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甲忏悔录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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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这十年来,我几乎时时在回想那一幕。我耳边仍是她扑通入水的声音。即使是盛夏,一闻到这声音,我也索索发抖。水花四溅,我被淋了个透湿。很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这十年来,我几乎时时在回想那一幕。我耳边仍是她扑通入水的声音。即使是盛夏,一闻到这声音,我也索索发抖。水花四溅,我被淋了个透湿。很多人都知道,我被一个女人打败了。他们都见证或耳闻了那一幕。都知道了我的臭名。我顶着那个臭名灰溜溜地溜回家来,任世人唾骂。他们指责起别人来总是那么起劲。如果他们是我,我相信他们并不会比我做得更好。所以他们很乐意有这么一个人替他们挨骂。回到家里,我蒙头大睡了三天,然后接受父亲的安排,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婚姻生活平淡无奇,我聊以写诗著书为乐。写毕,我往往趁其墨迹未干又点火烧掉。火是它们最好的归宿。在那些向上舔突的火舌中,我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那个故事。然而每次都是火焰腾空而起,留下的是灰烬。它们的颜色渐渐由深及浅,颤动着,像蝴蝶一样翩翩飞去。
十年前,我走在京城大道上。从国子监到妓馆内,要经过几条繁华的街道。冰糖葫芦永远红得那么可爱,街道上倒映着落日最后的辉煌。毕竟是万历二十年了,皇帝也早已不太上朝了。整个国家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氛。羊肉串在火上冒起阵阵刺鼻的蓝色烟雾。作为南方人,我并不喜欢羊肉串的腥膻。那上面炭灰和烟燎的痕迹让我十分迟疑。十几年的私塾和国子监的学习生活,让我染上了洁癖,但也染上了脏癖。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本来,我很讨厌同学逛妓馆,但现在我忽然改变了主意。不就是嫖妓吗,刻意的纯洁比肮脏成分更复杂。一味拒绝说不定只能说明我脆弱或虚伪。周夫子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你见都没见过污泥,又哪里能成得了莲花呢?柳生说,你一定要见见老媺,要是见了她,你还把持得住,我才服你。我说,不用你服我,既然答应跟你去,就不想把持住。他有些做作地笑了笑。到了那里,他把我往馆门口一推,自己却跑得远远的。说实话,对他的这个动作,我很反感。显得我很被动。我很讨厌被动地做某种事情。我故意在附近转了一圈,才回来。现在,是我自己在做某事,而不是由于别人的胁迫了。我这个同乡啊,他希望我什么都围着他转,就像我刚来京城时那样。他希望我离开了他就晕头转向。而当我真的听了他的,他就会自以为很聪明地扔下我,跑到一个制高点上等着嘲笑我。凡事,他总想显得比我能干。他不知道,我其实是在装傻。我懒得点破他。给他一点乐子一点满足感,也无所谓。我早已习惯于这样了,干嘛把自己看得那么重呢。生活在这个朝代的人都在变相地自虐。当一个人老想显示自己的聪明,其实他已经表现出了自己的愚蠢。我才不管那个家伙是不是躲在什么地方偷窥,一撩长衫,迈步跨了进去。马上有个绿帽男给我上茶。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我感觉别人都在看我。但我故意装出很老练的样子。楼上不时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我想究竟哪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杜媺杜十娘呢?一个老女人殷勤地迎了过来,脸上脂粉有点多。大概就是柳生所说的老咬虫吧。她说公子请坐,我马上叫个姑娘来陪你。我说我要见十娘。她的笑容像蚕虫在脂粉下拱动着,说我们这里好姑娘多得很,个个都值得结交。
我冷冷说道,我只等十娘。
正在这时,一个女人下来送客。一个大腹便便的家伙。那肯定是她的一个重要客户。不然像她这样漂亮的姑娘是不会亲自下楼来的吧。我猛然一惊,如果她是十娘,那感觉就太不好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老媺的好友徐素素。
徐素素见我执意要见十娘,迟疑了一下,说,我带你去罢。
就这样,我见到了十娘。她一眼便看出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让我吃惊不小。这说明她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一员沙场老将了。她眼角有无限的风月,也有无限的心机。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却也沙哑得好听。但她跟我说话的口气,好像把我当成了小弟弟。她问我是哪里人,在家里排行第几,国子监好玩不好玩,先生的胡子吓人不吓人。似乎她接着就要叫我别淘气了,听姐姐的话,回去好好读书。我很生气,一把抓过她的手,说你对我总该有点敬业精神吧,我不是小孩子,我什么都懂,国子监那帮同学早用语言给我启了蒙。你用不着人在教坊心怀孔孟,在这礼崩乐坏的年代,皇帝都不早朝了,你逼我去读书,逼我去做官,到时候我肯定也是个贪官,你说,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啊,也不,那时我更可以经常光顾了,就像刚才领我进来的那个姑娘送走的那个客人一样。如此说来,你倒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了,呵呵,只是到那时,你年老色衰,我也大腹便便,有何趣味可言呢?
我这番胡言乱语,把她逗笑了。我继续说,来吧,别弹什么琴唱什么曲了,那都是没文化的人干的事,他们以为这样就显得自己很有文化了。当年洪武皇帝一登基,就急于学诗作赋填词,生怕别人说他没文化呢。就连教坊门口,他都不放过酸文假醋的机会,说什么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话,这幅动员全民嫖妓的对联,至今还挂在老都城的秦淮河畔呢。咱们别管那么多,咱们文化太多了,就要干点没文化的事情。我的北方话显然还不太流利。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把她抱起来扔到床上,好落实我们之间服务与消费的关系。我要把隔在嫖客与妓女之间那层矫情的遮羞布毫不客气地撕下来。这样,我便获得了一种玩世不恭的快感,也可以歪在那里欣赏她这个名妓的窘态。由于洪武先皇的大力提倡,我朝的色情业颇为发达。那个放牛郎的本意是想把商人腰包里的钱掏出来增加税收,但精明的商人并不中计,倒是可以公款消费的官员趋之若鹜,形成百官争嫖的繁荣局面。所以在我看来,妓院无非是另一个官场办事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喜欢故意干一些让别人不高兴的事情。比如课堂上先生正讲得起劲,我会不失时机地挤出一个屁来。先生的爱国爱民的大道理与我的奔放小屁形成的强烈反差,使得哄堂大笑,而我仍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先生怒发冲冠,看我一副无辜的样子,更是气得无以复加。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是生理现象,总不能把屁也打进文字狱吧。在国子监,不能乱说乱动,搞不好要受罚或被杀头。在一次班会课上,我故意问先生,胡惟庸案究竟是怎么回事,先生望了我一眼,严肃地说,请李生端正学习态度,不要提这些早该被忘却的事情。我想,我们真的就遗忘得这么快么?国子监闹过几次学潮,每次学潮过后,都有学生的脑袋被挂在大门口的长竿上。最近的一次,那个人是被吊死的,脑袋挂在那里,舌头拖了一尺多长。但放几个屁,不会犯政治错误。它虽含贬义,却也经常从褒义之人器官发出。屁没有阶级性,但运用得当,照样可以拿来作政治斗争的武器。为此我不得不经常到街角买几只烤白薯。先生对我的故意捣蛋很是恼火,几次威胁说要给我老爹写信。后来他还真的写了。我老爹不禁在信里大骂了我一通。但我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一个地方官,哪了解京城里的行情。他们顶多来京城当当冤大头。他每进一次京城,我就要丢一回脸。老爹说,你应该到北方去锻炼锻炼,那里是文化中心。他其实弄错了,应该让我在老家隐居。我老家是很适合隐居的。京城,只能发酵和加速我的幻灭。
没想到十娘一点也不窘迫。她轻轻推开我,说,公子在国子监,大概也是一个很不合群的人罢。我一愣,说何以见得。她说,不瞒公子,国子监的学生,我自然也见过不少,但像公子这样的人,恐怕不多。我似乎被什么触动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别人对我的赞扬,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在我生活的周围,他们对不合群的人向来是党同伐异。我不禁腼腆起来。先生说我冥顽不化,有如厕石,其实我有一颗多么柔弱的心啊。她说,公子不知,我虽沦落风尘,可风尘之中,也不全是公子鄙薄之人,倚栏卖笑,跟引车卖力,同属底层人生,难道不比结党营私蝇营狗苟要光明磊落得多?她的这番话,赢得了我的尊重。我不禁放开胆子谈起我朝的官僚体制和教育来,说,我朝的大学,唯一的作用,就是使人厌学,我朝的教育,唯一的作用,就是使人愚钝。海瑞海大人死了,再没有人剥贪官的皮了,可剥皮真的解决问题么?要我看,得把那些脏东西所依附之物完全扒下来才行。
她说,公子果然是有见识的人,比那些蠢材不知高明多少,但妄议何益?个人的力量总是渺小的,蜉蝣哪撼得了大树。奴家也很讨厌那些经常把一些大词挂在嘴边的人,动辄担当啊,忧患啊,那些死谏的官僚,在我看来,简直比大贪还可恶,比泼妇还可笑。
我说,他们喜欢以道德来审判别人,以此来显示自己的道德优越感。其实他们心底的肮脏程度,自己都不甚清楚。一个不知道自己有多肮脏的人,才是“大脏”。一只梨子,既然烂了,就让它烂得快一点,彻底一点,那样,核里的新芽才会趁早冒出来。
她说,没想到,你还挺反动。
我说,若没有人反动,整个社会都按部就班,就不会有进步了。当年,洪武皇帝若是不反动,哪里会有朱家的天下?
她说,公子小点声,小心旁人听了去,这里常有朝廷的探子。
我说,对付自己的民众倒是很有一套。嘴上说广开言路,其实再闭目塞听不过。十娘不用担心,国子监的告密者肯定比你们挹翠院多得多。
她说,我与公子来饮酒吧。
我说,难道真的是“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吗?
她说,往日是为了浇愁,今日是为了助兴。
我说,那好,拿大杯来。
我们各自浮一大白,然后浅斟慢饮起来。但我注意到十娘有些宿酒未消,便主动为她喝了几杯。
她说,醉了又何妨?
我说,我不让娘子醉。
她忽然眼中堕泪,说,那些王孙公子,个个争相灌我,唯独公子怜我。
我说,哎呀,这不是普通平常之事么。我有些难为情起来。
她说,你这人,表面桀骜不驯,其实心底再敦厚不过。
我说,不,你不知道,其实我多么的幼稚和玩世不恭。
她说,你以为,你真的是在玩世么?照我看来,如果人人都像公子这样“玩世”,那这个世界早雕琢得像一座花园了。当人人都刁滑世故,公子的幼稚却有如天籁之音,奴家不闻久矣。
回到国子监已是半夜。门卫是个难侍候的老家伙。我翻墙而过。在公寓悄悄躺下时,心中仍盛着甜蜜。好像满胸都是冰糖葫芦。那么清凉熨帖。来京城后,我最爱吃的就是这里的冰糖葫芦。我想,下次去看十娘时,就给她买上一大串。我想象着她吃得嘴唇红红缭乱颠倒的样子,忍不住又一阵激动。不,我明天就去看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忽然从黑暗中传来一阵笑声,说,十娘还不错吧?柳遇春这家伙居然还没睡着。我说,柳兄,真的很感谢你,莲花的确在污泥之中。他说,可喜可贺,李兄也融入大家庭了。但见我高兴,他转而又打击起我来,说,女人这厮,你尝了一下便好,不可在她们身上太用功,“掐、打、媚、捶、咬,笑、死、从良、跑”是她们惯用的手段,她对你怎么好,也会对别人怎么好,咱们要能进能出,切勿用情过多。说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下流。
我心里真的一下子打翻了醋瓶子。我想,这家伙就是存心不让我舒服。不过十娘自己也说过,国子监的学生,她自然也见过不少,这柳生是否跟她也有一手?说不定,他也灌过她酒呢。十娘又不是千金小姐,她不过是一个卖笑的女人,只要柳生去买,她就会卖的。这样一想,我难受得要命。我很不愿意把十娘和柳生联系在一起。他先是怂恿我去妓院,见十娘与我好,他又不乐意了,告诫我别用情,其实说不定他很希望我用情呢,才故意这样说。他老希望我不快活,或出点什么差错。大概是我们快毕业了,面临着分配问题,现在,留在京城里越来越难了。他的理想是到中央去写字,抄录《永乐大典》之类。他的馆阁体楷书一本正经却又毫无个性。这正是朝廷所需要的。
他以为我也要去挤那个独木桥么?
这时,隔壁传来哪个家伙梦中背书的声音,圣人之道在夜半听来令人毛骨悚然。又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和圣人厮打起来。世间总有些笨人,连背书都不会。现在的国子监,大家议论什么选题,水平跟乡下的私塾差不多,甚至还不如,我恨不得抽他们的耳光。我盯着他们愚笨的脸,一遍遍地设想着抽打它们的快感。如果我是侠客,就要在一个晚上把他们的头颅都割掉,那国子监可有好戏看了,太祖皇帝的石刻敕谕也就显得更可笑。曾经有一个姓马的监生,因不满室友的嘲讽和摆阔,把对方杀了藏在衣柜里,直到发出臭味才被发现,这时马生早已跑的不知去向。此事引发了国子监一次漫长的思想教育。大家又要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的背太祖皇帝的《御制大诰》,背不出来要打板子,饿肚子,挑脚筋。在住所尽头的一间暗室里,曾因体罚饿死过好几个学生。
也罢,不管那么多了。我只须记得,我与十娘相识从今日始。我真该早点见到她。她引我进入福地。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美妙之事,有如此神仙之境。人世间的一切不快均可忘去,我眼里只有十娘。后来,我们说到了冰糖葫芦。她也爱吃冰糖葫芦,而讨厌羊肉串的膻味。我们彼此“交换”了许多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接着我们又议论起可憎的社会来,十娘居然说了几句粗话。我兴奋不已。那些粗话从她嘴里出来,有着无穷的、颠覆性的魅力。就好像吃河豚中了毒,得灌大粪才能解。她说她父亲是个老实人,可成了贪官,被牵进一个案子杀了头。那时她才十岁。她说,在当朝,越是老实人越容易成贪官,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拒绝。拒绝不了善也拒绝不了恶。这个社会缺乏保护官员们清白的有效机制和能力。我说,娘子刚才不说我也是老实人么,岂不是警告我也要成贪官?她说,公子的老实与奴家父亲的老实不同呢。你的善良老实出自于自我选择,奴家父亲的善良老实更多来自于天生。后者脆弱易折。再说,像公子这样的人,就是官帽子掉到头上来,恐怕也避之不及呢。我大笑。这期间,老咬虫在外面敲了几次门,说谁谁在下面嚷着要见十娘,我说,今天十娘谁也不见,要多少银子你给我算上。说罢,我与十娘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