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西坑咏叹调
作者: jhyang
时间: 2011-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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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1 皖南山区方圆数百里,千山万壑,峰峦叠嶂。沿着黄山西脉往西,在距长江还有七、八十里的地方,从一主峰分出两条自西往东走向的山脉,在两脉之间形成
摘要:在黄山西麓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有一个小山村,它有一个俗的不能再俗的名字“胡西坑”,过去是原始森林的一部分,自从清末以降逃避动乱的江北居民不断涌入,这个被翠绿覆盖的大峡谷便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解放以后,经历了大跃进大炼钢铁和开荒垦地对森林植被的破坏,这里再也见不到昔日的景象,贫穷始终象幽灵一样困扰着当地居民。只是改革开放以后,才发生了一丝变化。作者怀着深情描述了自己故乡的变迁,展现了难得一见的风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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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山区方圆数百里,千山万壑,峰峦叠嶂。沿着黄山西脉往西,在距长江还有七、八十里的地方,从一主峰分出两条自西往东走向的山脉,在两脉之间形成了一长五、六里深约三、四百米山谷,一条无名小溪从主峰乱石间涌出逶迤而下,沿着谷底向山外流出。这条山溪多数地段宽不过两、三米,平时水也不深,只有在雨季山洪爆发时,才涨满溪水,像一条发疯的巨蛟从山涧狂奔而下,涤荡谷底,訇然如雷。其实,这个山谷并不是由水涤荡而成,而是缘于远古时期的地壳运动,因而它的底部并不陡峭,而是显得相当平缓,犹如一坑,当地人便把这大峡谷起了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胡西坑”。而外地人也就将山谷里的三个生产队统称“胡西坑”。
如果你有幸沿着山谷往外走,约莫五、六华里远,就可见到胡西坑的出口。在这里,小溪悄然无声地汇入了从右侧另外两个山谷流出来的一条大河,向左拐了个九十度弯。左边那条山脉也在这里拐弯向北,再向前延伸约两华里,便嘎然而止,形成了鸡冠状的一列山峰,如雄鸡昂首,望天而唱,雄奇优雅,这便是有名的“鸡冠岭”。传说玉皇大帝当年曾在这高耸的山巅上插了柄镇山宝剑,至今还在上面。小时候每当我们路过它的脚下时,总要怀着敬畏的心情抬头看它几眼,望着山尖飘拂而过的白云遐想一番。
胡西坑有居民还是清朝以后的事。在这之前,整个山谷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它沉睡千年,仿佛一个凝固的绿色浪谷,粗犷、神秘、气势宏伟,不为人知。
清朝后期,一些江北佬为躲避兵祸,从江北渡江涌人江南。直到这时,才有零星的避乱者循者那条披翠堆绿的溪流,进入幽深的峡谷,在这不见人烟的地方构木为巢,蕃衍生息。这便是胡西坑最早的居民。自从有了人,“胡西坑”这凝固的绿色浪谷便开始涌动、翻腾。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的文明进化是以自然的退化为代价的。胡西坑的文明进程也不幸证明了这一点。人们在这里开荒垦地、生儿育女,受惠于这里的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却不懂得珍惜它、保护它。结果,这些当初一无所有的山民得以丰衣足食,而“胡西坑”则渐渐失去了它昔日之美。犹如一位本来健康丰满的少妇,由于被过度地吸吮奶汁而变得憔悴、干瘪。
1958年,大炼钢铁的热潮在全国兴起,胡西坑的森林资源难逃此劫,最后一块原始森林从胡西坑消失。不过,直到60年代中期,胡西坑大体上还是青山绿水,郁郁苍苍。我家老屋离小溪不远,当时屋后是一片茂密的柴林,连着柴林的是一大片杉树林,都是长得又高又直的杉树。屋前也是乔松疏竹,佳木成荫。沿着小溪长着许多参天河柳。那些河柳无疑是山里娃的天堂。天气再热,脱掉鞋趟进水里,不仅可以享受浓荫庇护下的阴凉,而且还能在水里抓到活蹦活跳的鱼儿。如今,如果你再次走进胡西坑,你已经看不到这些景致。不仅谷底那条绿色长廊消逝了,两边的山坡也被开垦成一块一块的玉米地、茶园。由于人为的因素,大自然有时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变迁,犹如世象,繁华一瞬,令人嗟叹。
植被的严重破坏使自然灾害明显地多了起来。每一场暴雨都是对“胡西坑”的一次残酷的洗劫。有一年山里降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雨,山洪爆发,有几处山段发生了可怕的泥石流,巨石和着泥沙从半山腰咆哮而下,砸毁了许多房屋,损失惨重。山民们还以为得罪了那方山神,却不知是由于自己的愚蠢带来的大自然的报复。
森林茂密的胡西坑本是动物的天堂。听老一辈人说,解放前这条山冲里经常有老虎出没。小时侯听大人讲老虎和水牛在农家牛圈旁遭遇、互不让道的故事总是那么兴奋、刺激。不过到我们记事时,这条山谷里已经没了老虎的踪迹。还能见到的动物还有山羊、獾、斑狗、野猪、麂子、猕猴。由于生态环境的破坏和人们的狩猎,现在山上已很少见到这些动物,侥幸生存下来的也被迫离开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家园,转移到黄山山脉深处,企图在那里寻找它们生存的最后一块据点。
永远忘不了一幕:一次,我从中学放学回家,沿着谷底的小路走到名叫“六五佬”的地方,忽然远远望见一群斑狗在夕阳的余晖里沿着大垅后山的山际往外走。数一数,一共有十余只。远远望去,像是一只正在执行任务的边防巡逻队。再看一看那衔尾相随、悄无声息的情景,又像是因为什么缘故正在进行无奈大迁徙的难民。它们将往何处去?它们能成功吗?它们还能和人类友好相处并不失尊严地生存下去吗?我只能带着几分惆怅目送着这只特殊的队伍从“胡西坑”的顶部渐渐走远,看着它们孤独的身影愈来愈小,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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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处在皖南丘陵的胡西坑人的生存之道也是与山联系在一起的。
胡西坑是林茶区,不能种水稻,口粮全是由国家供应。改革前,这里的经济状况要比山外好得多。因为那时山上还有很多树。另外,茶叶也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胡西坑里有三个生产队,工分值都比较高,每个工都在一块钱左右。年终分红时,超支的家庭很少,一般的家庭都能进款千儿八百的。这在当时的物价水平上,能称得是温饱有余。相比之下,山外产粮区就差多了,一个工分值只有两毛钱甚至几分钱,粮农们披星戴月忙碌一年仅能维持温饱而已。
风水轮流转。改革后的情况倒了过来,山里发展远不如山外。在山里,茶园和山林分到户后,一些家庭迫于生计,竭泽而渔,家里缺钱化就提着斧头上山。结果,没几年工夫,山上的树都砍得差不多了。茶叶的情况也是如此。时间长了茶园会老化,产量、质量都会大受影响。茶季里需要到外地请采茶工。过去,一到茶季,江北枞阳等地的采茶姑娘就成群结队地从江北渡江来到江南,主动地找过来。辛苦两个月,又用采茶得到的工钱换回当地的木器家俱,大件小件,肩扛担挑,渡江回到江北,作为自己的将来的嫁妆。这一景观也永远地消失了。现在,就算你到江北去请她们也不愿意来。原因很简单,她们起早贪晚辛苦一茶季远不如到城市打工赚得钱多。更重要的是,五光十色的城市文明对她们充满了诱惑。这年头,年轻姑娘谁还愿意到深山老林去给人家采茶换家俱?这样,每到茶季,当地的茶农都要为请采茶工而大伤脑筋,有的只好缩小茶园的规模,将不少茶园撂荒。这几年茶叶价格虽然涨了不少,由于成本的相应提高,实际上茶叶收入并没有增加多少。
去年春节回老家探亲,所见所闻令人感慨不已。老家所在的县由过去的“省级”贫困县升格为“国家级”贫困县。胡西坑更有相当数量的农户要靠从政府贷款过春节。贫困——仍像幽灵一样困扰着皖南山区的这片角落。当了一辈子大队会计的父亲掰着指头算了一笔帐,结论是:山里面如果像这样下去,那光景只能是一年不如一年。树砍光了,茶叶不赚钱,又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凭什么富起来呢?“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这位农村老党员不无忧郁地说。
前几年流行一句话叫“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可是直到今天,五里胡西坑竟没有一家企业,甚至连一家象样的手工作坊都难见到。经济发展如此滞后,原因何在?
有人把它归结为山里交通不便。不错,交通不便确实是胡西坑发展的一大障碍。50年代以前,这里只有一条紧靠着谷底小溪的羊肠小道。货物进出只能肩扛担挑。直到现在才有一条一米多宽勉强可通三轮车和手扶拖拉机的黄土路。只是路面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下雨天走在这样的路上简直是一场灾难。胡西坑多么需要一条象样的公路啊!
在胡西坑修一条公路要化多少钱呢?我们请了一位行家算了算,几万就足矣。“现在可不象在大集体的时候。那时只要上级一个号召,下面雷厉风行。这几年人心都散了,办件事很不容易,要是没有一个好的领头就更难了”,他说。他的话令人深思。看起来用“交通不便”来解释经济落后的原因并不确切。关键还是人,是领导班子,是一种精神。这才是根本的原因。
当然,这绝不是说胡西坑就是一个完全封闭凝滞的社会。大山固然妨碍了人们的视野,但毕竟挡不住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近几年来,一些不满现状的年轻人,开始走上了与老一代胡西坑人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他们或到沿海地区打工,或外出学技术,或经商做买卖。他们是新一代的胡西坑人,也是胡西坑的希望。
什么时候胡西坑才能告别可咒的贫穷?
什么时候胡西坑才能变得民康物阜,欣欣向荣?
看来,胡西坑人正在经历着一场阵痛。这种阵痛既来自对胡西坑日益衰落萧条的反思,又来自两代胡西坑人价值观、生活方式上的冲突。
没有阵痛,就没有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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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西坑有人的历史至多不过二百来年,甚至更短。也就是在清朝中晚期,才有个别人不辞辛苦循着那条曲曲折折的小溪进入山谷。
有趣的是,当初这些最早的居民并不是住在用水方便的谷底,而是住在山谷两边的半山腰。这也许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吧,因为一般人们不会想到山上还住有人家,即使有袅袅炊烟从哪个黛绿色的山峦冉冉升起,也很难被走在谷底的人看过真切。这样就可以躲壮丁、避兵灾,在那个兵连祸结的年代,这里无疑是一个“不知有汉、无论晋魏”的世外桃源。直到解放前夕,整个胡西坑才二十来户人家。当然,经过四十多年的发展,胡西坑也人丁兴旺起来。目前,胡西坑总共住有六、七十户人家,三百来人口。除了极少数还住在山上外,大多数都住在谷底,把房屋建在离小溪不远的山脚下或溪岸边。如果在某个晴朗的天气里你从山上朝下看,就像是一条长长的玉带系着一些不规则的箔片,给人一种随风摆动的幻觉。
凡是托身在胡西坑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少、土的洋的、獐头鼠目的、有头有面的,都被外地的人称为“胡西坑人”。这倒不是有意诋毁山里人,但这称呼确实包含有“土气”意思。尤其是那些“街上人”在说“胡西坑人”时那种不屑的神情,很是叫自尊心强的年轻的胡西坑人感到屈辱。
如果你注意观察,你就会发现,胡西坑人有着异乎寻常的认同感。他们的祖籍几乎都在江北怀宁、潜山一带。直到今天,胡西坑人仍然说一口地道的江北口音。如称父亲为“大”,称母亲为“妈”,但发“M”音时很重很长,而发“a”音短而轻,结果Ma就成了很独特的m—a。
江北人习性好动、好冒险。但奇怪的是他们一到了皖南山区,就变得安土重迁,惰性十足,形成了典型的山里人性格。胡西坑的居民热情好客,憨厚善良。然而在山里时间长了,心智难免受其局限。山民们性格内向、固执,观念保守,缺乏进取意识。处事谨慎,甚至有点胆小怕事。他们淡泊处世,信奉中庸之道,知足常乐,随遇而安。他们对山外世界漠不关心,生活的艰辛使他们变得麻木迟钝。他们恪守做人要讲“仁义”的准则,讨厌刁钻古怪之徒,鄙视轻诺寡信之辈。他们勤劳节俭,有时几乎达到悭吝的程度。这些都是上一代胡西坑人的特征。即使现在年轻后生也都或多或少秉承了积淀了数代的胡西坑人特有的气质。
百十年来,胡西坑与世隔绝,民风淳朴。五里山冲是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由于相对封闭的环境,这里没有染上文明社会的种种陋习。然而,随着胡西坑人口的繁殖,与外界接触的增多,其风俗也难免不受污染。
近几年,已经绝迹多年的迷信、宗教、赌博等现象又死灰复燃、愈演愈烈。好事者修起了娘娘庙。泥泞的小路上,求子的、祈运的、求财的、消灾治病的络绎不绝。烧香磕头、求神拜佛,已成了当地人日常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老一辈胡西坑人大多是宿命论者,这不仅与农民靠天吃饭、无力抗拒自然的生存方式有关,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祖先从异域转徙而来,无根无蒂,这也增加了他们的无常感。就像我们这些浪迹萍踪的游子一样,对人生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驱使着你更加迫切地寻找精神家园。
基督教在这里短短几年也从无到有地发展起来。教徒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刚回乡的高中生,也有目不识丁的文盲。他们定期聚会、风雨无阻,过着远比农村党组织要健全得多的组织生活。象基督教这种洋文化能在胡西坑这样一个传统的乡土社会站稳脚跟确实是一个谜。不过,要是把宗教仅仅看作是空虚的山民生活的一种点缀也欠公允,它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山里人的精神世界。我有个表弟小时侯被认为是一个不可救药的“恶棍”,经常在放学的路上拦截女生,用一些下流的动作把胆小的女孩子吓的四处逃散。刚结婚时恶习不改,酗酒,打老婆,样样都来。可是加入基督教后,不仅戒了酒,没了偷鸡摸狗的行为,而且也不再和老婆打架,俨然一个文明人。真叫人刮目相看。那年我们回老家,跟他聊起他的信仰,只见这位自称在教会中相当于“县级干部”的表弟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本《圣经》,引经据典,对其中一些文字倒背如流。临别时他加重语气对我说:“如果说我们愚昧,我们就愚昧到底好了”。的确,在这里,教徒们不分主仆,称兄道弟,守望相助,蔑视时下追求发财至富的时尚。在淳朴的胡西坑人眼中,观音菩萨和上帝耶稣没有什么不同,他们脑子里没有那种华夷之辩和中体西用的观念,只要能给这些骈手胝足、终年劳作的山民带来哪怕一丝精神慰籍都可以成为他们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