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眼中的怯意
作者: 菊惆
时间: 2011-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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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强烈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拿手挡了挡,顺便摸了摸头,光秃秃的,以前那潇洒的长发再也没有长出来。今天,我出狱。 看见爸
摘要: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强烈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拿手挡了挡,顺便摸了摸头,光秃秃的,以前那潇洒的长发再也没有长出来。今天,我出狱
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强烈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拿手挡了挡,顺便摸了摸头,光秃秃的,以前那潇洒的长发再也没有长出来。今天,我出狱。
看见爸妈从不远处迎上来,我抱着母亲泪如雨下,母亲一边哭一边哄我,问我在里面有没有受欺负。抬头看见父亲的眼睛也红了,不敢看他的眼神,当他看过来的时候,我的眼神便迅速躲开了,又偷偷看了一眼,分明看到父亲眼中那不安却深情的一丝丝怯意。他微微张开双臂,我知道他想抱我一下,我也做出了要拥抱的样子,可是一下子竟不好意思,突然两个人尴尬得不知所措。
“瘦了……”他笨拙的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有些紧张地把头转过去看向远方。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走,回家去,妈今天给你做一大桌子菜,瞧,这个袋子里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鱼。”母亲把菜袋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抓起我的手催促着。
我突然觉得母亲的手又粗糙了许多,硬生生的扎着我的皮肤,抬头看看太阳,长叹一口气,把母亲的手又握紧一些。父亲默默地跟在后面,每当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都迅速地转过脸看着路旁的东西。其实我也想握住您的手和我们并排走下去!
经过一家音像店的时候,里面放着许巍的《那一年》,我很喜欢的歌,轻轻地跟着唱起来:“你走在这繁华的街上,再寻找你该去的方向;你走在这繁华的街上,寻找你曾拥有的力量……”
母亲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我知道那无穷的力量源于一位母亲呕心沥血厚重无疆的爱,让我不再迷失,不再落魄,冥冥之中我似乎已经找到了我该去的方向。
我们坐着大巴去了乡下的家里,下车的时候有很多村民围观说闲话,让我无地自容。我忽然感受到这么多年父母为了我这个逆子承受了多少闲言碎语和背后的指指点点,背负了怎样的心酸痛楚。父亲拿出一串用一根红线连起来的钥匙打开房门,我径直走进我的卧室,里面干净整齐,东西的摆放还保持原来的样子。床头上还放着我女朋友弱水的照片,看她笑的多甜美。我心里立刻纠结起来,我深爱着的女孩子在我坐牢的这些年里她只去看过我一次,那次还是和我最好的兄弟阿杰去的。在探监的时候有几次我也问起过母亲,可是母亲一直没说,况且探监的时候去的更多的是父亲,我肯定不会问关于弱水的事。
“妈,你看到过弱水吗?她现在怎么样了?”我拿着照片来到厨房问正忙着炒菜的母亲。
“她三年前就结婚了,现在有了一个孩子。”母亲犹豫了一下。
“她和谁结的婚啊?”我尽量用很平静的语气问。心想,她不是说会等我出来和我结婚吗?
“好像是叫阿杰的小伙子。”母亲看出了我的难过,声音一下子断断续续地小了很多,紧张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
我回到卧室给阿森打电话,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在我进狱前早就有那意思,玩暧昧,玩偷情,在我进去之后两人便正大光明地走在了一起,睡在了一起。扔下电话,我失落到谷底,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也会背叛我,呵,我还天真地以为我们之间是真爱,傻傻地爱了她那么多年。我仰起脸轻笑了,拿起她的照片,轻轻点燃,看着她一点点化为灰烬黯然掉落在地上,我微笑着祝福她幸福。希望来世在那个转角处邂逅的不是你!
母亲催着吃饭了,装个笑容走了过去,看见父亲正闷着头往嘴里抛着饭。
“饿坏了吧,赶紧吃吧。”母亲对着我笑了笑。
“嗯,好香啊,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还有那鱼,嘿嘿……”
“那就多吃点。”父亲突然停下来,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的碗里,笑的很苦涩。
“妈,你也吃啊,怎么光看着我一个人吃啊”,我顺手夹了一块鱼到母亲的碗里,“妈做的鱼最好吃了。”我看到母亲眼角涌现出了泪光,我想母亲是太感动了,太高兴了,因为像我现在这么听话,还夹菜给她,真的是头一回,从没有过的举动。母亲笑着点点头,她一定想我真的长大了,我看着父亲也很高兴,夹了一块鱼给父亲碗里,“爸,你也吃妈做的鱼啊,很好吃的,你们都吃,都吃,不要把鱼留给我一个人吃,我一个人吃不了的。”
“嗯,好吃,好吃。”父亲有点慌乱了,一不小心把腕上放着的筷子打掉在地上。我赶紧捡起筷子跑去厨房给父亲换了一根干净的筷子递给了他。我又发现父亲那羞怯的眼神里充满着的怜爱。吃罢饭,我抢着要洗碗,母亲死活不让,而后陪爸妈看电视看到很晚。
我躺在床上拿出CD机,又放了许巍那首《那一年》,一次次听着,感受都不一样,让我不禁又想起那一年自己愚蠢的离家出走。
那一年,中考落榜,在骄阳似火的六月,我被狠狠击倒在冰封的沟壑里翻不起身来。我被亲戚们冷嘲热讽,被父亲指着鼻子骂,甚至大打出手。他让我复读,我执意不读,要放弃学业去外面闯荡江湖。在那一天,我觉得我才像一个男子汉和父亲顶嘴,差点动手。在这之前我很畏惧我父亲的,但从那天起,他的威严与高大在我邪恶的心里倒塌。也是在那一天我说出了十几年来一直不敢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其实这也是我出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也是造成我性格决裂混乱的关键因素。在学校里面总是欺大压小,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社会”玩,觉得自己很潇洒,很了不起。我开始下定决心给沉默的父亲说那些混账话了。
“我恨你,你知道吗?这十八年来我对你的恨从未减少过,你不配做一个合格的父亲,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你总是骂我是‘二百五’,是的,我承认自己是个混蛋,可是我告诉你,我从小抽烟喝酒都是跟着你学的,你比我更混蛋,十八年了,你折磨了母亲十八年了,糟蹋了这个家十八年了,难道你一定要让这个家四分五裂才甘心吗?你觉得这个家还有一点温暖吗?你真狠心,真残忍!以前当你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压力很大,我很恐慌,你就像一个随时就要爆炸的炸弹,我心里默念着,祈祷着,我担惊受怕,我很痛苦你知道吗?每次喝醉酒回来你总是提起那些陈年旧事说个不停,说着说着就要动手打人,你总是有自己的理由,我说多少遍你总是不停,还说我是孽障,我轮不到我来管你,你总是埋怨我站在母亲这边护着她,你心里很不平衡。一个作为男人的大度和风度呢?我在你身上怎么一点都找不到,你总是拿一些琐碎的破事来挑起事端,你让我怎么理解父亲和丈夫这两个词,你想过没有。而她呢,她只有把苦水往肚子里咽,我挨你的打就不计较了,可是你不能总是那么无理取闹来糟践母亲,一次次,我对你的恨就越来越沉,越来越深。每当看见母亲偷着哭泣的时候,我也哭,哭得昏天暗地;每当你胡言乱语说母亲吃里扒外,一个个剁死算了,你一个人活的时候,我就突然有一种拿刀把你砍了的冲动。为什么老天不睁眼看看,你凭什么有事没事就拿她出气。你们为什么不离婚,是因为我吗?没事的,我走就是了,我不会跟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我一个人会过的很好!你们去离婚吧,最好是离了,那么苦难也就少很多了。”
我咬着牙说出了这十几年的心声,抬头望望烈阳,打了个冷颤。
之后我无疑被父亲痛打了一顿,我很坚强,一声不作。那晚我流浪街头,把酒问天,没有回家。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早恋的女朋友弱水,她也落榜了,但是要到离我们这里很远的城市里去读中专,我决定要随她一起去。
在那之后,我经常和父亲吵架,闹得很不愉快。临走的前一天带着弱水陪我的兄弟们喝了最后一次酒。在酒会上当着兄弟们的面给弱水带上了十块钱一枚的戒指,那时总觉得我们都很幸福,兄弟们都很义气,又是敬酒,又是祝福,还拍着胸脯保证着什么。
人总是对别人拥有而自己没有的东西特别向往和渴望得到。就像小时候我家在一个公园门口摆摊卖豆沙,还有一家也在门口卖酸奶。那时候经济很困难,可我又特别想吃他们家卖的酸奶,每次哭着闹着要吃酸奶的时候都被爸妈痛打一顿。就算吃自家的豆沙也是有限制的,更何况是对面的酸奶了。原来那家小孩的想法和处境都和我是一样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所以我们关系很好。两个人都怀揣着一种憧憬每天呆呆地看着对方的摊位。每次和他弹玻璃球的时候都说好输了的请客吃自家的豆沙或是酸奶,可是每次我们都没兑现过,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彼此半信半疑地接受这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诺言,只是两个人都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可是直到三年后我们搬走的时候奇迹也没有发生(当然不是说一直没吃到酸奶,爸妈偶尔也会买给我,而是因为这三年来他一直没有实现那个诺言),在我临走时留恋往返,给他留下了一个很感伤很怨恨的眼神,我看到他还给我一个一样的眼神,至今再没见过那个和我有过相同遭遇的小伙伴。自那以后我不再轻易相信别人了,或许他也一样。我还知道了人是自私的,总想着别人没实现诺言,然而自己同样没有做到,还是却不以为然,熟不知他和我的感受是一样的。也许我们每个人对得不到的东西就愈想得到,那种渴望让你喜忧参半,痛苦或者冲动,都无非是为了得到,等得到之后就不感觉到他的美好了。人的欲望是无休止的,是祸根也是动力,人本身就是在苦难与诱惑不断叠加的环境中拉拉扯扯,跌跌撞撞。
来到了新的城市,一个人无所事事,不久便和社会上的混混玩在了一起,纹了个性的刺青,留了长头发,染了红头发,戴了耳环,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混迹于各种酒吧等娱乐场所,还经常把弱水叫出来到这种地方来玩,在这里认识了阿杰和阿森,成了铁哥们。有一天他们带我去见了他们大哥秃鹫,从此以后我走上了黑道。人总是很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分个白道黑道呢?为什么总觉得我们就是坏人呢?自己有多坏却不剖析。这个社会总是很奇妙,左手和右手触及到的东西就不一样,左边和右边就是两个世界。大多数人站在中间左右摇摆,有的人索性倒在左边或是右边,如果说左边是罪恶的,右边是高尚的,那么除了中间左右摇摆的,倒在左边的还是多数,倒在右边的却是寥寥无几。这是谁的悲哀呢?
因为弱水的原因,我一直没有受到大哥的重用,我是多么想得到大哥的器重。有时候在一起玩的时候他们总是占弱水的便宜,我总是站出来很气愤地维护,总是不能做到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以至于落了一个见色忘义的罪名,再加上一些人在大哥那里打小报告,我对此很是困惑,我感觉我的前途渺茫。我知道人往高处走的道理,或许是对的,至少那时候我很肯定这句话,我要得到我想要的。直到后来弱水经常夜不归宿,而且怀孕了,发现的太晚,医生说不能做人流,只能硬着头皮等待孩子的降生,我突然觉得责任这个词的份量有多重,学校查出事情真相后开除了弱水。为了挣钱,为了这个家,为了养活我的孩子,我跟着他们去做一些违法的生意,却在欲望的促使下学会了吸K粉,学会了砍人,无论我怎么卖力,大哥还是对我不感兴趣。
灾难总是不期而至,一切都在我不可预料中发生了,因为一件过失杀人罪,我被当成替罪羊送进了监狱。他们一致指正我,大哥找到我说让我先进去,让我放心,会很快保我出来,还说等出来让你做二把手,我木然地点了点头。临走的时候找到了阿杰让他帮忙照顾好快要临产的弱水,他只是轻轻地笑了笑,说了句放心,还说了句谢谢。我在里面一待就是整整八年。现在才知道都是父亲到处奔波送礼求人,才减了几年的刑期,一时间悔泪横流。在混的这几年里,我曾回过两次家,可每次都会和父亲吵个不停,有一次还把父亲推倒在地,头碰到了炕沿上破了。父亲眼中的怯意和愤怒让我无地自容。在监狱的这八年里,我对父亲和这个社会做出了新的审视,重新树立了价值观和世界观。让我欣慰的是,自从我进了监狱之后父亲再没有打过母亲。
在家里呆了几天,我打听到弱水的住址,前去要我的孩子。我的出现让她惊慌失措,如坐针毡,我一直看着她,她不敢正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想到了我的父亲,不禁有些失落。从我咄咄逼人的询问下,得知孩子在孤儿院,在孩子二岁的时候因为她又怀了阿杰的骨肉,被她遗弃在孤儿院门口。在我临走时她说孩子的名字就是当年我们一起取的名字“蒲烟”,你按这个名字就可以找到孩子,是个很可爱的女儿。在她抬头的瞬间我们的目光凝结在这炎热的时空里。
有时候我想父亲是怕我的,怕我会刻意或是不经意地去伤害他,怕我会再一次离他们而去,怕我会旧事重提,揭起以前的伤疤。在他一天天老去的时候,作为一个父亲所谓的威严和高大已荡然无存,作为一个老人的慈祥与温厚却难以给予自己的儿子。我只是期盼,父亲眼中让我们彼此都很不自然的那份怯意什么时候能烟消云散。
在带着孩子从孤儿院往家里的路上,父亲和我一起牵着蒲烟的手前行。父亲显得焦虑但又很高兴,他很喜爱自己的小孙女,用自己的胡须挠女儿的脸,在他们俩互相追逐的时候,蒲烟不小心被路边的石头绊倒在地,手掌蹭到路面上划破了,嚎啕大哭。我追上前去,长叹一口气,一边哄着女儿,一边指责着父亲。父亲没说一句话,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不敢正视我的眼神,一次次极力地闪回自己凌乱的目光,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说。然后我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前面,父亲默默的跟在头面抽着旱烟。事后觉得自己太过分了,给父亲道歉,父亲显得很不好意思。父亲给蒲烟做了好多玩具,大家都玩得不亦乐乎。有了蒲烟,家里热闹多了,父亲和母亲也高兴多了,只要看到孩子脸上就挂着笑容。
当我再次碰到弱水是几年以后的事了。当时她正从夜总会出来,浓墨重彩,差点认不出她了,让我实为震惊。得知她已经沦落为风尘女子,成了夜总会坐台小姐,而阿杰早在一次严重的斗殴事件中被人连捅九刀,死了。一时间,她趴在我肩膀上恸哭不止,我很无语,很心痛,我知道她有太多的苦,却不知怎么去安慰她。就在这时,父亲领着蒲烟站在后面,我和弱水呆了,木然地站在那里,父亲依旧不敢看我,我大概明白了父亲的用意,我想他一定是想解决某些事情,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弱水回过神来,转身抹着眼泪跑上了一个正在等着她去包夜的老男人的车上。车里的男人扔给我们一连串蔑视的眼神,父亲突然指着车里的男人说:“他是我们老板……”
我、父亲、女儿站成了一条线,视线被昏黄的车灯延伸到道路尽头,我听到了来自这个城市每一座建筑物,每一朵花,每一棵草的嘲笑声,回荡,蔓延……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倍受煎熬。我无法想象弱水做小姐的生活现状,我无法想象那样一个老男人像野兽般猥琐地爬在自己曾经至爱的人的身上淫荡的笑声。我想起以前那些美好的日子;想起在学校一切快乐的时光;想起那个时候染有香草味的阳光;想起你薄荷味的笑容;想起牵手的温暖;想起在那个雨天我们抱头痛哭……
这一觉睡的特别沉,似乎已过千年。在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碗筷,镇定地说:“爸,妈,你们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我知道我的这个决定会让我们每一个人背负着什么,但是我需要你们肯定的眼神,儿子不孝,来世再来尽孝。”
这次是我和父亲眼神交流最长的一次,十秒,仅仅十秒,我感觉到了父亲一辈子对我的爱!
“我要把她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