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还乡(荒诞小说)
作者: 水如空
时间: 2013-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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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真是的,这梦咋就和真的一样!眼见着苏秦是回来了,披红挂彩,敲锣打鼓,还坐着八抬大轿。真够风光的。自己呢?当然也不会这么寒酸了。苏秦发了财,自己就是财主夫人了
摘要:苏秦的故事人们都很熟悉,可是你知道吗?当得知苏秦做了官还乡的消息之后,他的老婆、老妈、嫂子、小姨子又做出了怎样的选择,露出了怎样的丑态?
真是的,这梦咋就和真的一样!眼见着苏秦是回来了,披红挂彩,敲锣打鼓,还坐着八抬大轿。真够风光的。自己呢?当然也不会这么寒酸了。苏秦发了财,自己就是财主夫人了。财主夫人该是一副什么打扮呢?梦里没看见自己的模样,真是可惜了!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吴氏沉醉了好一阵子,猛然间被“哐当”一声响动给惊醒了。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依然在想着自己在梦里该穿的服饰。凝神之间,只听见窗外“嗒嗒嗒”高跟鞋点地的声音正往大门外去,她立刻清醒过来,急忙一错身坐起来,同时“呸”的一声,朝地下吐了一口浓痰。她揉了揉眼睛,暗暗在心里骂道:“真是他妈的白日做梦,就苏秦那个书呆子,只知道整天哼哼呀呀读书,哪会发什么财呢?况且出去都好几年了,不是遭受人暗害也是出了车祸什么的,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女人一边想着,一边隔着窗户向外瞧了一眼。她知道准是小妹又要出门去了。这几天她总是起得早早的,又不在家吃饭,也不知道上哪儿疯去了。
果不其然,就见小妹正扭着屁股迈着模特步朝大门外走呢。超短裙把屁股箍得紧紧的,左一晃右一晃,就像自己养的鸭子一样。红棕色皮鞋细长的高跟敲打在石铺的甬路上,嗒嗒声响得清脆悦耳。眼看着她快出了大门,吴氏急忙喊了一句:“老丫!大清早的不在家,又上哪儿疯去?”
小妹连头也没回,好像还把脸仰了一下,脚下依然响着,嘴里嗲声嗲气地说:“你管我呢!”马上要出了大门了,她这才停了一下,接着说:“跟你说多少遍了:别总老丫老丫的,像多大岁数似的!”这回她可回了一下头,眼皮还撂了一下。
皮鞋点地的嗒嗒声渐渐远去,吴氏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爹娘死了那年小妹才八岁,以后一直寄养在她这儿,别看小时候姐姐长姐姐短的,谁想一长大就这样了,连句话也不中问,连个“老丫”也不让叫。自己还不是让大伙儿叫着大丫长大的?
这女人一边想着,一边把身上的棉被整个掀掉,像去掉什么负担似的。她又想起刚才那个梦来。“苏秦——苏秦——”还想着他干啥?自己这辈子嫁他是瞎了眼了。早先看着他又诚实又好学,倒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可是现在这东西不值钱了。那年新婚不久,苏秦和她告别,说要出去闯一番事业。本以为他是跟人合伙下海去了,谁想三年过后,竟捧回一张什么“鬼谷子学院”的文凭——真是个书呆子!好在谁也没给他好脸。他妈不理他,他嫂子连饭也没给他做,她更可以,只顾织着布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一气之下又走了,说是发什么愤呀,图什么强呀,还不是扯淡!书呆子发愤最多不过再多啃几本书,不过更呆上几分,离发财还远着呢|!
想着想着,她不由恨恨地咬了咬嘴唇,心里说:“怎么又跑到苏秦身上去了?管他怎么样呢!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尚还丰满的胸脯。自己还不到三十,也许就有哪个岁数大一点儿的看上,那时候日子可就好过了。何苦非得守着这个破家!还有他那个老不死的娘!这么多年音讯皆无,离婚也合理合法,谁也说不出别的。
这么一想,心里就莫明其妙地兴奋起来。她一边披上那件穿了一夏的花格衫,一边慢腾腾地下了床。
饭向来都是婆婆做的。吴氏看着厨房里雾气腾腾,想着饭也快好了,就舀了半盆水,回到屋里来梳洗打扮。
两捧凉水浇在脸上,头脑立时就清醒了许多。她一边“扑”了一口,把要淌进嘴里的水喷出来;一边向木箱盖上摸她新买的那瓶洗面奶。摸了一把没摸着,以为是谁给碰倒了,再摸了几下,还是没有。就知道准是让婆婆给拿去了。她急忙伸着脖子朝东屋喊了一声:“拿没拿我洗面黄肌瘦奶?快点儿给我送回来!”
就听见东屋传来婆婆的声音:“等一会儿——就快好了——”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洗脸声。不大一会儿,那个瘦瘦瘪瘪的老太太开门进来,只见她灰白各半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水珠儿。
吴氏一把抢过洗面奶,一边瞪了她一眼:“挺大岁数了,用块肥皂不就得了,还能美到啥粪堆儿上去!”
老太太谄笑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我不是也寻思这玩意儿好吗!”
吴氏又白了她一眼,把洗面黄肌瘦奶倒在手上,一边说:“好!好!这可四块多钱一瓶呢!”说这话时,她不由朝箱盖上的小玻璃匣瞟了一眼,那是小妹——也就是老丫——的梳妆盒,听说一只口红就要四十多呢!
洗过脸,她对着镜子梳理头发,见眼角的皱纹是越来越多了,不由得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自个儿真是他妈的笨蛋!为了一个穷书生,浪费了十来年的青春。这下可好了,问题一想通,也就意味着苦日子要出头了。
这女人的心情正慢慢好起来,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你说你走道也不好好走,这么大岁数了……”一听就是大嫂那个破锣嗓子。
就听婆婆说:“我也没瞅着哇,你疯疯火火就进来了……·”
大嫂抢着说:“我哪儿疯疯火火了?我哪儿疯疯火火了?不说你自个儿笨手笨脚的·……”
木门又是哐当一声,大嫂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嘴里还不闲着:“都说到岁数人,也不是三岁两岁小孩儿……”一眼看见吴氏,不由得大吃一惊,“哎哟!你这就打扮上了?我还寻思你不知道呢!”
吴氏忙问:“我知道啥呀?”
大嫂说:“你真不知道咋的?你家那口子要回来了,就今儿个上午。你瞅瞅这报纸,都登上了。人家可发了大财了。这回你可是财主夫人了……你瞅瞅!”
吴氏接过报纸扫了一眼,虽说字儿不认识,但是上面苏秦的照片是没错的。照片上的苏秦可精神了,衣服板板正正的,头发溜光水滑的,脸也发胖了,眼睛也有精神了。下面还压着一行大黑字,就是不知道写的啥。
苏秦竟真有这一天!吴氏觉得自己的命的确不错。他回来得正是时候。自己有了打算还没付诸行动,这才叫赶点儿呢!
得到丈夫发财回来的消息比单单得到丈夫回来的消息不知要兴奋多少倍。方才的打算立刻烟消云散,她赶忙丢了报纸,拿起小镜子来,叫大嫂帮忙好好修饰一番,好去迎接荣归故里的夫郎。
大嫂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帮吴氏把眼角的皱纹盖住,歪着脑袋看了一看,说至少这回也得年轻个五六岁。吴氏听着,心里高兴,饭也不吃了,就催着大嫂要早点儿上街。大嫂就把放在门口的一只竹篮擒起来,一手拉着弟妹,急急忙忙往外走。吴氏闻着竹篮里香气扑鼻,不知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二人一出门,正碰上老太太颤颤微微从外面开门进来,要不是吴氏手疾眼快,一把给大嫂拉住,准得又和她撞个满怀。大嫂正要发火,吴氏在后面捅了一下,这才打住了。二人走出几步,吴氏回头看看老太太进了门,才小声说:“你就算了吧,这回她儿子可要回来了!”
大嫂哼了一声:“回来能咋的?你寻思他那么孝心呢?也不看看是个啥妈?上回苏秦回来,她不是连个好脸子也没给吗?”
吴氏听着也是,就咯咯笑开了。
妯娌两个笑嘻嘻出了大门,转过一条小胡同,就来到大街上。
看来报上的消息不假,大街上人潮拥挤,都在议论着苏秦。只见街心站着两排花束队,都是不满二十的女孩子,一个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手捧大束的鲜花;街口处还挂着一长串大个儿鞭炮,两个小伙子叼着烟守在旁边,只等苏秦一到,就燃起鞭炮以示欢迎。
吴氏一眼就看见小妹正站在花束队中间,挺着胸脯,一副骄傲的样子。的确,和其他女孩子相比,她真是鹤立鸡群,显得格外光彩照人。吴氏不由得心里格登一下,刚才的兴致减了大半,觉得心里头不太舒服。
这时的大嫂只顾拉着她左转右转,想找块地方把小竹篮放下。这个小竹篮可不一般,里面装着她亲手做的四样小菜,其中还有苏秦最爱吃的猪头肉呢!上次苏秦回来,自己礼数不周,连饭也没给做,这回可千万别得罪了他!
她拉着弟妹转了一气,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她看着拥挤的人群,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心说:“这么乱转,还不如回去,早晚苏秦不得回家吗?不如就在大门口等着他算了。”当下就把这主意和弟妹一说,吴氏正不知所以,听她说的正合心意。因为出来时只顾打扮脸上了,现在到街上一看,自己身上还是太寒酸了。记得大嫂有件红纱裙来的,借来穿上肯定会增色不少。
于是两个人又往回走,先后拐进了胡同,不过却没有出去时的那种兴致了。
妯娌两个到家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老婆婆穿得干净利索,拄着根木棍儿,正在大门口站着呢!老太太今天红光满面,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显得格外精神。妯两个相对一笑,就要进院,老太太忙叫了一声:“我说二媳妇,是二小子要回来了吗?”
吴氏故意拉长了声调说:“是——”
大嫂又说:“你儿子发了财了,这回你也风光了,快点儿出去看看吧!”
老太太听着更乐,也不顾腿脚不便,小木棍敲打着地面,“笃笃笃”的一路往街上去了。
这边妯娌两个进了屋,吴氏忙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看。脸上的胭脂掉了几块渣儿,赶忙拿出粉盒敷上。然后就提出借纱裙的事。
大嫂稍稍犹豫了一下,满心的舍不得;可又一想,苏秦这一回来,她可就是财主夫人了,以后用人家的地方多着呢,一件纱裙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一溜烟跑回去,在自家柜里翻了个底朝天,拣了那件粉红的纱裙,又急急忙忙跑回来。
吴氏换了衣服,对着镜子又转了转,做了两个媚笑,自我感觉足够动人了。大嫂也检查了一下她的四样小菜,见一切都好,二人就又先后出来,在大门口摆了个姿势,等着苏秦回来。
大街上锣鼓喧天,人声嘈杂,可以想见是怎样热闹了。两个人在门口等着,都觉得不大舒服。眼见得太阳偏西,肚里也饿得发慌。可又不敢回去垫补一口,万一苏秦就赶在这时候回来岂不是白费了这些功夫?
人们仨一伙俩一串从街上回来,都谈论着方才的见闻,满嘴都是“苏先生”如何如何,从她们面前过去,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她们,更好像“苏先生”跟苏秦没有必然的联系,和这个家庭、这两个女人更是毫无瓜葛。
直到太阳渐落,才有一个人直奔她们走过来,向她们身后的房子望了一眼,问道:“苏先生是在这里住过吗?”
吴氏看着这个人穿着不俗,料想是苏秦派来接她的了,赶忙整了整衣服;正要答话,大嫂早就抢着说了“:对呀。是苏秦叫你来的吧?他自个儿怎么不回来?你看我把猪头肉都做好了,他最爱吃这个了……”说着忙把蒙在竹篮上的头巾掀开,露出四样精致的小菜。
来人只笑了一笑,说:“我是苏先生的私人律师,苏先生叫我来,请吴女士在这份离婚协议书上签个字——您就是吴女士吧?”
吴氏听他的话倒有大半不明白,不过这“离婚”两个字还是听得懂的,当时如冷水浇头,愣了一愣,便破口大叫出来:“怎么的?他不就是有钱了吗?有钱良心就让狗吃了?想甩了我还没那么便宜我也不是谁想要就要想甩就甩的!”
她的一番狮吼来人就像没听见一样,依然带着那副笑容,如同带着一张含笑的面具。等吴氏把火发过了,他又接着说:“苏先生要我告诉你,如果您同意离婚,他可以给您支付五万元的赔偿费。”
这句话好比武功高手的点穴神功,吴氏一下子就给定在那儿,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儿,不知如何是好。只那么怔怔地望着律师。
那位律师不失时机,连忙把一张纸伸到她面前。
她这才缓过神来,嗫嚅道:“我可不会写字!”
律师说:“那么按手印好了。”
于是吴氏按了手印,律师便在一张签好字的支票上添了数目,递给那女人,并告诉她到哪里去领现金。
来人走后,吴氏在门口怔了半天,想一想,觉得苏秦好像也不是那么绝情的,要不为啥给自己那么多钱呢?一切都是恍恍惚惚的,如在梦中。
过了好一阵,又听见胡同那头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吴氏这才回过神来,朝外一看,果然是婆婆回来了,只见她精神抖擞,木棍点地的频率也快了许多。大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只听见前屋传来断断续续骂声,空气里还依稀留着猪头肉的香气。
日暮时分,吴氏听见婆婆那屋里传来哼哼呀呀的歌声,歌词模糊不清,听在耳里就和吃了夏天放久的饭菜一样,肠子胃都翻腾起来;再听几句,认出那声调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一首流行歌曲。吴氏听得心里难受,“腾”地一下蹿出去,一把拉开东屋门,歌声嘎然而止。吴氏一见婆婆,不由吓了一跳:她的头发竟然变得乌黑发亮,连一根白发也不见了。眼睛四下里一扫,见木箱盖子上放着一瓶什么东西,就是不知道名字,想问一问,又怕被她笑话了,便“咣”地一声关了门,转身回了自己屋里。看婆婆那神气,怕也是领了苏秦的支票。老婆都值了五万,老妈不知该值多少了。
吴氏在心里算计着,听见院里又传来“嗒嗒嗒”有节奏的声音,就知道准是老丫回来了。这回有了钱,吴氏的腰杆儿也硬了许多,于是一头闯出去,倒把老丫给吓了一跳,细长的腿打了个花儿,走个舞步,身子一扭就从她身边闪进来,还没忘了冲她瞪上一眼。
吴氏愣了愣,一把将她拽住,叫道:“老丫,这回你可得和我说说,你整天到晚都干啥去了?我咋说也是你姐……”
没等她说完,老丫一把给她甩开,说:“谁说你不是我姐了?是就是呗。还能咋的了?”说着同边抻了抻给她拽偏了的罩衫,然后走到那两口木箱子跟前,掀开前半截活动的箱请盖,翻找自己的衣服。把她姐姐扔在一边,看也不看一眼。
翻了好一阵子,不过才扯出两身套裙,几件内衣,随手塞进一个小皮袋中。合上箱盖后,又拿钥匙开了箱盖上的小玻璃匣,取出里面的几件化妆品看了看,犹豫一下,又扔回去,说:“给她留下算了。”
吴氏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小妹已经拎了手袋儿又要出去。她这才缓过神来,忙又叫了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出去咋的?刚才我跟你说啥来的?”
小妹扬着脖子笑道:“以后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今儿晚上就搬出去住。”
吴氏一愣:“你搬出去?搬哪儿去?”
“苏先生已经答应我做他的私人秘书,在宾馆给我临时定了房间。”
吴氏一听“苏先生”三个字,如同耳边响了一个炸雷,不由得脱口而出:“你说苏秦啊?他可是你姐夫啊!”
“谁说是我姐夫?”小妹不以为然地一笑,“你们不是离婚了吗?”说罢,再也不管她姐如何发呆,不管她如何叫嚷,只管迈着模特步,踩着“嗒嗒嗒”的声音出去了。
吴氏这一夜也没睡着。把这事前思后想,总是想不明白。不过心情却不像先前那么坏了。想想昨天的事,就如梦幻一般来去匆匆。算了罢!只当那个负心汉根本就没回来过,就当他在外面真的给人害死了。以前的打算不是挺好吗?而且现在自己又多了一项资本——那五万元赔偿费,这个恐怕会有更大的魅力吧?这么一想,她的心里顿觉轻松了许多。第二天早上,她一觉醒来,精神十足。她一边摸了摸自己依旧丰满的胸脯,一边穿好衣服,然后站在镜子前,心安理得地享用小妹留下的化装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