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文学的故事

早在十一月的时候，我就开始构想一篇关于告别2014之类的文章。那个时候，天气乍冷还寒，新年还没看到影子。之所以意识到2014年即将过去，是因为“双十一”气势汹汹的到来，马云和马云们摩拳擦掌自信满满，准备在岁终年末毫不客气地从老百姓不太鼓的腰包里再大赚一把，好让自己在财富榜的排名不被别人超过或者能超过别人。我积极地参与了这个游戏，为自己能沾到一点便宜沾沾自喜，我抱怨了快递，赞叹了马云们，当回过头觉得口袋空空的时候，才意识到2014年也像我的口袋里的银子一样，渐渐地空了。属于2014年，属于我们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而且因为时日无多，更清楚地感觉到时间在我们指间清晰地溜走。因此，当感恩节到来的时候我，对即将过去的一年没有丝毫的感恩心情，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之中。掐着指头算，费脑筋想，2014并没有什么大事件让我特别难忘，大喜大悲都将我斥之门外。这让我在想写一篇关于辞旧迎新的文章时，不知如何下笔，想要总结过去的一年却又不知道该记录些什么。
　　 就在我犹犹豫豫举棋不定的时候，寒流，雾霾，“双十二”，圣诞节，2014年最后一些日子，被这些事件裹挟着离我们而去。到今天真正坐到电脑前的时候，已经到了真正的年底。无论有没有意识到，无论留恋还是盼望，兴奋激动还是忧伤痛苦，2014终于要和我们作别了。
　　 就我个人而言，2014年按部就班，波澜不惊，上班，下班，看书，写作，健身，偶尔旅游。如果非得找出和以前的日子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越过越简单越来越平淡。不再觉得股票的涨涨跌跌，彩票的惊人大奖，豪车的来来去去对我有什么诱惑。四十而不惑，我很庆幸在这个年龄看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认清，顺应和满足于自身位置，去掉不切实际的野心和狂妄，认真的把握时间，把握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做自己喜欢的自己，唯有如此，日子才会过的心安理得。2014年没有重大的事件发生，我认为这是生活对我的一种恩赐，当我年满四十，意识到命运只能顺从适应而无法抗争，苦难和悲伤同样无法逃脱的时候，每一个平凡的日子对我来说都是值得庆贺的。今年的一年之中，我都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父亲，岳母的身体都渐渐好转，让我顺了一口气。而家庭的其他成员包括我自己，也都身体健康，我同样感到幸运和高兴。我们越来越关注健康，时刻提醒自己和自己关心的人应该吃一些东西而不应该吃另外一些东西，应该做这些事情而不应该做那些事情，应该养成一些习惯而改掉另外一些习惯。我们这样做，不是因为我们真心喜欢这种做法，而是考虑到它们对健康有益或者有害。意识到健康直接关系到生活的质量生命的长度，既然我们无法提升生命的厚度，那么只好尽量增加生命的长度来感受这个世界，尽管我们对它时有抱怨。
　　 我年轻之时，和很多年轻过以及正在年轻的人们一样，在辞旧迎新的时刻首先想到的是梦想理想诸如此类的词语。那个时候，我对未来的憧憬大于回忆，因为太年轻，没有多少历史，所以对个人的历史以及群体历史均缺乏应有的了解和尊重。而现在，我走在了人生当中，历史和梦想如同人生天平的两端，它们对我同样重要，我小心翼翼地在它们中间寻找平衡点，因为它们在我生活里都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每一个人都会有理想梦想或者雄心野心，我把这些褒贬不一的词放在一起，是为了证明这种试图让自身达到某一种理想状态的企图所具有的广泛性。这些想法因为个人的经历，家庭，教育等等因素，或早或晚，或强烈或遥远的存在于你的脑海里，有时让你夜不能寐，茶饭不思，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实现它；有时若隐若现似无却有，总是不咸不淡地跟着你。而对我而言，情况更多地和后者相似。懵懵懂懂的童年时代，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喜欢上了看书，喜欢上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终生如影随行。在校时，下课看上课也偷着看，不知道被老师拎起来多少次。回家时吃饭看，睡觉也看；看得懂的看，看不懂的也看；该看的书看，不该看的也看。总之，我觉得读书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情。我出生成长在关中平原的一个小村庄，十八岁之前到过的最远距离离家也不超过五十公里，但是因为读书，我开始认识外面的世界，感觉到世界宏大繁杂之美。自然而然地，读书多了写东西总会有点小心得，有了小心得之后就会有小成绩，有了小成绩之后就会有小虚荣心。那个时候，老师，同学，周围了解我的人，都认为我会从事写作的职业。因为他们，因为小小的虚荣心或者因为其它什么东西，写作理所当然地成为我学生时期的理想。
　　 必须承认，我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从来没有对生活进行过认真的思考，从来没有清楚地确立过生活的方向并且为此坚定不渝地为之奋斗，或者换一种说法，我就是一个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庸俗之人。走向社会之后，我总是说服自己适应环境，按部就班地生活，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恋爱的时候恋爱，该成家的时候成家，写作已经从理想降格为一种爱好，而且爱好的深度远不如音乐，锻炼，炒股，金钱。若干年前，当我看到自己钟爱的大师们的作品被摆在地摊上两块钱三本的叫卖，当我看到自己平日里欣赏，敬重，崇拜的作家比如三毛，顾城，海子一个个离开世界，离开他们曾经热爱和歌颂过的生活，当我总是喜欢在写作中体会生命在极端状态下的感觉，比如在悬崖上命悬一线时的心情，或者坠崖时的感觉。我意识到，在没有导师的情况下，我必须离开文学，否则就像练武功一样会走火入魔坠入深渊。
　　 于是，我离开了文学，暂别还是永诀，当时无人知晓，十几年里同样无人知晓，十几年里我和文学就像相爱过一场的情人，相互牵挂却背道而驰。我仍然在看书，但是书却越看越少，更多的时间是无所事事，随波逐流，当然，有时也会发一阵呆或者喜欢所谓的思考。岁月不动声色地从我们中间穿过，不知不觉中我和文学都有了很大的变化，能不能相逢，相逢后会不会再擦出让我激动，能满足虚荣心的花火，的确不得而知。
　　 然而幸运的是，命运安排我们再次相逢，而且相逢之后的感觉更加美好。年岁渐长，愈加感觉到人生需要一个方向，一个出路。米兰?昆德拉说过，每个人都想不朽，每个人都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几十年之后，悄无声息地死去，我们需要被人记起，被人怀念，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后代，应该记住我们什么，又能记住什么，我们又对这个养育了几十年生命的世界奉献了什么，当我开始这样想的时候不由地心惊肉跳无地自容，无所事事的混日子从自我满足变成了一种耻辱。我只所以能想到这些还是要归功于读书和思考，这些年里我看诸子百家，看莎士比亚，看尼采王阳明，看普鲁斯特乔伊斯，当再次把眼光关注于经典之后你会更加深刻地感觉到经典的魅力所在，经典让你摈弃了个人得失，不断后退，用更加宏观的视角观察和思考整个人类存在的问题和共同的命运，事实上，正是孔子，苏格拉底，穆罕默德，释迦牟尼等等这些伟大的人们所奉献的伟大的思想，才使得人类在一个正确，积极的道路上不断艰难的前进，虽然大自然赋予的自然灾害，人类自身制造的不平等和战争，总是羁绊住人类前进的脚步，但是毋庸置疑，这个世界总是在向更合理，更自如的方向继续前进。我越来越感觉到人文科学的重要性，自然科学让人类更好的行走，而走向哪里，却是人文科学的任务。
　　 文学是人文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当中国经济突飞猛进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有了前所未有的提高之后，文学，包括整个人文科学，却遭遇了同样前所未有的冷遇。曾经长期贫穷落后的中国，因为生产力的解放，一些人先富了起来，更多的人想富起来，对财富的渴望让一些人在致富的道路上开始忽视规则和自己的良心，开始不择手段，开始变本加厉，于是，伪劣产品，假货，毒奶粉，食品安全，环境污染，强行拆迁，种种瞠目结舌的乱象让国人困惑，愤怒，与此同时，富起来的人变得越来越任性，他们占据了财富之后，开始利用财富和所谓的成功试图诱惑，影响和改变社会的走向，炫富是他们最常用的做法。整个世界同样迷惑地看着富起来的中国人，曾经的“东亚病夫”，在地球的每一处展示着自己的新形象，飞机吵架，机场喧哗，大肆购物，大口吐痰，我们终于洗去了“东亚病夫”的恶名，在世界上骄傲地行走，精神上却更加贫困。
　　 这是人文科学的耻辱，也是文学的耻辱，在市场经济的巨大冲击下，它们忘记，模糊，放弃了自身的责任，开始迎合市场，加入到全民娱乐的洪流中去，任由人性之恶肆意蔓延，侵蚀着国民的灵魂。一些半醒之人，终日以看心灵之汤，写梦幻美文为乐，想要解脱却愈加迷惘，一些清醒之士，效仿当年魏晋高士雅人，一味风花雪月，只求独善其身，博取清名。
　　 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之所以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是因为有着强大的自我纠错自我修复能力，每当陷入迷惘的时候，总有一些人会先知先觉挺身而出，发出卑微而坚定的声音，这种声音会一度被嘈杂的喧嚣淹没，或者即使被人们听到也毫不在意，但是这种顽强而执着的声音，必然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加入到改变社会，改变自身的洪流中去。
　　 一百年前，尼采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上帝死了”，很多人觉得他狂妄自大到发疯而死，却没有想到这句话是因为市场经济的发展让以基督教为主体的西方价值体系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人们需要重建一切规则，以适应以利益交换为主要内容的商业社会，现在这种难题同样摆在我们国家面前，而且，由于我们经历了漫长的以重农抑商的儒家思想占主导地位的封建时期，在经受市场经济冲击时乱象更多，冲击更大，阵痛期更长。
　　 令人欣慰的是，国家也意识到了需要重塑国民精神的必要性，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提出，就是很有意义的一个举措，但是还远远不够，整个社会，都应该行动起来，我觉得文学在国民精神的重塑中更应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准确的说，我的这些想法和改变发生在去年，但是由于它对我的人生以及我今年所做的事情如此重要，以至于我不得不先啰里啰嗦交代清楚。毫无疑问，我们国家将变得富强和谐，人民生活幸福，文学也将会重新繁荣，温暖每个人的心灵。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些和我会有什么关系？这种责问不仅仅来自你们，我也一次次地问过自己。我已年过四十，根基不稳且荒废多年，再投入到文学怀抱中的时候是否会有成就，能有多大成就，心里的确诚惶诚恐，不敢多想，然而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这样说服了自己，而且，同样因为年龄，虽然可能开悟的较晚，我还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才是世间最幸福的人。兜兜转转了十几年之后，我明白了文学才是我此生最爱，为它付出余生，我得偿所愿，无怨无悔。
　　 2014年，我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还是放在了阅读上，越看越觉得自己腹中空空，越看越强烈地感受到文学的巨大魅力，当我看到我喜欢的文学巨匠的作品时，我能感觉到他写作时的心情，他好像就坐在我对面，和我谈心，交流，引导着我向未知的美好世界飞驰而去。当我拿起笔写作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类似于他们的词语，结构，文风或者情绪的时候，当我感觉到自己的这种变化，当为数不多的朋友看到我写的东西，不吝言辞赞扬我的时候，心里那种喜不自胜的感觉让我相当享受。可能我的文章不会发表，永远无人知晓，这当然会让人郁闷，但是当我坐在电脑前，打开自己写的东西，一个字一个词地反复斟酌，一遍又一遍地不停修改，挖空心思费尽脑汁把一篇文章改到自己看着顺眼，这种过程同样让人享受，这种满足感就是文学给我的回报。
　　 我没有把自己喜欢文学看的多么崇高，在我这个年龄，有人喜欢健身有人喜欢钓鱼，有人喜欢旅游有人喜欢养花，而我喜欢文学，痴迷于它，如此而已。
　　 也许是阅读的偏好，也许是人生的沉淀，在写了若干首自己看着都别扭的诗之后，我觉得散文和小说更加能表现我想要表达的东西。诗歌对每一样热爱文学的人都有着天然的诱惑力，它像一朵自己孕育的花朵，盛开之时最先为之倾倒的就是作者。然而毕竟现在不是诗歌的时代，在小说这种更加深厚，宽广的表现题材出现之后，诗歌就开始越来越小众，越来越自我，，诗越写越封闭，越封闭越醉心于自己的世界，而散文和小说却会让人把眼睛投向这个生动的世界， 这样，自己的心胸也会变得宽广起来，我喜欢诗歌，但是更愿意写小说。
　　 文学应该表达什么，这个问题是老生常谈，但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更多的人仍然在迷惑之中，当然，其中也包括我。不过，在一年的读书和写作中，我开始有了自己的心得，我觉得文学就是作者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在有取舍的描述这个客观世界之后，得出一个自己满意的观点。当然，所以的一切都要基于深入地彻底地敏锐地观察社会、社会中的人们，了解他们，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然后，思索这些喜怒哀乐发生的根源，从这一点入手，写的作品才有可能打动读者，才会获得持久的生命力。
　　 想想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一千年前八百年前五百年前，屈原司马迁，杜甫李白，这些伟大的作家，现在他们的肉体已经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可是那些不朽的诗句，不朽的作品，当我们一次次地诵读时，他们无就会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们脑海里，很少有人弄得清楚汉朝有几个皇帝，唐朝富豪榜上有谁，但是我们记住了屈原，司马迁，李白，杜甫他们，我们的后代也会记住他们。历史在继续，也在轮回，五十年一百年之后，我们的后代，我们后代的后代，也会忘记今天的富豪榜，忘记权倾一方红极一时的人物，他们记住的，必然是用文字经历这个时代的人们。
　　 写作还必须放低姿态，不应该居高临下的指导人们生活，而是把有冲击力的故事放在读者面前，让他们自己感受，体会和思考，只有自己的得出的结论才会更加有说服力。写作不是为了掌声，赞美，虽然对优秀的作品来说这种赞扬必不可少，但是作者不应该醉心于这种掌声中，或者仅仅追求这种掌声。一年来大大小小，有名的无名的文学群进了不少，也退出不少，很多人都在以文学之名，表面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实则插科打诨打情骂俏，真正谈论文学，谈论作品优劣，谈论表现手法，谈论文学意义的，少之又少。纸质文学向自媒体文学转变是一个大趋势，文学必将从庙堂之上重回大众，但是我觉得，所有喜欢文学的人，对文学还是要再多一份担当。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点说教的味道，好吧，那就住嘴。我无意于说服任何人，我只对自己和文学负责，在2015年和以后的若干年，我都将如此，也必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