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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纪事人物系列之五:父亲与弹腔戏

作者: 逝者如斯 时间: 2011-05-09 阅读: 7850次 点赞: 141个 评分: 1.0分

柳方塘村有三个戏谜,二男一女,我父亲是其中之一。  弹腔,又称汉剧,清光绪年间(1875-1908),由湖北传入湖口县,流行于县城、傅垅、文桥、凰村、马

柳方塘村有三个戏谜,二男一女,我父亲是其中之一。
   弹腔,又称汉剧,清光绪年间(1875-1908),由湖北传入湖口县,流行于县城、傅垅、文桥、凰村、马影、张青、江桥等地。湖口的弹腔戏和国粹京剧的唱腔有些相似的地方,与越剧、平剧、黄梅戏、采茶戏同样受人喜爱。在我的记忆中,知道父亲会唱戏是在那个特殊的时期,父亲唱的是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他演李玉和,我家隔壁的那位婶婶扮铁梅。我叫她婶婶,是因为她的辈份高,和我父亲是同辈的,其实她相当年轻,比我父亲要小十二岁,长得非常俊俏。和这样的美女同台演出,当然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何况我父亲的演技,在方圆十里是最有名的。另一位演李奶奶的是和我父亲同龄的一位伯伯,他的名字叫正保,他天生有一副女人的好嗓子,戴上假发,涂上胭脂,穿起戏袍,往台上一站,不知底细的人真的不会说他是男的。他和我父亲一样,是无师自通的,对弹腔戏痴迷的程度,胜过对米饭的需求。只要让他唱戏或听戏,即使让他连续饿三天也没问题。
   我的记忆中,父亲演李玉和时是穿着带血的白衬衣,脖子上围一条围巾,手上提一盏古式的马灯,造型很上镜,拿今天流行的词来讲,就是很“酷”。这种“酷”曾深深地影响了我,小时候我也整天提一个类似马灯的瓶子,迈着八字步,从村东串到村西,又从村南蹿到村北,口中念念有辞。
   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唱了一段时期之后,便又冷了下来,之后便不了了之。那时在生产队,差不多每个村年年都会唱三台大戏。比方说柳姓的家族,在正月,为了表示友好,一个村子的戏班子会去另一个同姓的村子送戏,这种行为称为“走家门”,意思就是我们本是一家人,过年大家相互串串门。一般送戏都要唱三天三夜,叫三台戏,是最隆重的礼节。接戏的村子当然要提前作好准备,如果该村没有现成的戏台,就要临时搭建一个,戏台讲究搭在村子里的正中央,高三尺三,要牢固,要用最好的木板,因为除了文戏之外还有武戏,演员是要在台上翻跟头、打滚、跑龙套的。戏台搭好了,各家各户会提前上门通知自己的亲戚到时前来看戏,要备好酒好肉款待,谁家来的客人多,谁家的酒席吃得热闹,谁的脸上就光彩。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戏,不仅图的是热闹,主要是戏台脚下会有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好吃、好玩的东西,如吃的有冰糖葫芦、包子、油条、花生、瓜子、苹果、桔子、甘蔗等等,还有玩的纸风车、汽球、小人书、小喇叭、玩具车等,平时难得露面的货郎担和各种小摊贩们都粉墨登场了。大人们呢,则忙着请媒婆帮闺女找女婿或帮儿子找媳妇,不管最后的结果怎样,男女双方借戏台脚下这个热热闹闹的场面,以看戏为名,见个面,聊聊天,好多美满的姻缘,都是戏台脚下一线牵。
   上学以后,第一次读鲁迅先生的《社戏》,感觉非常的亲切。原来台上的演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的人大多数是听不懂的,可是人们却乐此不疲,看红脸的关公进去,白脸的曹操出来;看骑马的追杀射箭的,拿刀的狂砍舞枪的;看公主爱上落难书生,财主嫌贫爱富干涉小姐婚姻……一个个伸长脖子的看,懂与不懂丝毫不影响兴致,因为图的就是一种热闹,放松的就是此刻的心情!对于年轻人,还有一点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台上的哪个女的(旦角)或男的(小生)长得惹人喜爱,一下子迷上了,只要她(他)一出场就喝彩叫好!观众爱上演员的,自古有之。演员看上观众的,也大有人在。听我父亲讲,正保伯伯的老婆水香婶婶,就是年轻看戏时一见钟情的。试想一下,正保伯伯明明是一个男人,却能反串演女人,那唱腔、那一举手投足,是那么的相像,除了天分以外,不正说明他是一个多么聪明能干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不爱,还爱什么样的?水香年轻时虽然自己不会唱戏,但她绝对是一位弹腔戏的铁杆戏迷。
   弹腔戏的角色同样分生、净、旦、末、丑五种,其中生又分老生和小生两种。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扮演的角色全是老生,是戏里的主角,他最拿手的戏有《男斩》(演杨六郎)、《女斩》(演杨六郎)、《捉放曹》(演陈宫)、《天宫赐福》(演财神)、《四郎探母》(演杨四郎)、《回寒窑》(演薛仁贵)等。在我六岁的时候,曾经和父亲在方塘村的戏台上同台演出《男斩》,我演穆桂英手下的大将木瓜,父亲演杨六郎。剧情是杨宗保临阵招亲,与穆桂英私订终身,违反了宋朝临阵招亲的军纪,按罪当斩。后穆桂英带领木瓜前去讲情,答应有办法大破天门阵。除了专业的儿童演员之外,我当时应该是全湖口县最小的业余演员。我一出场,台下男女老少一齐鼓掌,纷纷打听这个小孩是谁家的。
   除了正宗的每年正月唱大戏之外,我父亲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闹新房。那时候的农村,电影较少,再说如果遇上结婚的日子是雨天,露天电影根本就不能放,因此唯一的娱乐便是在洞房内唱戏。闹新房的戏班子一般由固定的五个人组成,锣鼓手各一人、琴师一人(二胡)、男女主角各一人,其他配角及乐器则由五人兼任。参加闹新房的人必须是什么戏都懂,并且要求什么角色都会唱,其中包括反串(即男唱女声或女唱男声)。闹新房的班子不收礼金,除了吃一餐喜酒之外,任由东家给几条烟,多少不拘,厚薄是礼,再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图的不是钱,是一种热闹,是一种氛围,一种喜悦的心情。
   大约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父亲就让我为他抄戏词。如今回想起来,当年我抄戏词至少有两大好处:一来可以练字,二来我最初的文学启蒙,就来源于那一本本古老的弹腔戏词,里面人物之间精彩的对白与唱词,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抄得多了,多本戏的段落我都会背,以至于有几次村里的大人在排戏,当某某忘了一句词卡在那里,而恰恰戏词又不在手中时,我便大声准确无误地将某句戏词念出来,大家先是大吃一惊,后又大声喝彩,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父亲当然是笑得合不拢嘴,而我,则害羞地钻进人群中。
   唱戏多发生在正月,每逢寒冬腊月,父亲就会和正保伯伯等人凑在一起,围坐炉旁边烤火边唱戏,有时兴致勃勃,常常误了吃午饭的时间,有时干脆就在别人家吃。我母亲36岁去世,当年父亲才38岁,正值壮年,可是他怕后娘对我不好,一直坚持独身。回想如今的文娱界,名人绯闻多如牛毛,可当年我父亲在江桥十里八乡,名声大振,暗中喜欢他的人一定很多,可我父亲洁身自好,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行得正,坐得端,深得乡邻的尊敬。在他晚年的时候,村里谁家发生什么纠纷或是兄弟分家等大事,常常请他前去主持公道。
   分田到户以后,乡下各村的戏班子开始名存实亡,大家一门心思发家致富,社戏不唱了,闹新房也用其他更文明的方式替代。我升入高中以后,父亲就很少唱戏了。但父亲迷上了电视中的戏剧频道,京剧、越剧、黄梅戏等是他的最爱,有时他边看边哼,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我参加工作以后,父亲一个人住在乡下,我回乡的次数并不多。后来,父亲因胃病动了一次手术,我留他在县城住下来。九一年,在他病后较轻松的日子里,我和哥哥不在身边,他对着堂弟正兴家的录音机,唱了好几段弹腔戏,那盒磁带至今还保存在我堂弟手里,那是我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千金难买的最珍贵的、最后的弹腔戏唱腔。我们家弹腔戏在我这一代基本上就失传了,虽说我小时候也唱过几句,但与父亲想比,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如今,村里会唱弹腔戏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值得欣慰的是,湖口的另一戏种青阳腔在2006年和湖口草龙一起,先后申报国家级和省级非物质遗产成功。我想,当父亲在九泉之下得知这个消息,一定非常的兴奋,因为在他的一生,的确为振兴湖口的地方戏做出了不少的贡献。怀念父亲,是为了不忘记湖口的弹腔戏;唱响湖口的弹腔戏,为的是敬爱的父亲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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