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
作者: 寒香
时间: 2013-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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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蜿蜒的小青河从排排群山中间穿出,在村子前那棵老榕树西面打了个弯,擦着村庄流向境外。 丁香就生长在这个云南边境的小村庄里。这里的女娃出嫁都比较早,如果哪家
摘要:丁香家的房子早已被烧成了一堆黑漆漆的废墟,丁香家的一切荣辱是非也随之被埋葬在那堆黑漆漆的废墟下了。
蜿蜒的小青河从排排群山中间穿出,在村子前那棵老榕树西面打了个弯,擦着村庄流向境外。
丁香就生长在这个云南边境的小村庄里。这里的女娃出嫁都比较早,如果哪家的女娃到了18岁还未说上一门亲事,基本就算大龄了,会招人笑话。丁香15岁那年,村里刘疤脸家来了几个远房亲戚,他们是从外省来这里收背带(一种用手工刺绣缝制的背孩子的工具)的。这种背带很有市场,在当年,一床背带能卖二十多块钱,可以顶两个人的工资呢。农闲的时候,村里的老少媳妇们,就聚在村头那棵老榕树下,唠着家长里短,一边手不得停眼不离针地刺着背带花面。丁香还在8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刺绣,她做得背带面上的花样,都是她自己画上的,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出来,那花,那鸟竟也栩栩如生,所以,丁香家的背带总能比别人家做得多卖四、五块钱。
一大早,刘疤脸就领着远房亲威来到丁香家收她家做得背带。
“婶啊,在家吗?”刘疤脸推开丁香家虚掩的木门叫道。
丁香娘一边应着跑出来,“在呢在呢!”
“上次把丁香做得背带拿到那边卖,可得价了呢,这不,我亲威又专门过来收几床。别家做的就是卖不得价,怪不怪。”刘疤脸比划着说。
丁香娘说:“都一样的都一样的。还不都是一个做法吗。只是现在还没卖出去的只剩下五床了,其他的都是人家交了订金订做得呢。”说着指指西墙角柜上撂着的几床背带。
“要不,这里的背带我们全收了,让丁香再另外做给他们吧。我亲戚过来一趟也不容易。”刘疤脸的亲戚一边说一边打开背带看着。“以后,丁香做得背带我们全订了,就不要再卖给别人了。”
丁香娘说:“好是好,可是怕你们等不得呢。你也知道,一床背带做好要十来天左右。”
“不怕,我们也收其他的混着卖。只是,丁香做得我们全要了。”
第二年,刘疤脸家的亲戚再次过来收背带的时候,把丁香也收走了。刘疤脸的亲戚把丁香带过去做了儿媳妇。
能嫁出这穷沟沟,丁香娘自然高兴了,而且,彩礼也比当地要高两倍。村子里的人都说,丁香真是会赚钱呢,绣出的背带比别家能卖钱,出嫁的彩礼也比别家的高。丁香娘听了,心里象摊了蜜。
丁香嫁到男人家后,就不做背带了,专门服侍男人一家,一直到丁香怀上了娃娃。丁香的男人大她11岁。刚结婚那阵,男人也知冷知热的,重活自己全包了,饭桌上好吃的尽往丁香碗里夹,晚上躺在被窝里把丁香当块宝似的搂在怀里。可是自从丁香连着生了两个女娃后,一切都改变了。
婆婆整天指桑骂槐,骂丁香的肚子是块瘦地,种不出好稻。丁香的男人也觉得抬不起头来,晚上,就在被窝里使劲折磨丁香,一边折磨一边骂,“叫你是块瘦地,我叫你是块瘦地,看我好好整你,整出个肥仔来看看......”
一年过去了,丁香的肚子依旧是瘦瘦的,别说肥仔,就连个女娃也没整出来。
清明的时候,外出打工的男人回来上坟。男人跪在老祖坟前磕头的时候,一边念叨着:“求求三代祖宗保佑我家明年添个肥仔......”男人的磕头时,整个额头磕到了石碑前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来。
上完坟的第二天,男人要走了。男人还要把丁香带走。
“不行,你把她带走了,谁领这两个娃娃。”婆婆不同意。
“娘,这婆娘在家里也帮不了多大忙,还戳您二老的眼。我带她出去,好歹还能挣回些钱来。”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斜瞅着抱着娃娃喂饭的丁香。“这俩个娃娃,先送一个去外婆家,您只带一个娃就行。”
“那把老大留下。”婆婆终于同意男人带丁香出去挣钱去。
男人带着丁香离开了家,来到男人打工的城市,在一片破旧的郊区,住在一间破旧的平房里。晚上,屋里又来了几个丁香没见过的男人,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娘。
男人对四十多岁的婆娘说:“老婶,我婆娘带来了,交给你了。”
老婶盯着丁香看了一阵,说:“这标致的婆娘,女人看着都嫉妒,何况那些老光棍。藏在家里可惜了,早带来的话,可以放好几回呢。行,明天我先打整打整她,准保一放一个准。”
晚上,丁香问男人老婶的话是什么意思。男人说别多问,带你出来就是赚钱的,怎么教你怎么做就行。丁香不敢再问,任由男人在自己身上折腾一夜。自从生了两个女娃娃后,丁香就不问不说了,基本跟一个木偶差不多了,别人提哪根线,丁香就动哪只手。
第二天,老婶带丁香出去了,等晚上回来的时候,丁香就变了个人似的,一点也看不出是个两个孩子的娘,毛光水滑的,前额修剪了个右斜的留海,把一张素脸都衬得漂亮了,脚上穿了一双皮凉鞋,一条中线笔挺的料子裤,上身一件宽松的蝙蝠衫也没能掩藏住胸前那对饱满的山垛子。
“今天已经说好了一家,明天见面。”老婶指着丁香的男人说,“你就扮作丁香的大哥。咱们还是老那套,路数不变。”
第二天,丁香被带到一个村子的一户人家。因为家贫,这家的儿子34岁了还没说上媳妇,远近的姑娘都说了个遍,没谁愿意嫁到这家来。
“我们丁香呢,要模样有模样,要手艺有手艺,在村里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老婶拉着丁香的手,指着丁香的男人说:“要不是她哥等着钱说媳妇,谁愿意嫁到你们这穷山沟来。”
“我妹原本已经有了相好的,要不是怕我家断后,打死我也不愿意让我妹嫁这来。”丁香的男人说。
“是是是!我们家也不会亏待了姑娘的。”一边说一边给儿子递眼色。老光棍收回盯着丁香的眼,从腰里掏出一个包来,递给丁香的男人。男人打开包看了一眼,对老婶点了下头。
“我妹妹今晚就可以留在你家了。但是你们要答应一个条件,在没办婚事前,他们不许同房。”丁香的男人以家长的身份提了要求。
“好好好!就依你家说的做就是。”
第三天夜里,丁香躺在床上不敢闭眼睛,立着两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可听来听去还是只听到屋外蛐蛐蚂蚱在叫。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丁香终于听到了两声鸟叫。她坐起身来,听听旁屋,旁屋里面传来睡得很熟的鼾声。
村子的夜晚黑灯瞎火的,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狗叫,一弯山月挂在天边,将一片银灰纱一般盖住寂静的村庄,也照着三个黑影穿过村子,猫着腰迅速消失在村口左侧那片黑咕隆咚的玉米地里。
丁香的二女儿么妹已经五岁了,自从断奶后来到外婆家,她还没见过她的亲娘,她的记忆中似乎就没有过娘的影子。在老榕树下绣背带花的女人们都说,么妹的眼神很象丁香,简直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一样。每当人们这样说的时候,丁香娘就非常想丁香,眼里就会泛起一层湿雾。这几年,丁香就寄过五千块钱回来,这五千块钱和当年丁香出嫁的彩礼钱,丁香娘一直存着,留着给么妹上学花销。
现在,已经没人再羡慕丁香娘,儿女不在身边的苦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老榕树下的话题大多围绕丁香侃,似乎,村里人是为了丁香,才聚到这老榕树下来的。
“哎,你们知道丁香这几年在外面打的什么工么?”胖嫂压低声,神神秘秘地问道。胖嫂是村里的万事通,有啥新闻都从她那里传来,还传得八九不离十。
“你大概是眼红丁香在外面赚钱了吧。”旁人打趣地反问胖婶,其实是想套出胖婶后面的话来。
“我羡慕她做什么呢,她做那事损人折寿呢。”胖嫂嘴角一撇,不屑地说。众人一听,都把小木凳子往胖嫂旁边拢拢,生怕听落了半句。
“丁香和她男人一伙,在‘放鸽子’呢。”胖嫂悠悠地上下拉着绣花线,摞了一句出来。
“啊?”大家都齐声叫出来。“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听说,有一回放出去好长时间没收回来,肚子都被搞大了呢,还生了个男娃。”
“哦,你仔细说说。”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绣花针。
胖嫂抬头转向路那头,看看丁香娘有没有往这边来。其实,胖嫂看不看都行,自从丁香娘发现老榕树下的主题老是围着他们家转,都好长时间不来老榕树下了。
“有一回,丁香男人一伙把丁香放到一个40多岁的老光棍家,人家看得紧,没跑出来,还没办婚事就被老光棍睡啦。那家人怕丁香跑了,白天就用绳子捆住,晚上就被老光棍在被窝里整呢。你们想,40多岁的光棍,多少年没尝过女人滋味,好容易买个女人回去还不夜夜做活神仙呐!”想着被窝里那点事,女人们都低头窃笑。
“后来,丁香男人一伙装作娘家人去看丁香,去的时候只有老光棍70岁的爹在家。开始老光棍的爹说丁香下地做活计去了,后来,丁香男人一伙听到房里有动静,撞开门一看,才发现丁香被剥光了衣服,白花花的身子被用绳子捆在房里,肚皮都五六个月了。”
“后来呢?”
“后来?生了啊!还是个男娃。”
“那丁香男人不给气死啊!”
“能不气吗,丁香嫁给她男人,只生了两个女娃。被老光棍还整出个男娃来,她男人得受多大打击呀!”
女人们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地侃着某些细节,表情和话语中都暗藏着揶揄,偶尔也有一两句“女人命真苦”的感叹声,再后来就开始骂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丁香生下男娃的时候,欣慰地笑了。自己的肚皮并不象婆婆和男人说的那样,是一块瘦地,这不是种出好稻来了吗。月子里,丁香整日抱着男娃慈爱地看着,前段时间所受的苦所遭的罪,都被男娃的降生驱散了,这个小生命给丁香带来了强烈的自豪感,是她的骄傲。有时候孩子睡得时间长了些,丁香生怕孩子睡过去了,就抱着孩子使劲摇,孩子一哭,她就确认孩子还活着,然后,撩起衣襟,露出肥嘟嘟的乳房,用食指和中指稳住奶头,喂到孩子嘴里,闭上眼睛,幸福地享受着孩子吮吸乳汁的快意。
生了孩子后,老光棍家对丁香看得不如先前那般严了,他们都认为,有孩子拴着,丁香就不会跑了。事实也是如此,丁香多数时间都是带孩子,在孩子睡着的时候,开始侍候老人,煮猪食喂猪,把家里侍弄得井井有条。老光棍看在眼里,心里也挺感动的,暗暗发誓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女人。
这天傍晚,一家人吃了饭,坐在院子里逗孩子玩,突然,院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男人,一看,是丁香的哥。老光棍一家见丁香娘家人来了,立刻热情地招呼着。
丁香的男人一看老光棍抱着的孩子,立刻露出仇恨的眼神来。“我是来接我妹回娘家的。我娘病了,想见见她。”丁香的男人也不落座,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丁香怯怯的站在一边不说话。丁香明白男人为什么来带她走,她早已厌倦了那种骗人的招式,看着那些贫穷人家典卖家什,不惜一切买媳传宗,可是到头来却人财两空,走投无路。现在,刚刚稳定了的生活让她开始害怕见到自己的男人,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日子让她也不想离开这里了。
老光棍的爹说:“是啊,也该回去看看啦,丁香嫁过来也没回过门,就回去一趟吧。女婿也没见过丈母娘,一家三口的,都带着孩子回去看看吧。”
“不行,就丁香一个人回去吧。”丁香的男人一听急了,“我是说,孩子还太小,路上也不方便。”
老光棍说:“是呀,孩子这么小,留在家里,我拿什么奶孩子呀。”
僵持不下,丁香的男人只好先住下来。
住是住下来了,可丁香的男人住得别提多别扭。明明是自己的老婆,近在眼前却碰不得,晚上听着隔壁亲热的响动,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第二天一大早,丁香的男人看到丁香挑着桶准备到河边去挑水,他赶紧尾随着到了河边。
“丁香,趁着现在没人,赶紧跟我走吧。”
“我不想走了,我在这挺好的。”
“丁香,你还是我老婆啊,跟我走吧,我们以后不做这行当了,回家好好过日子,两个孩子都好长时间没见了,肯定想娘啊。”
“我现在是我儿子的娘,我哪也不去了。”丁香说完,捋好桶上的绳子挂到扁担上,弯腰挑水就走。
丁香的男人急了,一把将丁香肩头的扁担扯掉,拿起扁担往丁香头上打去,然后背着被打晕了的丁香,延着河边向村外跑去。
被打晕了的丁香是被一阵颠簸颠醒的。丁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坐在一辆农用车的货箱上,她抬起身子来,看着农用车正驶向陌生的远方,再回头看看尘土飞扬的车后,儿子离她已经越来越远,突然,丁香觉得心被掏空了,天塌了,她大叫一声要跳下车去,却被男人一把拽住。
丁香被男人带回了出租屋后,神经就开始不正常了,不知道吃不知道喝,屎尿拉在裤裆里,只要手里有东西,她就当是自己的儿子抱着,谁也抢不走。
丁香疯了。
疯子是不能 “放鸽子”的。
疯了的丁香被男人送回了娘家。
娘家的老榕树下,多了一个让村里人寻开心的角色。
一帮调皮的孩子总会围着丁香问:“丁香丁香,‘放鸽子’好玩吗?”
疯子丁香不回答,只是傻傻地笑。
“丁香丁香,是你男人好,还是老光棍好?”
疯子丁香便会在地上找石子,追打那帮调皮的孩子,惹得老榕树下绣花的老少妇女们一阵哄笑。每当这时,丁香娘只能默默地将丁香拉回家。
丁香娘越发苍老了,要照顾年幼的孙女,还要照顾疯了的丁香。丁香娘不知道,每天的日出和日落对他们家来说还有什么意义,这日复一日的煎熬要到何时才能结束。
这天的晚饭,丁香娘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宰了,用小火炖得烂烂的端上了桌。她把两只鸡腿扯下来,放到丁香碗里,又把两只鸡翅膀扭下来,放到么妹碗里,看着她们娘俩香甜地啃着,丁香娘的心里酸得疼起来。
收拾完锅碗,丁香娘烧了一大锅热水,给丁香娘俩个洗了澡。她给丁香梳了两条辫子,长长的辫子从耳后垂到胸前,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梳洗后干干净净的丁香,丁香娘想起了没出嫁前的水灵灵的丁香来。
熄灯前,丁香娘把一盒火柴递给坐在床上的丁香当玩具。然后,睡到床的另一头,抱着睡着了的么妹,看着丁香翻弄着火柴盒。
黑暗中,丁香从火柴盒里拿出一根来,在火柴盒的侧面一擦,划亮了一根火柴,开心地看着火焰跳跃。丁香就这样一根一根地划着火柴。燃烧的火柴掉在破旧的被褥上,火焰一点一点地扩大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丁香娘无动于衷,任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
第二天早上,人们才发现丁香家的房子早已被烧成了一堆黑漆漆的废墟,丁香家的一切荣辱是非也随之被埋葬在那堆黑漆漆的废墟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