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百日坟
作者: 青竹
时间: 2011-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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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2003年11月19日,是父亲去世一百天的日子!但在我的心里,父亲依然还活着,眼前总是浮现着一幕幕与父亲之间的往事……可是,今天毕竟是父亲上百日坟的日子,这
2003年11月19日,是父亲去世一百天的日子!但在我的心里,父亲依然还活着,眼前总是浮现着一幕幕与父亲之间的往事……可是,今天毕竟是父亲上百日坟的日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啊!
按家乡的习俗,今天要对故去的亲人做一番大的祭奠。因此,我在几天前就从外地赶回日照市,在妹妹家里暂住下来。
上坟的日子一晃就到了。
昨天,我和妹妹一同去商场买了一些祭品,今天一大早,我俩就拎着大包小包的乘车赶往朝思暮想生我养我的小曲河村,也是父亲生活一辈子的地方。途中,车子飞驰着,我隔窗凝望着面外的景物,无论是村庄、城镇、果园、稻田、或者一草一木都颇感亲切。只是车子行驶太快,一切美好的风景都来不及仔细欣赏,就被车子迅速地甩向后面,我深感惋惜!人生的风景不也是一样吗?总是被时光的车子甩向后面。
车子缓缓的停了下来,我和妹妹急忙下了车。我率先走进院子,又快步走进堂屋,像往常一样,仿佛进屋就能见到父亲了。可是,进屋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沙发椅,空空的摆在原地,上面堆满了巨大的空旷和凄凉。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物是人非啊!一股寒潮迅速漫过心头,自眼眶溢出,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接蹱而来,我努力克制和掩饰自己。于是,我转身进了里屋,偷偷地拭干眼泪,怕妹妹看见了再伤心(她曾和我说,泪水已经哭干了)。
我努力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和哥哥他们一起商量上坟的事宜……事后,我去看望四叔四婶。当我见到了四叔四婶,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伤痛,泪水簌簌而下,泣不成声,由于叔婶的再三劝说,我才渐渐止住了哭泣。
午饭后,我们一起奔往父母的墓地——南山。
哥哥吃力地挑着供品走在前面,嫂子和妹妹走得较慢落在后面,边走边聊。我独自走在中间,心情极坏,无心说一句话。我完全沉侵在往事里,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父亲刚走的脚印上,阡陌两边的稻田,果园……到处都浮现着父亲弯腰劳作的身影;场园的草垛旁,仿佛父亲正在捆柴草……我在往事里走着,脚步颇感沉重。
我索性不再四顾,只管低头默默的向前走。
忽然,隐若传来阵阵凄婉而清幽的声音,越往前走,声音越来越清晰。我听出来了,是她在唤我!——那是伴我长大的那条小河发出的声音,多么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啊,似琴如筝,袅娜在我的耳畔。我的心有些快悦,脚步也轻盈了许多,很快来到河床上,我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仔细地观看着她那窈窕地身段,缓缓坦坦地流着,潺潺湲湲地流着……虽然没有大江大海汹涌的雄姿,却显一派朴素静穆优娴贞清的风度。我觉得她的自然神韵里隐着一种灵性,闪着温柔的光。这情意绵绵的涟漪,多像儿时伙伴们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一眨地……
岸上的杨柳,已经片叶无存;芦苇和草花儿也完全枯萎,它们正面临冬天的肃杀。能让人欣慰的唯有耐寒的竹子,他们依然青翠欲滴,只是被冷风的手推得斜斜地。这时我想起了李峤的《风》:“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里浪,入竹万竿斜。”好厉害的风啊!不仅能主宰草木的命运,也能将人生吹走或吹来。这就是所谓的物有盛衰,时有寒暑,谁又能抗拒得了啊!
不觉远离了河床。已到了曲河南岭,翻过这道岭就是南山了。
早年的南岭,沟壑纵横,遍地野花和野果,是我和同学们放学之后的乐园。我们在此嬉戏玩耍,挖野菜,采野花,摘野果,好不快乐!
如今这岭,却是一望无际的果园。眼下的苹果树上,无一枚果子,只有一树树参差不齐的枝杈,枝杈上挂几片枯叶,在冷风中颤栗着,发出声声悲鸣。老树杆疤痕斑斑,触目便知它们已经历了许多岁月的磨砺,同时也结下无数的果实。——“如果树是有生命,果实就是树的心。”可是,它们的心已经先给别人了!
走出果园,便到南山脚下。山顶飘着几朵似曾相识的白云;山间的绿水却不再流淌,像圈羊一样用土堤圈了起来。昔日满山的轻松已经荡然无存,整座山皆是落了叶子的幼栗树,与山下的苹果园相毗连。我们顺着崎岖的山路继续向上攀援,父母的墓地就在半山腰。——母亲的墓在这里已是十年整了。原来是坐落松林中的,四季长青风景优美。特别是春夏时节,山花无所顾忌的烂漫着,鸟儿恣情地歌唱着……我曾在诗中写道:“母冢坐落松林中,相伴芳草与山莺……”如今整座山死一般沉寂,全然失去了自然的色彩与灵气,我不禁有点憎恨那个开山的人(他是我本家的大款叔叔)。
山石荦确行径微,我两腿酸软,气喘吁吁,刚想停下来歇息片刻再走,还没等坐下,就听见哥哥在前面大声说:“再走几步吧,快到了,前面就是。”我急忙抬头朝前望去,见哥哥已经放下了担子。我紧走几步,嫂子和妹妹也赶了上来。大家开始往供桌上摆放供品,我却很木然,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干什么来了。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大土包,一阵阵翻江倒海的疼痛猛击胸腔……此时的我,身子虽然站在父母的坟前,心却早已跌进了万丈谷底。
父母的坟茔,称不上肃穆,更称不上庄严,只是一个高大朴拙的黄土包,供桌是一块普通的大方石头。我凝视着这用万种凄凉堆积的黄土包,脑海里一遍遍的复制着一个字——“死”字——父亲真的死了,我默默地想着、说着。凄惘之中,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泰戈尔的诗句:“死之隶属生命,正与出生一样。举足是在走路,正如放下足也是在走路。”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想着:“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此刻,我只能用此诗句来擦干我的眼泪了。
哥哥他们已把供品摆好了。我的心也有些许平静,便上前和大家一起点纸燃香,点燃之后,按次第拜祭双亲,用我们对父母的崇敬和悲伤,将这片黄土地重重地叩响,留下我们的思念和感恩的声音。
待香纸燃尽之后,哥哥说:“咱们回家吧!”我实在舍不得离去,想多留一会,一个人陪父母呆一会儿。可是,哥哥执意要我和她们一起走。我只好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三回头的往前走着,直到视线被果林隔断。
在回家的途中,我无意中发现哥哥肩上的担子,比去时没轻多少。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除了香和纸都被烧掉,其次的各种食品和水果等,只有极少量的奠在供桌旁边,其余的又都挑了回来。
想想刚才,那满满的一桌盛馔与美酒,心里更是万分伤感!一盘一碗,一杯一盏……何曾到九泉?一沓沓阴钱,抵不上活着父母时多给一张阳钱……
郑成美2003年11月19日——2011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