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想要一把蒲扇
作者: 高明昌
时间: 201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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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炊烟升起的时候 在河边,我看见一条水蛇在河中心游,我就在岸边跟着蛇走,蛇头转向了,我走到蛇的前边去,不让它靠近河岸,假如蛇有意不听我,我就丢小砖块在
一、炊烟升起的时候
在河边,我看见一条水蛇在河中心游,我就在岸边跟着蛇走,蛇头转向了,我走到蛇的前边去,不让它靠近河岸,假如蛇有意不听我,我就丢小砖块在它的前面警告它。我希望蛇永远不靠岸。蛇发火了,干脆沉了到河底去,我见不到蛇了,就在草里寻找它的身影,寻不到,心里很失望,但我相信:蛇还是在河里面的。
喜欢看河里的蛇,也喜欢看家里的炊烟。
家里的炊烟,是家里灶头的烟囱里冒来的。炊烟真的好看极了,如果是稻柴烧的火,这炊烟就浓,就黑,就粗,出来时是一股股的,不断连的,像一根褐色的长飘带,歪歪斜斜地,拖着长长的尾巴,向空中游去,像是去找云彩似的。如果是硬柴,如花棋杆烧的火,炊烟就很细,就很淡,与青烟的颜色差不多,有点像天上青色的云彩,非常素雅。这样的炊烟,从烟囱里出来的刹那间,它就融入了云彩,融入了天空。
家里,我的母亲是第一个成就炊烟的人。天还没有大亮,父亲从河面淘米回来,母亲已经洗净了锅底,已经舀了清水放在锅里了,米倒进去,不用铜勺量水多水少的,母亲知道深浅。母亲的眼睛很尖,看好水后,一个清幽的转身,母亲就去灶后生火烧饭了。
母亲抓过一把稻柴,将稻柴歪歪竖起,在稻柴的穗处点火,待稻柴有点旺了,母亲顺手将稻柴塞进了灶膛,然后添了一把芦柴,都是顺顺当当的。那时候,我听见的就是柴禾燃烧的哔哔啵啵的声音,声音很脆、很响。
声音和着火光,火光殷红,把母亲的脸照得通红。灶膛的浓烟一个回滚,灶后一团烟雾,呛了母亲一下,母亲咳嗽了,咳嗽的母亲将手捂向眼睛,擦去呛出的泪水。不一会儿,母亲起身了,侧脸看了一下锅上的水蒸气,用鼻子嗅了嗅水气,将灶膛里火掐灭了。
看着母亲的身影,我想起了过往的日子。平时我在外野着,吃饭时辰才想到回家,所以看见的总是烟囱里出来的袅袅炊烟,想到的是晚饭有人替我烧了;如果晚了就是端碗吃饭了。我知道,那时候,我的母亲已经不在灶间里了,母亲开始喂鸡喂鸭和喂猪了。母亲做这些活儿的时候,都是烧好了饭菜以后。这个时候,烟囱里还有热量,但烟火已经消失了,没有烟火,屋顶上、天空里还有什么炊烟呢!
炊烟升起的时候,也是母亲最忙的时候。
母亲在灶间,炊烟在屋顶。母亲与炊烟一直无缘相见。
二、有时,想要一把蒲扇
刚踏进老家的客堂门口,母亲就对父亲说:快,开电风扇。父亲耳提面命,只听得两声清脆的开关响声,吊扇的风由上而下,落地扇的风从侧面响起,呜呜、呲呲地地朝我身上扑过来。一时间,我就立在风口里了,虽然觉得风也暖烘烘,不凉爽,但心里确实异常的惬意。就这样,每次回家,幸福的感觉就从电风扇开始,真切而又实在。那时我就知道:我不在老家的时候,父母亲肯定连电风扇都不愿意开,难道他们不热。问父母,母亲说:家里有蒲扇。
母亲手里确实拿着一把蒲扇,很破了,扇面蜡蜡黄,扇边沿的布条已经有点破碎了。母亲走到我身边,在我面前使劲地摇着蒲扇,那风是扇给她自己的,但却是扇给我看的。母亲的扇扇动作轻巧,但点位很准,也有一点小小的夸张。她一边扇一边笑,还时不时地朝我肩膀、脸上扇过来的,让我感觉到风的存在。蒲扇的风,是一阵又一阵的。一阵又一阵的风是天上的风,地上的风,是田野的风,也是庄稼的风,因此带着天地之气,吹到你身上,让你立马感觉到柔和,贴肉、也清新。母亲问我:你现在的屋里还有蒲扇哇?
我现在的家里肯定没有蒲扇了,但在我的心里还有一把蒲扇,那是儿时的蒲扇。
儿时的夏天与儿时的冬天一样有棱有角。夏天的热,可以热到人连透气都觉得十分吃力的地步。家里的椅子热了,石头凳子热了,连凉席也发烫的。立在地上就像立在冬日的脚炉上,到窗前看看太阳,太阳就是悬在自己头顶上的一个特大的火球。火辣辣的光芒直逼过来,眼睛都睁不开。所有的人,好像处在一个巨大的毛竹做的蒸笼里,不动一身汗,一动一身水。大家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白天早一点过去,晚上早一点到来,因为晚上至少没有了日头。
那个时候大家就想到蒲扇,用到了蒲扇,蒲扇是家人须臾也不可缺的了。
蒲扇虽小,但也不是每家人家都有的。人穷的时候,蒲扇也成了稀罕物,非常金贵了。所以当父亲买回一把新蒲扇的时候,母亲喜笑颜开,当晚就用碎布条,一针又一针地将蒲扇的边沿上缝了个圈儿。这样缝的好处是,扇面相对结实些,不容易断叶、散架。要知道,这把蒲扇,扇人是为了人的风凉,但有时是派驱赶蚊子用的。驱赶蚊子就是扇蚊子,就是对着蚊子咬的地方拍打过去,力道大、风力强,声音很响,蚊子一半是被扇风吹走的,一半是被扇面拍死的。
相对父亲的动作,母亲驱赶蚊子纯粹是用蒲扇的风。父亲拍打蚊子靠蛮劲。母亲为此经常说父亲的不是,说蚊子不是小毛贼,用不着这般劲道。父亲说:解恨。母亲说,有啥恨可以解,蚊子也要活命的,赶走就可以了。父亲只管“嗯,嗯”,但蚊子一旦咬了他,声音照旧雷声般响亮,从不含糊。有一次因为拍到了蚊子的血,父亲很骄傲的说自己眼法真准。
蒲扇扇得最优雅的人一定是母亲,也一定是夜饭以后,时间与人物都要对上号的。那个时候,一溜烟的场地东西都是一个宅基的人。夜饭吃过半小时,大家就走到一起来了。男人们开始翘起脚板,抽烟喝茶也聊天,有时会讲些有点出格的笑话的。女人们不是,她们先是用椅子团成一个半圆圈,每个人坐好,手里拿着香瓜子,拿着甜芦粟,一遍磕,一遍吃,也一边说,手脚不够用了,也不急,旁边的人,看见你皱眉努嘴,知道那里有了痛痒,就会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帮你扇那块地方,扇到你满意为止,非常自觉,又非常自然。我看见母亲也是这样做的,她先是轻轻地往自己的脸上扇风,扇了一些时间后,就扇自己的脚下两三下,然后抬手又扇自己的脸,但是在自己脸的左右方向扇了,这些风大多数是匀给旁边的人的。也好,旁边的人也是这样做的,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扇法。大家都这样做,大家都凉快,大家心里都开心。
蒲扇的风是自然的风,但蒲扇,你不扇,扇就不出风,不像电风扇,一开电钮,可以一夜扇到大天亮。母亲说:扇到大天亮要泻肚的,所以还是蒲扇风好,要大要小全在自己手里;要扇哪里,也在自己手里,自己用力气的自己算得住。
我觉得母亲话有道理,心里想:这次回家,向母亲讨一把蒲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