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为管叔误流言 ——张学良联语故事

零一年生零一年逝，百岁人生誉青史/为国兵调为国兵谏，数载风云扭乾坤。
　　 张学良（1901－2001），字汉卿，辽宁省盘锦市人，中国近代著名爱国将领，曾同杨虎城将军一起发动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事变后遭蒋介石父子长期软禁。1990年恢复人身自由，1995年起离台侨居美国夏威夷，2001年10月14日病逝于檀香山，享年101岁。张学良将军一生风流儒雅，精通明史，工楹联，诸多题赠、悼挽并联语故事，弥足后人景仰、瞻读——
　　 1928年4月，国民党新军阀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四派联合发起北伐奉系军阀的战争。一个月内，国民党军进逼平津。6月3日，张作霖放弃北京，退回关外，不意于翌日途径皇姑屯车站时被日军炸死。
　　 张作霖既殁，张学良继父任奉天督办及东北边防军司令职。不久，蒋介石号召“南北统一”，张决定响应，遂弃五色旗，换青天白日旗。张氏“易帜”之举立即受到和日本关东军素有勾结的杨宇霆的反对，于是张学良决计除杨。杨宇霆字邻葛，辽宁法库人，自命有孔明之风。曾任奉天省军械局副官、军械厂厂长、军械局局长等职，是奉军的核心人物，自任张作霖总参议后，常以“一人之下”自居，且深受张作霖的赏识。“易帜”那天，奉天八门、八关商店及住户皆悬旗祝贺，唯杨公馆五色旗迎风飘扬，意在藐视，反对东北归顺南京。此外，杨宇霆还利用支持常荫槐出任中东路督办一事，逼张学良在任命便笺上签字。这一举动，终于促使张学良痛下决心，将计就计，借杨、常二人赴张公馆议事之机，设卫队埋伏将二人逮捕，就地处决于“老虎厅”。杨长张16岁，且深受乃父器重，乃张的父执。张学良毙杨虽因其多行不义，咎由自取，是为国除奸，然礼仪不能不讲。事后，张学良命统带刘多荃给杨、常两家各送去慰问费一万元，并亲自给在法国留学的杨宇霆的长子杨春元去信，安慰他安心学习，而且亲为二者题拟挽联示悼，以明心迹。其挽杨宇霆联云：
　　 讵同西蜀偏安，总因幼年常挥泪/凄绝东山零雨，终为管叔误流言。
　　 此联宣告天下，杀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上联用孔明挥泪斩马稷（字幼常）典故，明示杀杨时的心情；下联借《诗经·小雅·采薇》与《诗经·豳风·东山》中“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句，用的是周公东征的典故。当时武王初表，周公摄王位，管叔等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公将不利于孺子”（指谋害成王）。商人残余势力见机可乘，联合归属国起兵反周。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即杀武庚、黜管叔等，终于巩固了政权。此联一方面用以表明作者心迹，一方面旨在昭彰杨氏的罪行，从而警世安民，布告天下。其挽常荫槐联云：
　　 天地鉴余心，同为流言悲蔡叔/江山还汉室，敢国家事罪淮阴。
　　 常荫槐出身于官僚地主家庭，祖籍山东寿光，后迁至吉林梨树西北刘家馆子乡落户。常荫槐虽是奉系军阀要员，但对旧官场馈赠往来酬酢的习气不以为然，办事认真，肯干。1928年东北易帜，杨宇霆、常荫槐沆瀣一气，始终反对张学良与南京政府合作。并恃才傲物，唯我独尊，对张学良傲慢无礼，深为张学良所嫉恨。1929年1月10日晚，杨宇霆同常荫槐一起以吞扣军饷，贻误戎机，图谋不轨等莫须有的罪名，被张学良事先安排好的警务处长高纪毅、副官谭海等枪杀在帅府会客厅东大厅（老虎厅）。事件发生之后，张学良“衷心深为痛苦，因念及私交，难以忘怀也”，便允以厚葬，并撰此联以挽。上联与挽杨宇霆的下联一样，亦用周公诛管叔之典，言其狂傲而至祸。下联用吕后杀韩信的典故。韩信，汉初军事家，曾辅佐刘邦进立汉朝。后因谋反罪，被吕后设计所杀。联语把常荫槐比喻成韩信，表明之所以处决他是为了国家民族统一，“不敢违弃公谊，徒顾私情”。全联用典恰切，言之凿凿，其行为足以令人信服与孺慕，少帅权威树立亦庶几自兹始。
　　 赠杨圻联:两字招人呼不肖/一生误我是聪明。
　　 杨圻（1875-1941），原名杨朝庆，江苏省常熟人。清光绪年间曾出任驻新加坡领事，民国年间，为军阀吴佩孚幕僚多年，后应张学良之邀移居沈阳。1931年“九?一八”事变时，张学良被迫执行蒋介石的不抵抗命令，使东三省很快沦陷为敌有，受到国人谴责。张学良感觉对不起人民，在北京寓所书此赠吴佩孚秘书杨圻的自责联。上联“两字”指“少帅”自己，是当时人们对张学良的尊称。张学良继父业主持东北军务后被迫让出东三省，日军日益嚣张。张学良自感愧对东北父老乡亲，所以当时被人非议为“不肖”。实际上罪责在蒋介石本人，蒋氏其人才是造成东北“九·一八”事变结局不挽颓势的始作俑者。
　　 挽安德馨联:守土共存亡，先鞭着我三军气/挥戈思勇决，信史传兹百世名。
　　 安德馨（1899-1933），回族，号润吾，直隶省保定府今河北保定市人。中学毕业后，投身东北军，在两次直奉战争中屡著战功。1927年入东北陆军讲武堂第六期步兵科学习，肄业后即授少校衔营长职，服役于张学良统辖的东北军独立第9旅何柱国部。1933年1月2日率部打响榆关抗战第一枪，3日在作战中身中数弹壮烈牺牲，时年仅34岁，身后遗有76岁老母、37岁妻室、13岁长女、8岁二女和3岁的儿子。家属得到张学良、何柱国的殷情抚恤。联语对安营长功绩评价极高，好一副壮怀激烈的挽联。
　　 挽陈琛联:知杨太尉在堂忍把锦裘追往事/为马幼常流涕至今黄壤怆平生。
　　 陈琛，奉军独立六十六旅旅长，因战斗中救援不力致使奉军富双英兵败被俘而为少帅处决。富双英，辽宁辽阳人。青年时赴日留学，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保定军官学校第5届毕业，投入奉天军队后，从排、连长几年间升到第34旅第46团团长，后任东北陆军第五师十二旅六十四团团长、镇威军第十军副军长、京师警备总司令等职。
　　 挽高汝桐联：陷胸断脰是男儿，死非其所，痛矣/沐雨栉风先士卒，事不得人，惜哉！
　　 高汝桐为吴佩孚将领，在与张学良部队在郑州南郊作战时阵亡。战后张学良给予高汝桐厚殓，灵堂置于铭功园内（今郑州人民公园西部）开吊三天，并发讣告：凡是高的生前好友，都可前往祭奠。张学良亲自撰书的巨幅挽联，赫然高悬在追悼会上，这副挽联既是对高汝桐战死沙场的赞誉，又流露出惜死者“死非其所”之感慨，联语体现了张学良的惜才爱才之心及其大将风度。
　　 挽韩麟春联：世间多少事业待吾二人，风劲天门偏折翼/平时生死交情如君几个，月寒辽海倍伤心。
　　 韩麟春（1885-1931），字芳辰，奉天今辽宁省辽阳县人。1908年任清政府陆军部军械科科员，后升为军械司司长，旋擢为陆军讲武堂教务长等职。1922年1月任陆军次长。第二次直奉战争中，任第1军副军长。战后得到张作霖重用，接替杨宇霆为东三省兵工厂督办职务，后任镇威军第4方面军军团长，与张学良的第3方面军组成联合军团，是奉军的主力，极受张作霖信任，1931年病逝。联语抒写韩氏与张家的交情与军功，寄意无限伤痛之情。
　　 挽上海“一·二八”抗战阵亡将士联：战为公理，浩气丹心，赢得誉满全世界/千里吊英雄，凄风苦雨，忍看血染吴淞江。
　　 1932年1月28日夜，日军侵犯上海，蔡廷锴将军率领第19路军同上海人民奋起抵抗，历时近月歼敌2万余人，沉重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威镇中外。事后民众在苏州召开大会，追悼抗战的“一?二八”阵亡将士，张学良闻之动情特寄挽联吊唁。该联语言流畅，激情满怀地讴歌了抗战阵亡将士的爱国情操，同时流露了联作者奉蒋密令丢失东北遗祸全国的痛楚与苦衷。
　　 题河南洛阳精忠祠联：背邙面洛/斩凶除奸。
　　 1935年6月，国民党中央军校洛阳分校军官训练班第三期毕业典礼，适逢当时洛阳供奉关羽和岳飞的“精忠祠”刚好重修完毕，计划举行大型祭典，于是由洛阳分校主任驻防汉口的张学良代为主持。张应邀同时主持了“精忠祠”的落成仪式，并欣然撰书此联悬于精忠祠大门两侧。联语仅寥寥八字，简洁描绘出“精忠祠”所处地理位置大势,同时抒写了联语作者惩恶扬善爱憎分明的感情立场及其激情昂扬的爱国主义精神。
　　 挽梁启超联：党人李范今千古/文学欧苏此一时又：是岭学传人，我思不见/以文言觉世，公得其时。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中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广东新会人，清光绪举人。上联是说梁启超1895年参与“公车上书”,为“戊戌变法”领袖之一，并主北京《万国公报》、上海《时务报》笔政,垂范千古；下联称颂逝者著述宏富，有《饮冰室合集》,[各种著述凡1400多万字,首倡近代各种文体的革新,创造“新文体”,并于1918年至欧洲游历讲学，同时引进了西方文化及文学新观念，著作有《西学书目表》《西书提要》等,名重一时。
　　 挽章太炎联：天丧斯人，朴学难续/瞻言国故，悼悲极深又：哲人其萎，倚梁栋以何从/经木既衰，抚简篇而空亡。
　　 章太炎（1869—1936），又名炳麟，号太炎，浙江余杭人。清末民初思想家，史学家，民族、民主主义革命者，著名国学大师，朴学大师。中国杰出志士。曾向黄兴提出“革命军兴，革命党消”的劝告，并在槟榔屿《光华日报》连载发表政论《诛政党》。撰有《中华民国解》，为“中华民国”国号的创始者之一。1912年2月任南京临时政府枢密顾问，是年冬任袁世凯政府东三省筹边使等职，后参与护法运动，任海陆军大元帅府秘书长，为孙中山作《代拟大元帅就职宣言》等。联语高度评价逝者无可替代的伟大政治军事思想学术贡献及其无比高尚的人格思想精神魅力。
　　 挽蒋介石联：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1975年4月5日，蒋介石因心脏病突发，在台北士林官邸去世，终年89岁。张学良闻讯后后，沉思良久，想到自己同这位逝者的恩怨，不禁百感交集，遂有此联。1936年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囚禁蒋介石13天，换来此后54年幽禁岁月。联语沉痛道出自己与逝者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政见时局关系，读来让人唏嘘。据称，蒋介石在临终前同蒋经国有过一番谈话，说到张学良依然心胸狭隘、耿耿于怀，以四个字告诫儿子：“不可放虎”，张学良没有想到，在自己囚居40载，身边已无一兵一卒，已是古稀老翁之时，蒋介石居然还把他看作一只虎，是可悲，也或可笑?
　　 赠张郡、张大千联：感知遇，三张有幸闲聚首/愧汉卿，一世无为梦成灰。
　　 1980年张学良幽居台湾。为庆祝张学良的80岁生日，老友张郡和张大千二人联袂登门探望，畅谈之余，张学良不禁感慨万千，于是濡墨涉笔即兴写下了这副一式两份感怀联分赠老友。上联抒发了他对老友来看望的感激之情。下联则流露了他对自己一生蹉跎岁月的愧悔以及对往事不堪回首的感伤。
　　 答故国故乡友人自题:鹤有还巢梦/云无出岫心。
　　 1993年中国广电部赴台湾演出团到张学良寓所看望他，老人的心情十分激动，当场抒写此联，表达了渴望回归祖国故乡的赤子情怀，联语无多，思乡思亲之情无限，字里行间饱含浓浓的酸楚……
　　 赠祖国探访亲友联:手捧圣经心在国/身居异域梦归宗。
　　 1995年是张学良和赵一荻在檀香山安居的第二个年头，当时国内不断有老友的子女和东北军的老部下去看望他，他就把这副对联复印后分赠给祖国的来人，联中“心在国”和“梦归宗”六字感人肺腑，然而将军至死也未能圆他的归宗梦，这不能不使国人遗憾。
　　 张恨水贺赠张学良联:日积十年钓鱼，晚积十年读史，学而飞之/今居四面环水，昔居四面包山，良有以也。
　　 张恨水（1895-1967），原名张心远，安徽潜山人。现当代文化名宿。1918年任芜湖《皖江日报》编辑，开始写作生涯。1919年发表第一篇小说《南国相思谱》。1924年主编《世界晚报》副刊《夜光》，此后创作了大量社会言情小说。1935年举家迁至上海，历任《立报》、《南京人报》、《新民报》等编辑或主笔，40年新闻生涯。建国后后任文化部顾问、中央文史馆馆员、中国作家协会理事等。联语上下联末句首字以鹤膝格嵌受赠者名，寓事贴切，情境相宜，名人名联，堪称佳妙。
　　 佚名续对张学良联：恨天低，大鹏有翅愁难展/（张学良）贪林密，小雀藏身乐自安（佚名）。
　　 1938年张被囚居在湖南省郴州苏仙岭苏仙庙，现已将张居住的地方改称“屈将室”，虎落平阳的少帅眼看着大好河山相继沦陷，而自己身无自由，满腔壮志难酬，报国无门，愤书如上题句，其实这是一副待对联语的上联。后有人为其应对出下联。对句把当时苟且偷生安于重庆一隅的达官显贵们讽刺得一针见血，同时又隐涵着少帅当年贸然陪送蒋介石回南京铸成大错的懊恨。
　　 洪荒续对张学良联：周恩来，来恩赦地，推恩及国/（洪荒）于凤至，至凤凰山，有凤来仪（张学良）。
　　 张学良曾一度被移禁于湘西沅陵的凤凰山。一天，夫人于凤至来凤凰山探望。少帅误认为否极泰来，浮想联翩，遂有此联。联语嵌入原配夫人于凤至名。而事实却让他大失所望，夫人探望仅通常探望而已，怅惘之中就搁置了续对的上联。不久张治中将军来看望他，交谈中又谈到此联，并向张索对。张治中一时无句可对，答应将此联带回重庆求对，但张治中走后就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从此题句也就成了历史悬联。迨至当代周总理百岁诞辰之际适有学人洪荒先生试对了少帅的上联，此堪称联坛幸事。
　　 张学良女儿张闾瑛题辽宁省台安县少帅陵衣冠冢联:东北易帜，中华统一垂青史/西安兵谏，团结救国功千秋。
　　 张学良将军特殊的历史价值和传奇的人生经历，使其在两岸人民的心目当中具有重要的影响。辽宁省台安县是张学良将军人生起步的地方，但由于种种原因，他未能回归祖国大陆，重阅黑水白山，晚年流寓夏威夷，客逝异国他乡，留下了终身遗憾。张学良生前曾有回归故土的遗嘱，并手书“终归故里”四字表明心志。千古青史铭伟业，万里神州盼归魂。1990年台安县桓洞镇建成张学良出生地纪念园。2004年清明时节，台安县旅游局局长石宝库和台安县的几位代表到了美国的夏威夷拜祭张学良将军，又去旧金山拜访了张学良的女儿张闾瑛女士。看到故国故乡远道而来的亲人，张闾瑛女士分外激动，当知悉来者美意后随即为家乡客人撰题了如上楹联。2005年9月台安县西平森林公园“少帅陵”衣冠冢落成，由功臣坊、正门、纪念堂、衣冠冢、少帅碑林五部分组成。一座少帅陵，铭记的将是祖国家乡人民对张学良将军永远的景仰和怀念。
　　
　　 附:沈阳张学良旧居陈列馆长联:
　　 昔赤县狼烟苍原凋敝关东骄子韶光图强家仇未雪国难紧逼置生死于度外担道义在铁肩以漫长自由代价换取万众同心团结御侮盼吾昌盛中华昂然屹立世界民族之林纵观汉卿壮举伟哉宇宙寰球炎黄后裔有口皆赞英雄十方飞鸿广播功劭/现九州炳蔚碧野葱龙夏岛客翁老骥伏枥风韵尤存乡音依旧抛毁誉而不屑视荣辱如尘土其超凡人格魅力赢得千夫景仰青史垂碑循公坎坷履历确乎古今天下传奇者冠惊闻将军噩耗悲矣白山黑水故里亲朋无言泪别寿星百载乘鹤远驾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