不是更喜欢诗词里的诗情画意呢?
四
你相信缘吗?只为那一次擦肩,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容若一定是信缘的,因为他那天真纯洁的小表妹来到了他的世界。
《红楼梦》中,贾宝玉有表妹黛玉,天资聪颖,温柔多情,才华出众。贾宝玉初见黛玉时惊呼:“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似曾相识在梦里,如一朵轻云刚出岫,何等的痴恋,又何等的美若天仙,可是上苍又是何等的无情,许黛玉还债而来,以毕生之泪还之,便香消玉陨。
林黛玉,将一生的才情交付,在一无所有时,归去,走的那么决绝。就像一场红尘之梦,只是这梦,未免凄凉了些。
上苍也为容若送来了小表妹,表妹何名姓,书中没有记载,只记得偶尔瞥过一眼的《康熙秘史》里说,容若的表妹叫惠儿。那么姑且,我们唤容若的表妹为惠儿吧。她如一朵清绝的莲花,开在容若的世界,又如天边圣洁的云朵,轻轻飘浮在容若的天空里。其实,她只是“偶尔投影在他的波心”她纯洁如雪,飘渺如风,注定飘逝在容若的世界。
容若七岁的那个清晨,母亲告诉他今天有客人要来。他盼望着这位远方的客人,他一直专注地听着,似乎听到了叮咚的铃声,他跑出了小屋,看见小女孩坐着一辆老旧的马车,来到了纳兰府。母亲说这是他的表妹,名唤惠儿。没有人知道表妹的家在哪里,也许是家族显赫而后败落,才选择了寄人篱下。那她是不是也为还债而来呢,还一段纳兰容若的情债。
容若与表妹对视,表妹纤尘不染的双眸,浅若水漾的笑意,便在容若心中种下了柔情。虽为孩童,他却喜欢了表妹若水的纤柔。容若日后,也正是因表妹而喜欢了水吧。
孩童时代,仿佛对于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总容易很快接受。更何况表妹的大眼睛,总是忽闪着追随容若的身影旋转。容若练骑射,小表妹偶尔站在身侧,看着他额前渗出的汗珠,掏出手娟,为他沾去。那淡淡的清香围绕在容若的鼻息处,容若更勤奋了。
记得诗人李白有句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句子是适合容若与表妹的吧!
相互的陪伴,在一个回眸,一个微笑里,将时光挥霍。那时,容若与表妹的灵犀正是时光背后最美的叹息,虽朦胧,却是世间最美的情感。有人说,少年人的感情是纯洁的,因为年少,心还不曾被世俗的染缸浸湿,有的便是刻骨铭心,相互交付。一旦喜欢了,心里只有对方,每时每刻都想着对方。容若与表妹惠儿便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