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红嫁衣

摘要：我猛然惊醒，母亲的身影不见了，母亲去了哪？眼前为何只有父亲佝偻着身子，怀里紧搂着母亲的那件红嫁衣在不停地哭泣…… 听奶奶说过母亲当年是穿着红红的嫁衣被父亲娶过门的，奶奶说起此景的时候，小小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儿，满脸的皱子都绽开了花儿。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三月，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走来了一排长长的迎亲队伍，花轿里端坐着一位穿着红嫁衣的娇美新娘，她就是我的母亲。那件红红的嫁衣，特别的鲜艳耀眼，一根长长柔柔的棉线，在银针的心脏挽着桃花的魅艳，将温婉的阳光、青春的靓丽，还有那美好的向往，连同母亲脸上的润泽，一起绣在了那块金丝缎面的衣料上。此刻，春光映红了母亲的脸庞，片片嫣红的花瓣坠落在了红衣襟上，显得那么艳、那么媚；红红的嫁衣，将母亲初露的风华映衬得那么娇、那么俏。
　　 此刻，一曲潺湲的心歌，荡漾着年华的喜悦；一袭艳红的嫁衣，紧裹着母亲饱满的胸怀。伴着铿锵欢快的锣鼓声，伴着颤颤巍巍的大花轿，伴着此起彼伏的炮仗声，在通往幸福婚姻殿堂的路上，悠悠、悠悠地在母亲颤动着的心房荡漾着美好的祈愿，还有那明天的希望。
　　 此刻，迎亲队伍的唢呐吹得震天响，母亲穿着那件金丝相嵌的红嫁衣，头顶着红盖头在两个伴娘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花轿，跨过了堂屋的门槛，爷爷和奶奶开心地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呵呵地笑着，随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呐喊声，母亲和父亲相互跪拜着，门外顿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父亲将穿着鲜艳红嫁衣的母亲娶过门了，日子在悠悠时光中慢慢地过着。一季季桃花开了，又落了，一个个春秋来了，又去了，母亲脸上的光泽浅了，额头上的皱褶深了，那件红红、红红的嫁衣，在无数个六月六的日子里，依然是那样的艳丽。青春的靓影匆匆而去，岁月的痕迹没留下一丝的声响便悄然而逝，生活给母亲增加了沉重负担，在无以数计的日子里母亲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撑扛起了家庭生活的大梁。顶风雨、踏寒霜，一年又一年地为了生计而奔波着、劳碌着，从靓丽的青春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一天清晨，门外的鞭炮声劈劈啪啪地响着，噢，春节到了，母亲给我们姐弟三人都换上了洗得很干净的衣裳，说是要带我们姐弟三人到武东的照相馆去照相。母亲换上了那件红嫁衣满脸微笑地抱着弟弟，牵着我和大妹的手一路欢快走着，一路不停和乡亲们打着招呼，我没父亲的身影，就问母亲：“妈，爸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去照相呢？”母亲笑着说：“他在渡船码头等着咱们呢。”果然，在码头上看见了父亲，父亲老远看到我们来了，高兴地连连挥手大声喊着：“快点，你们快点走啊，渡船马上就要开啦！”母亲抱着弟弟拉着我和大妹大步朝渡口跑去，突然，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一道闪电直劈在了我的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然惊醒了，可四周张望，母亲的身影却不见了，母亲去了哪？这时，木桥下传来一阵哭声，只见父亲正佝偻着身子，怀里紧搂着母亲的那件红嫁衣在不停地嚎哭……
　　 好像未卜先知，记得在前一天晚上母亲叫我们姐弟三个坐到她的面前，莫名其妙说着“别离”的话儿，母亲说，我舍不得丢下你们那老实憨厚的父亲；母亲说，我舍不下那件陪伴了三十多年的嫁衣；母亲说，我更舍不下你们姐弟三；母亲说，到明年六月六的那天，别忘了将那件红嫁衣好好地晾晒……听着听着，我觉得不对劲，赶忙打住了母亲的话，“妈妈，好好的，咋说这样的话？”
　　 看着母亲安静地躺在父亲怀抱里里，任我们怎么大声呼唤她也没再醒来，我们哭着、喊着、叫着，母亲还是丢下了父亲，丢下了我们姐弟三个，带着无奈，带着遗憾，孤单地走了，那一双无法合闭的眼睛却依然凝视着苍天，凝视着这块给她带来太多依恋的土地……
　　 父亲唯一的老伙伴走了，父亲紧攥着母亲的红嫁衣抖抖索索地跟在送葬队伍的后面跌跌撞撞地走着，走着……泪水糊满了一脸。送走母亲后回到家父亲满眼泪水对我说：“你妈在那边很孤单，我也很孤单，你妈想我了，我也想她了，我要带上你妈的红嫁衣去找你妈……”为了想尽快地见到天堂里的母亲，父亲竟然决定选择自杀的方式来中止自己的生命。
　　 母亲突然就走了，遗下了这件让我们见了心酸而又充满怀念的红嫁衣。母亲的红嫁衣，总是不断地勾起父亲对那段岁月的美好回忆。当年母亲穿着红嫁衣跨进家门坎的那一刻总是让父亲絮叨不已，总是让父亲深深地沉默在一件件过往的琐事里。母亲的红嫁衣在父亲的手里不停地搓来揉去，慢慢地铺展开，又轻轻地叠起，然后父亲便会长长地粗粗地吐出一口气。父亲老了，眼睛花了，他经常或对着我们姐弟，或对着空旷的房间自言自语：“你妈的这件红嫁衣潮了湿了，该拿出去晾晒了，你们快回来看看你妈的这件红嫁衣怎么会褪色了呢？”
　　 我们姐弟三人成年后先后离开了家乡的小村，唯有过年过节放假的几天才能匆匆回村看看老父亲。我们曾多次劝说父亲离开小村和我们一起生活，可父亲就是舍不得离开家乡的那个小村子，舍不得离开村头埋葬着母亲的那块土地。
　　 村子的东头住着一位孤寡的老人，是父亲从小玩到大无话不说的好伙伴。两位老人常常会聚在一起，说说儿时的往事，说说儿时的顽皮，说着说着自然而然地就会说起母亲的红嫁衣。老伙伴说：“林儿她妈出嫁时穿着那件红嫁衣真漂亮啊，让周围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羡慕不已哦！”父亲接过话说：“林儿她妈是咱们这方圆几里最漂亮的姑娘了，穿上红嫁衣后当然让她们眼红了！”老伙伴说：“那时咱们村里的小伙子们都在背后议论说，你小子上辈不知积了什么德份了，娶到了这么俊美的一个姑娘啊！”这时，父亲会心地笑一笑，接着泪水便会潸然而落，然后黯然地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回家中，将母亲的红嫁衣从箱子底里取出来，用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嘴里在不停地叙叨着别人听不清楚的话语……
　　 每次回家，我都会看到老父亲紧攥着母亲遗留下的那件红嫁衣，坐在门槛上呆呆地发愣。看到苍老如枯的老父亲那悲伤的神情，我的心都碎了，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来劝解老父亲，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父亲心中埋藏了多年的心结……
　　 母亲啊，您那套精美的红嫁衣，永远镶嵌着您火红的心，永远是您做人的底色，它不会因时光久远而褪色；母亲啊，您虽然离开我们走了，但您那套精美的红嫁衣，我和父亲会永远保存好的，它将永远地红在我们的眼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