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血洒向空林 ——左宗棠联语故事

摘要：梁启超称左宗棠“五百年以来的第一伟人。”左君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战，声名赫赫，文治武功，彪炳卓著，永垂史册。 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追赠太傅，谥号文襄，湖南湘阴人。晚清重臣，军事家、政治家、著名湘军将领，洋务派首领。20岁时中举，后屡试不第，就读于长沙岳麓书院。意农事，遍读群书，钻研舆地、兵法。后来竟因此成为清朝后期著名大臣，官至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封二等恪靖侯。一生经历了湘军平定太平天国运动，洋务运动，率军平叛陕甘同治回乱和收复新疆维护中国统一、中法战争中督办军务挽救危局等重要历史事件。历任清朝浙江巡抚、闽浙总督、陕甘总督、两江总督、军机大臣等职。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并称“晚清四大名臣”。著有《左文襄公文集》。
　　 这位文治武功卓著的人物，出身于农民家庭，后虽中了举人，而农耕不辍，故有“举人农夫”之称。左君幼年勤力读书，曾自撰一联悬于书房以明志，云：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其业师湖南城南书院山长贺熙宁非常赏识他，左七次课考均第一，贺赠以联曰：开口能谈天下事/读书先得古人心。左氏读书自勉联：读未见书，如得良友/读已见书，如逢故人。又，奇书已聚五千卷/此墨足支三十年。虽然如此，但他中举后三次进京会试却均未考中，于是绝意仕途，在醴陵绿江书院以教书为生。
　　 一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匠，后来做到大清总督，这是左宗棠始料不及的。机缘凑巧，当时的两江总督陶澍，打道回湖南安化老家省亲，路过醴陵，见欢迎他的大厅上悬有一副对联：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陶澍家门有石似印，因建书楼名：“印心石屋”；道光皇帝亲书此四字赐他，上联即指此；下联以晋八州都督陶侃比喻陶澍，言故乡子弟仰望其省乡。联语工切，颂扬得体。陶氏极口赞赏，询知为左宗棠手笔，立命人将左氏请至，一谈之下，深重其才，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竟成默契，后并结为儿女亲家。据称当时还有一联：一县好山为公立/两度绿水俟君清。意思是醴陵县境那傲然屹立的山峰，碧波荡漾的湖水皆是仰载陶公一腔凛然正气而生，人杰地灵。陶公好生喜欢。自此在陶的提携还有曾国藩等贵人的举荐下，左宗棠从此官运亨通，终于成了封疆大吏，一代名人。
　　 居京期间，当时京都多建有外省同乡人驻京会馆。1807年，湖南长沙人体仁阁大学士刘权之与湖北黄冈人、顺天府尹李钧简“为光耀桑梓，联络南北乡谊，创议公建湖广会馆于北京虎坊桥”。湖广会馆建于清嘉庆年间，左文襄宗棠题联云：江山万里横天下/杞梓千章贡上都。语气英俊雄兀。联中“杞梓”指的是两种优质木材，用来比喻优秀人才应该成为国家栋梁而多做贡献。会馆曾是各州府科考举人集资建立的类似招待所、办事处之类的地方，为方便举子们进京赶考，供奉的绅是文昌君，据称果然文昌君显灵，湖广两地从此获得功名的举子有100多名。
　　 晚清时代，国势惟危，作为朝廷重臣的曾国藩、左宗棠二人政见不合。他们都是湖南人，都官居高位，都是湘军首领，但在对外事务上，一个是投降派，一个是抗战派，关系自然不是十分融洽，而左宗棠又是曾国藩推荐上来的，其间龃龉可以想见，据传曾氏有致左君一联：季子敢高言/与我意见偏向左；左宗棠，字季高，联语将他姓字嵌进，指名道姓斥责他与己意见相悖。左氏看了，知道曾大人内心不悦，但真理还要坚持，就当仁不让回敬一联：藩臣徒误国/问伊经济有何曾。联中“经济”指经纶济世的治国方案。联语嵌入“曾国藩”三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未谙世事，误国误民。
　　 英雄相惜，左宗棠与林则徐忘年交谊甚笃。左宗棠布衣时，林氏就闻其名。1849年，林则徐途经湖南，遍寻不得，后终于在湖上得见。左氏也久仰林则徐大名，急于相见，不料慌忙之间落入水中。左宗棠爬上林则徐的船后，要行拜谒之礼，林则徐忙阻拦道：“落汤鸡了，还做什么礼节？快去更衣！”两人相谈达旦，对治理国家的根本大计，特别是关于西北军政的见解不谋而合。林氏认定将来“西定新疆”，舍左君莫属，特地将自己在新疆整理的宝贵资料全部交付给左宗棠。后来，林则徐还多次与人谈起这次会见，极口称赞左氏是“非凡之才”、“绝世奇才”，临终前还命次子代写遗书，一再推荐左宗棠人才难得。林则徐叹道：“他日竟吾志者，其唯君乎！”这一次会见临别，林则徐即于舟中手书一联赠左宗棠：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左极感之，晚年犹悬此联于斋壁。《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为中华民族最古老的典籍，《左传?昭公十二年》载楚灵王称赞左史倚相：“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也就是说，在公元前530年，楚国的左史倚相就以能够读懂上古名著而闻名于朝。这副对联是袁枚为他的随园而写，后受人讥评有吹捧自己之嫌，遂撤下，林则徐用这副对联赠给左宗棠，足见其对这位年轻人的无尚赏识与期冀。
　　 就在林则徐会见左宗棠的第二年，因为广西天地会起义，朝廷再次启用林氏为钦差大臣，在赴任广西途中，林则徐病逝于潮州，左宗棠在长沙惊闻噩耗，当即写下了传诵一时的挽联：附公者不皆君子，间公者必是小人，忧国如家，二百余年遗直在/庙堂倚之为长城，草野望之若时雨，出师未捷，八千里路大星颓。联语给予这位当朝著名民族英雄以客观崇高评价，对逝者极尽由衷赞颂景仰孺慕之忱。
　　 左宗棠主政杭州时，重视文化事业，设立和恢复了许多书局，并常为书店写对联。他为杭州聚文堂书店题写的匾额云：文章西汉两司马/经营南洋一卧龙。这副对联道出了他在文章、事业上所崇拜的理想人物。在杭州灵隐寺冷泉亭，左宗棠与其老友杨昌睿重阳登高一游，逢杨昌睿寿辰，左宗棠曾书一联：在山本清，泉自源头冷起/入世皆幻，峰从天外飞来。这副对联表述了他的本志，并富含哲理。9年后，他西征甘肃，又逢重阳，他回忆起昔年灵隐之会，怀念不已，写下一对联，寄给远在浙江任浙江巡抚的杨昌睿，联云：知公神仙中人，勉为苍生留十稔/忆昔湖山佳处，曾陪黄菊作重阳。本联祝颂兼叙友情。上联劝友继续为官，为民造福。谓深知你本是淡于名利、逍遥自在、神仙般的人物，但为百姓考虑，希望你继续做个好官，为民造福，即使多留十年也行，对杨的人品和政绩作了热情赞扬。“公”，尊称。“苍生”，指百姓。“稔”，庄稼一熟称一稔。下联回忆往事，抒写思念之情。
　　 左氏一生宦游四海，礼尚往还，其间诸多题联、悼挽。如题吴县柳毅井：迢遥旅路三千，我原过客/管领重湖八百，君亦书生。苏州吴县“柳毅井”在吴县市东山镇东北霸巷村，此处传说为神话故事“柳教传书”遗迹。附近还有龙女庙和白马士地庙，相传柳毅传书，曾系白马于此。太湖边有一石壁，传为柳毅叩壁问讯之处。井边有明正德五年（1510）大学士王鏊题刻的石碑。古井苔痕斑剥，陈旧古雅。泉水香甜津芳，相传“旱涝无盈涸，风摇亦不浊”，是东山名泉之一。
　　 题衡阳石鼓书院：学贯九流，汇此地人文法海/秀冠三湘，看群贤事业名山。石鼓书院为古代汉族书院建筑，位于中南重镇衡阳市石鼓区石鼓山，始建于唐元和五年（810）。衡州人李宽筑屋山巅，读书其中。宋代太平兴国2年（978）衡州名士李宽在石鼓山寻真观旁结庐读书，宋太宗赵匡义赐名“石鼓书院”。宋至道三年（997）衡州人李士真拓展其院，作为衡州学者讲学之所。宋景祜二年（1035）朝廷赐额“石鼓书院”，与睢阳、白鹿洞、岳麓书院并称全国“四大书院”。
　　 题方孝孺祠：慷慨志犹存，一暝奚惜/名节事极大，十族何妨。明万历年间，著名戏剧家汤显祖为其修墓立碑建祠，后毁于战火，清李鸿章任两江总督时，又重新为其修墓立碑，民国江苏省省长韩国钧又重修，后来均遭焚毁。1999年，雨花台风景区特请东南大学丁宏伟教授设计修复方孝孺墓，2002年在方孝孺遇难600周年之际，方孝孺后人又捐款与雨花台管理局一道重新修整了方孝孺墓。一代名贤方文正君永享千秋祭祀。
　　 题静宁宋三将军祠：力捍蜀秦，东浙犹延汉历/神在桑梓，西贼敢犯我乡。明陈之龙静宁《三将军祠记》载，“静宁州为古陇于城。刘武穆倚、吴涪王研、信王磷相与死守拒金人处，而涪王又与祖父兄弟同葬于此，以故静宁旧有三将军祠在城东之里许。岁久崩纪，春秋父老过之潜然。”题兰州饮和池：空潭泻春，若其天放/明漪绝底，饮之太和。左宗棠于清同治五年(1866)任陕甘总督入驻兰州后兴建饮和池。《清史稿》中记载：“公自入驻兰州，著《学治要言》一编颁示各属，又茸署后园，建明肃藩烈妃庙，忠义祠。制机轮挹河流注入园中曰‘饮和池’恣民汲饮。皆有文以记之。”文中所提到的“署后园”，即总督署后花园——“节园”，也就是现在的兰州市委所在地。饮和池就位于节园之中。
　　 题兰州碧血碑：一抔荒土苍梧泪/百尺高楼碧血碑。“碧血”语出《庄子?外物》：“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碧血碑”在兰州西，《明史?诸王传》载：“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破兰州，执肃王识鋐，宗人皆死。”明崇祯十六年（1643）十月，李自成部将贺锦率兵攻陷兰州，肃王识鋐被生擒，肃王妃颜氏、赵氏、顾氏，嫔田氏、杨氏，仓促率宫人二百余，由邸园奔上北城墙，欲投河自尽，由于闯王部队追了上来，颜氏当即以头触此碑而死。其余妃嫔、宫人刎毙、缢毙、自掷毙，顷刻立尽。战后，“邦人棺殓诸妃嫔，瘗诸宫人作大冢”。只是碑身上还留有拭之不去的血迹，其大如碗，是碑由此“声名远著”。
　　 题无锡梅园：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寻平处住，向宽处行。先生联语浓缩了深刻的人生哲理。上联是说做人要胸怀远大抱负、只求中等缘分、过普通人生活；下联称看问题要高瞻远瞩、做人应低调处世、做事该留有余地。全联纵观上、中、下，横览高、平、宽，居上时想到下，立高时寻找宽。所以无论在多么错综复杂的矛盾面前，都能够做到处变不惊，遇险不乱，从而做出一番事业，塑造美好人生。
　　 挽曾国藩联：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上联前两句看似客套话，却为实情，曾国藩平太平天国之乱、支持左宗棠收复新疆等，“谋国之忠”四字恰如其分；而“知人之明”则更是毫无饰词：曾氏幕府中，官至总督、巡抚、尚书、侍郎等一、二品大员的多达十几人，左宗棠“自愧不如元辅”并非谦词。下联，“同心若金”用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典故，源出《周易?系辞上》；“攻错若石”：语出诗经?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错”在这里是磨石的意思，指互相砥砺。“君子和而不同”，左氏一生光明磊落，独立特行，不改脾性，他这样说，很合他的身份。最后一句，则更是得体，落落大方：相期许这般友谊，不负今生。
　　 梁启超称左宗棠“五百年以来的第一伟人。”左君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战，声名赫赫，功勋卓著，永垂史册。先生品行高洁，敦厚儒雅，谦谦君子之风锓人，烈士暮年，感触一怀，不胜唏嘘，乃撰一联以自挽，云：慨此日骑鲸西去，七尺躯委残芳草，满腔血洒向空林，问谁来歌蒿歌薤？鼓琵琶冢畔，挂宝剑枝头，凭吊松楸魂魄，奋激千秋，纵教黄土埋予，应呼雄鬼/倘他年化鹤东归，一瓣香祝成本性，十分月现出金身，愿从兹为樵为渔，访鹿友山中，订鸥盟水上，消磨锦绣心肠，逍遥半世，惟恐苍天厄我，再作劳人。联中“歌蒿歌薤”为乐府中挽歌名：《蓠里》、《薤露》。“鼓琵琶”用“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典故。“挂宝剑”引《史记》中季札“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为亡友守信义的典故。“松楸”古代坟地常栽的两种树。联语表现作者厌倦宦海浮沉的生活和功成身退的想法，格调沉郁、苍凉、悲壮。
　　 先生既殁，时同僚郭嵩焘制挽联云：世须才，才亦须世/公负我，我不负公。“世须才”，乱世自然要能才，没有能才终是不了之局；“才亦须世”，没有乱世，左宗棠就会以一个儿童句读师终老于乡，也就做不到惊天动地的事业。至于“公负我，我不负公”，是属于私人恩怨，不值得过分提起。左、郭有隙，郭嵩焘终老都无法释然于以前之恩怨，正中佛家所谓“迂执”之病，殊为小见。郭嵩焘与左宗棠曾为患难密友，左有急，郭常援之于朝。据载，一次，总督樊燮密奏左宗棠“潜身入都，营谋脱罪”请速擒送鄂。时上召郭嵩焘，问左宗棠何如人。回曰：“有才，肯任事。”上曰：“何不利于人口？”对曰：“性刚，且疾恶。”上曰：“向尝招之，奈何不至？”嵩焘曰：“左宗棠非求官者，若皇上有意驱策之，当不敢辞难。”上颔之。迨至同治二年（1863）郭由两淮盐运使迁广东巡抚，与人闹矛盾，左宗棠公不徇私，三疏劾之，郭遂被废黜。左君逝世，郭仍对此念念不忘，遂有此联。联语颂谴兼容，不温不火，因人切事，堪称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