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 长

　　 我恨死你了！老师都拿我当宝贝。你却找碴！
　　 摊你这样的校长，真倒八辈子霉！
　　 我爹在中学就参加武装起义，当八路打鬼子。我是军人儿子！
　　 娘是村里的妇救会长，组织人参加识字班，带头放足，剪掉云鬟，髽髻……听村里人讲，娘为了支援前线，整夜赶做军鞋，累得患病死了。我是个没娘孩子！
　　 村里的爷爷奶奶，姑姑，婶婶都送我好吃的，做衣服，对我特好。你是老师，还是校长，为什么总与我过不去？
　　 课堂上，中国几大平原，几大盆地，几大山脉，我都知道。我抢先举手，你总装看不见，让别人表现。稍不举手，便点名让我回答中国大江大河的流向。咱县河水都向西淌。我说向西。你当同学面讽刺我自作聪明，是瞎子摸象，只看局部而忽略了全局，引得满堂哄笑，羞得我几天抬不起头。
　　 为军属挑水，我从不落后。拾草时我最多，压得直不起腰，你眼不眨。帮那些干得少的。你偏心！
　　 摔倒从来不扶我，却去搀别的同学。奶奶说咱沾戚。屁！那有六亲不认的亲戚？
　　 有人说你念书时就喜欢我爹。想一起参加起义，但不收女兵，便分开了。
　　 后来爹穿军装回家，吓得爷爷奶奶心惊胆战。那时日本鬼子杀人如捏蚂蚁，老人要保住独苗，不让爹出门。赶紧给爹张罗媳妇，想把爹缠住。老家家法严，爹只好听从。
　　 待娘怀上我，爹跳窗去追赶队伍了。
　　 你没嫁爹，与我无关，为什么朝我扳脸出气？
　　 没嫁爹是好事，若真嫁了，就不会有我。
　　 爹抗美援朝回来，有了驻地。并娶了继母，让我一起去生活。我高兴得跳高。总算离开故土。再也不看你铁青面孔，受窝囊气。
　　 街坊，邻居，老师，同学都来送我。有的羡慕，有的恋恋不舍。说了很多勉励的话。
　　 那晚阴天，没有星星，你厚着脸皮来了。
　　 我吹熄油灯，故意躺炕头装睡，一声不吭。
　　 奶奶在天井接待你。
　　 我巴不得远离你。堵起耳朵不去听。慢慢睡着了。
　　 后来被尿憋醒，上栏撒尿时，见你还在同奶奶聊。
　　 我装没看见，悄悄溜过。
　　 你同奶奶唠叨：“我尊重哥哥，可怜嫂子。孩子是你家的根苗，我要对得起他们，比一般严格。孩子很争气，各方面都优秀。我不想让他生活在蜜罐里，一个劲地迁就，宽容，我要让他知道社会复杂，生活艰难。让他尝到苦，受挫折，自立，自强。知道我大哥还要再娶，也好让他适应……”
　　 第一次听你表扬，听你发自内心的表白……
　　 回到炕上，再也睡不着，回味你的话，想着同你的一切，感到我真是错怪你了。
　　 我振起精神，竖起耳朵……
　　 枕头不知不觉被泪水浸湿。
　　
　　 2017，7，18 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