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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生

作者: 南国树 时间: 2016-10-10 阅读: 15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秋生,男,五十三岁,姓覃,祥云桥镇街上人,职业:丧礼吹鼓手、孝堂布置、礼生。  秋生初中毕业后,便在队上挣工分。因其年纪尚小,队里只能定为三分五厘,是女劳

秋生,男,五十三岁,姓覃,祥云桥镇街上人,职业:丧礼吹鼓手、孝堂布置、礼生。
   秋生初中毕业后,便在队上挣工分。因其年纪尚小,队里只能定为三分五厘,是女劳力的二分之一,男劳力的三分之一强。后来,生产队解散,田土分到户,秋生便与年逾六旬的双亲共同侍弄着自己的一亩水田和三亩旱土,每年养一头牲猪和七八只鸡鸭。每天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勉强能维持生计和人情开销。
   再后来,秋生二十岁那年便娶了本街的姜氏女子。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第二年刚开春,父母将鼎锅拎开,让秋生夫妇另立炉灶。秋生因此分到了两间位于祥拔公路边的红土砖混砌的二层瓦房。一九九三年夏,两间屋被一场洪水冲倒了,秋生夫妇便筹款重修了一壕商居混用的二层混凝土结构的小洋房。有铺面可秋生夫妇不会利用其做生意,却以每年六千元的价格租给别人开米店,自己坐收租金。秋生仅凭种田种土、房租收人,要应付四口之家的开销已显得捉襟见肘了,所以,在祥云桥他家的生活水平充其量属中下。
   再后来,丧葬陋习死灰在农村得以复燃,并成燎原之势蔓延。祥云镇有一个在编不在岗的牛姓镇干部(秋生的姨表兄)瞅准这个潜在商机,成功组建了集乡村丧葬丝竹管弦、腰鼓为一体的乡村丧葬葬吹鼓乐队,专为丧者孝眷办理接外家、举祭、闹丧堂和送葬等业务。因为亲戚关系,秋生夫妇均被吸引进队,成了吹鼓手。这个队组建后,生意不错:今天张家村,外后天李家院……一场丧事下来,秋生夫妻收入不菲:工资就有四五百块、黄精白沙烟六盒,外加四手席。一个月可挣三四千块,旺季可挣五六千块。
   随着丧事在祥云桥以周边越办越隆重、规格越高,孝眷们对牌楼搭建和孝堂布置的要求越来越苛刻,秋生便抓住这个机遇置办了一套孝堂专用彩---瑶池赴宴图、驾鹤西游图、人离世后的归宿组图,还二十四孝图和黑布写着“可当大事”的横幅。秋生夫妻把这些出租给孝家,并亲自去孝堂布置,叫挂彩,一次仅收挂红钱两百块。后来,秋生干脆添置了一套充气牌楼和一对白狮,还有气球挽章。这些与那些彩珠联壁合、相得益彰,把孝堂布置得美轮美奂,别有一番气派,深受孝眷青睐。当然,这种布置一次孝家需挂红三四千块,这在当今崇尚薄养厚葬丑陋风气的农村还是大有市场的。因此,几年下来,秋生家狠狠赚一笔,有人戏谑他发的是死人财。
   有得必有失,这是辩证法则,谁也避不开它,秋生家也不例外。秋生有一双儿女,儿子是老大,叫春风,读过职业院校,在外打工多年,到了讨婆娘的年纪。女儿在私人学校读高中。秋生夫妇是有名的“温热水”就是“雷打到脑门顶了,还喝得三碗热粥”。虽然他们家赚了不少死人的钱,但对房子装修和置办家具不感兴趣,以致于牛高马大的儿子在家没床位,被迫住在外婆家。
   前年初冬的清晨,天刮着嗖嗖的北风,下着冰凉的毛毛雨。春风顶风冒雨,骑着助力车赶回家吃早餐。那祥拔公路虽然穿街而过,但失修多年,路面尽是大凼小坑,凸凹不平。政府为了方便人行车驶,便铺了一层碎石子。春风骑车疾行,不料在距家不足半华里处翻车了。春风侧卧在地,一颗犬牙状的石子扎在太阳穴,血流如注。看见翻车伤人了,路人便驻足围观。秋生的二哥也是围观之一,竟然没认出亲侄子春风!幸亏邻居认出来了,立马叫人送医院抢救。可是,人刚被抬上救护车,就被王母娘娘请到瑶池赴宴了。在外走施主的秋生夫妇惊闻噩耗急遽返家,一见儿子的尸体,秋生惨叫一声,便昏厥了。倒是覃姜氏只是脸变了点色,表现还算淡定,立即安排人帮忙料理儿子的后事。
   经历那次变故后,秋生憔悴苍老了许多:头发灰白了,胡子拉磕的。本来就黑的脸变得更黑了,但这黑里透着凄凉、悲怆。她的老婆也确实难过了一阵子,但不久晚上依旧在跳广场舞。秋生大半年没干自己的老本行了。因为他觉得失去儿子,自己的江山就垮了大半。没有儿子,就是捞再多的钱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看着秋生一天天颓废,覃姜氏心急如焚。她对与自己一起的礼生覃祥说“大哥,你去帮我劝劝秋生吧。他老走不出丧子的阴影,天天呆呆地想着死去的儿子,事也懒得做了。这样下去,怎么糊口呀!大哥,麻烦你好好劝劝他。”覃祥一口应允。经过他大半天的苦苦相劝,秋生终于转过了弯。第二大他便去走施主了,除了干老本行外,他竟然跟着覃祥做起了礼生。当然,仅凭秋生腹中那丁点儿墨水,是无法胜凭写祭文、作对联、和写挽幛的工作的。他只能打打下手,在开席时喊几声“开壶呀”“请上啊”之类的口令。尽管如此,可秋生还是喊得那么认真,那么到位。因为在同行眼里,秋生由吹鼓手而礼生,着实是“禾场坪跳到垫子上——高一皮篾”。从这次后,吹鼓手的行列里再也找不到秋生了。但是,那孝堂布置的角儿,他还兼着哩。
   儿子的意外离世,秋生家传宗接代和财产继承的角色缺位了,鉴于当今状况,亟需人填补上。秋生夫妇冥思苦想后,把焦点聚在唯一的女儿身上。女儿真有点不争气,高中只读两年就与同班的邻村匡姓男生一起打工去了。他们吃居在一块。她哥去世时,与那男生一起回到了秋生家。女儿是腆着大肚子的,若不立马采取补救措施,那禾线就要出在秧田里了。
   秋生夫妻俩找到男生的父母,怒气冲冲地指斥“你家没家教!你儿子拐了我未成年的女儿,并使其怀孕当生了。别人先斩后奏,他可好,给我家来了个斩而不奏。这件事没完,我们要诉诸法律。我家黑货就是剁成肉浆甩到壁上喂蚊子喂苍蝇,都不会嫁给少家教的人!”。
   男生的家长见势不妙,连连致歉并劝“亲家,亲家,千错万都是我家豆子鬼的错。可是这生米已煮成熟饭了,不要给孩子出难题了。要不我们赶快把这事办了,堵住那些好管闲事的人的臭嘴?”
   “堵住别人的嘴的事可以考虑,但你家必须答应我家的条件!”
   “什么条件?亲家快说!我家坚决答立。”
   “不说穿你们也知道。现在我没有儿子了,没人传宗接代,没人养老送终。但你家不要误会,以为我家叫你崽入赘我家。可有两点必须遵守,他俩两边滚,即要生育四胎。一、三胎归我家,为覃家子孙;二、四胎归你家,是匡姓后人。你崽还要替我养老送终,但财产他不要染指,我留给覃姓子孙的。否则,一切免谈!”
   这简直就是“城下之盟”,但匡家敢不答应吗?经过此事,秋生的亲家才真正领会到什么叫“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了。
   秋生夫妇在亲家面前是如此耍横和强势,可在那帮吹鼓手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每回走施主,孝家将烟发下来,吹鼓手们分后,秋生夫妇明明是六包,有人却说“老姜,这五包是你家的,快拿去!”人家话里有话,你们没崽了,将来是五保户(五包者,五保之谐音也)。这秋生八字硬,注定是五保户的命。他女儿成亲后,五年陆续生下四胎,但轮到归秋生都是带槽不带把的。这真是造化弄人,鸟不对铳。秋生无可奈何。他几次在亲家俩前流露出换个男孩的意思,可是俩亲家揣着明白装糊涂,每次都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把船停在秋生的埠头里。
   秋生年已逾半百,还没有看到属于自己的孙子,总是闷闷不乐、愁眉紧锁,心病缠身。但是他总是存在幻想:等到时机成熟,他花上巨款,那女婿定然见钱眼开,一定会换个男的随秋生姓的。当务之急自己得拥有巨款。一想到这些,秋生就来劲了,总觉得自己的未来是一片光辉灿烂。因此,秋生夫妇弄钱比以前更发狠了。他俩始终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金钱一定会帮自己圆了拥有孙子梦的。所以,上个月祥云桥街上有一个老头去世,秋生拖着病体去布置孝堂,去做了三天礼生。覃姜氏也扎扎实实做了三天吹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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