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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物事(两则)

作者: 云南半夏 时间: 2014-12-27 阅读: 97次 点赞: 11个 评分: 4.0分

【方言】    “请问什么是‘抖草’?”  “抖草是个喃样东西你都整不懂解?唛唛嗓嗓,你也太雀了嘎!”  “你豁着我玩解?

【方言】
  
   “请问什么是‘抖草’?”
   “抖草是个喃样东西你都整不懂解?唛唛嗓嗓,你也太雀了嘎!”
   “你豁着我玩解?抖草这个东西你要克问小咪喳克!”
   “小咪喳是谁?”
   “按?你也太仙太雀了!小咪喳解?就是天天在电视台抖草的那个长得雀洋了雀洋——尖鼻秀脸的那个小女人嘛!她主持的节目板扎呢!”
   翻译一下上面的第二、三、五句:
   “‘抖草’是什么你都不懂?啊唷,你也太滑稽了!”
   “你哄我玩么?‘抖草’这个东西你去问小咪喳去!”
   “咦?你也太有趣太夸张了!小咪喳么?就是天天在电视台作秀的那个长得小巧玲珑可爱的女孩!她主持的节目挺不错的!”
   你上下对比吧,要是你够敏感,抖草等于作秀,在昆明话的语境里其实质更接近那个词“炫耀”。
   几年前陈佩斯的喜剧《托儿》来昆明演出,落地演出时的剧名用了昆明老话的“支花篮”——整个好看的诱你上当!演出轰动!佩斯尝到了剧本内容不变,在何地演出就由当地方言演绎的甜头,后来又带来他的另一个喜剧,一来就在媒体造势,要为该句征一个方言名,因为该剧设置了很多搞笑滑稽的冲突,一个普通昆明女人灵感一来打了个电话给媒体说就叫“太雀了!”,于是那个女人凭着这“太雀了”三个字就获得了五千元钱的奖励,昆明人感慨这件事就说:“《太雀了》真的是太雀了!”
   “太雀了”这三个字是如今仍生动地活着的本土语言,男女老少只要开讲笑话或者不可议的事时就先说这三个字。“太雀了”这句话中的眼是名词“雀”字,它在这里动词化。笔者推敲过此语,认为该词句用了鸟雀形象的“生动活泼”之义。本文开头的对话里还有几个词也是昆明话最通行的口头禅,比如“唛唛嗓嗓”,该语句通过前年的春节联欢晚会而广为流传,那个节目单元就是各省市的电视当家主持人唱说方言,“唛唛嗓嗓”是一种表示惊叹的语气,这样的方言一般没有实际内涵,反倒会一直流传。
   同样的道理,昆明方言里一个总是置于句末带强烈语气的“嘎”字,因为多义,因而也时常用到,比如:“帮我买本书嘎!”——这句话里的“嘎”字就是一种商量的语气,“莫再上网了嘎!”这句里的“嘎”字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叮嘱,带有祈使语气。“小咪喳”形容一种事物小得只有一丁点,现在这“小咪喳”因为延伸义里有小而可爱之意,竟然成为一种注了册的土著酒的酒名,同时云南电视台一档热烙的(说新闻)栏目的女主持人也拿它作了自己的化名。豁=哄,克=去,在这里等号两边的用字只是一种发音上的不同,没其它意思。
   回到开头,如何“抖草”就成了炫耀成了作秀呢?听一个前辈说,有个故事在里头:旧时,有个穷光蛋,家徒四壁的,没盖的没垫的,大家都有点瞧不起他,该老兄被刺激了,也努力地改变了自家的一点窘境,睡觉时终于有了草席作垫,他为了炫耀,天天都当着隔壁邻居的面拿着家里唯一的那床草席在家门外狂抖,以示他家也睡上草席了,当然他此举更多地是在抖掉那草席上的某种小虫子……于是昆明人就把炫耀作秀叫作“抖草”。
   在昆明,这些年说方言的习惯又渐成气候,这要归功于昆明电视台的一部著名的方言电视连续剧《东寺街西寺巷》,每天晚饭后的一段时间里男女老少昆明人都被这档云南方言剧逗得前仰后合。第二天,头一晚的内容就在单位学校传开了,而它的缘起又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昆明一群电视人玩出来的“电影开心蒙太奇”,由操各种云南口音的人给一些世界电影名片配音,复制成录像带拿去卖,在那个不尊重知识版权的年代,“电影开心蒙太奇”可是赚了好多钱的。
   最近,在北方呆着,全国每个省都有一位同学,多数都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我已憋得要发狂了,老不得说云南话不得说方言,舌头已涩得不利落,老想找机会说。最近就到后海的茶马古道云南菜餐厅去了三次,专门找着那些服务员说云南话,是临沧的小姑娘我就说临沧话,是大理呢我就说大理话,是思茅的我就说思茅话,过瘾啊。那天在北京新街口一带乱逛,忽见一胡同叫“小半截胡同”,我一看大笑,特去胡同名下留影一张,在北京这“小半截”胡同多半说的是这胡同不怎么长,只有小半截长。在云南,“小半截”是有特别意义的,云南方言的“小半截”特指那些正在发育的孩子,还青涩着,还没长抻展的半大青少年,怎么着也就是指如今的90后的孩子们吧?
  
   【洋芋】
  
   洋芋在别处叫土豆叫马铃薯,在云南就叫洋芋,这倒是交待了它是舶来品是漂洋过海的洋货身份。
   这东西来到中国来到云南是来对了。只要有旮旮旯旯的一点土地,它就可以长得很好,就长得嘀哩嘟噜一串串。云南最好的洋芋出在滇东北东川、会泽、昭通、宣威这些高寒山区。因为气温气候的原因,加上滇东北肥力贫疾的红色土壤,种不出谷子这些需要高度农耕文明伺候的粮食来,而外来的洋芋却在这块土地上快乐地繁衍,从不挑肥捡瘦。
   当地人便很感念洋芋这种有着淡紫色小花的茄科植物的“轻贱”,祖祖辈辈都特别重视筛选洋芋的优良品种加以培育,比如芯呈紫色的紫洋芋、皮为红色的红洋芋就数东川会泽大海梁子一带的品质最好。这些地方出产的洋芋吃起来口感特别沙特别面。我在农贸市场买洋芋是挑着出产地买的,别处的洋芋内芯会有空洞或者淀粉含量不高,实体水渣渣的,吃起来不沙。在我们那地方有句俗话——“会泽大洋芋、宣威老火腿、威宁大裤裆”,意思是会泽洋芋出名,宣威火腿出名,威宁(现属贵州省,与云南昭通、会泽交界)是男人(彝族同胞)的黑布宽脚大裤出名。
   在滇东北长大的孩子无不喜欢吃洋芋,因为洋芋无论咋个做都好吃。洋芋是我最感亲切的食物,它朴素便宜,吃它时那实在的饱感让人温暖满足。有人不太吃洋芋,那是因为它淀粉含量高,肠胃一蠕动便容易造气,为防不雅,只好少吃或不吃,并非洋芋在他们的口中不香。从小就吃惯洋芋的人倒是无以上担心,因为肠胃早已适应了消化洋芋所含碳水化合物的能力。读报曾得一信息,说法国人每天的正顿几乎离不开洋芋。我相信,一向优雅的法国人消化吸收食物营养的遗传基因对洋芋有充分的适应力。
   街上常见着烤红薯的小贩,偶有烧洋芋卖的,让我挑,我通常只买烧洋芋。红薯我会吃厌,因为它的甜。而我永远不会厌烦吃洋芋,因为它的无味和淡。就像无味的空气和水,我们永远不会厌烦一样,然而喷了芳香剂的空气,加了各种香精调配的饮料我们最终是会厌腻的。
   昨个一大早出门,天变脸,空中飘着雪霏霏,寒流来了。一路上想,天气这般冷,往东北方向去,前方定会有一塘火有一堆洋芋等着我,那是当地人日常的生活方式,果然。
   石板河风景区我理解就是一家规模很大的山乡农家乐,老板招呼我们先到娱乐室打牌休息一下,等吃了中午饭身子暖和一些,再去看河两岸的风景。
   我鼻子尖,嗅到空气中一股烧柴火的烟子味,循着那股烟子,我找到了一盆火。一大清早,天太冷,不见有游客来,老板的婆娘便升了一盆火,边取暖边烧洋芋吃。我欢天喜地挨拢去,与她搭讪着,请她多烧点。我说我们来了一大群,要多少钱吃了再算账。老板娘指着那墙脚小山样的一堆洋芋说:嘻,你尽管烧,要啥子钱嘛?来我们这地方玩是瞧得起我们,吃点这种土里巴叽的东西还伸手找你要钱?!
   老板娘把她先前烧好刮了皮的洋芋递到我手上,烫呼呼的。我三下两下吃了,捡了一堆生洋芋往火盆里焐。老板娘说是要到菜园子拔些菜给我们做饭去了。她起身出去,这塘火就由我来管了。我架了木柴添了干松毛,嗟着嘴俯向火盆轻轻地有节奏地对着火星子吹气,易燃的干松毛便“噼噼啪啪”地着起很高的火苗子来,火烟子的味道里夹了股松脂的清香。
   亲人们一个个围拢了来,说冷,打不成牌。表姐夫笑着说:瞧嘛,这塘火现在是主流是核心价值体系,最吸引人。
   有了这塘火的温暖有了空气中爆开的烧洋芋的香味,这年初二于我就过得心满意足了。始终沾着土气的凡俗的烧洋芋让我吃了个饱,我竟然放弃了对现宰现杀的土鸡肉、山羊肉,对原生态绿色蔬菜的牵挂。
   边向着火边用火钳翻烤着洋芋,边跟亲人们说笑款家常,这情形我觉得正是人们需要拢在一堆过年的原本。我那常年在国外工作的表姐夫坐在我旁边,对着燃得越来越旺的火焰,对着那些烧烤着的洋芋好一通拍摄。我把烧熟的洋芋又吹又拍又打一番,熟稔地用铁皮刮子刮了烧糊的部分,撕了皮递给每一个亲人,嘴上说着:趁热吃嘎!这可是我们滇东北人特产的正宗的“吹灰点心”!
   过了二十来年洋生活过年过节才回家来的表姐夫,认为我已经赋予了洋芋一种乡土文化的气息,我边啃烧洋芋边很受用地大笑,脸上被火烟子秋得花里胡稍的也不管。
   下午沿着石板河悠游的时候,迎面遇上一伙前来游玩的当地妇女和小娃娃。妇女们头上一律裹着鲜艳的头巾,狭路相逢时她们贴着崖壁站定让我们先过,绽放的笑脸是洋芋般的朴实可爱,脸孔上两抺淡淡的高原红像那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粉冬冬的。我憋着一口当地话夸她们:咦,你们咋个那么好望啊!(注:好看漂亮!)把镜头对着她们时,她们全都羞得背过脸去……
   此刻,我挑选了一个中国人形容最亲密关系的词“亲亲”(在此作动词及动名词,非“吻吻”“亲爱的”这些轻飘的词能表达)来定义我吃到的烧洋芋,我找不到还有另一个词比它更准确了。我模糊地记得作家迟子建写过一篇散文(疑惑是小说)题名是“亲亲土豆”,我认为她的“亲亲土豆”与我的“亲亲洋芋”是不同的,我对洋芋有我个人的可以称之为“热爱”的一种感情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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