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付养猪
作者: 春雨阳光
时间: 2011-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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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又是猪瘟病。咋年年都会遇上啊! 路口封了,本地的猪不准外运! 畜牧站说了,本地的猪不再发检疫证明,猪没法运出。 这家的猪遭了
(一)
又是猪瘟病。咋年年都会遇上啊!
路口封了,本地的猪不准外运!
畜牧站说了,本地的猪不再发检疫证明,猪没法运出。
这家的猪遭了,那家的猪遭了!
……
听着一个一个噩耗,刀儿匠们乐了。
刀儿匠们好像开了会似的,这些消息出来的第二天,他们就联手了,他们要趁猪瘟病的时候大赚一把。每个刀儿匠到农家买肥猪,价格都很便宜。你要卖就卖吧,不卖就留着。反正,大小猪都不能外运,猪又死得厉害,不卖就等着死,死了血本无归。所以,着急的是养猪的农户,不着急的是这些刀儿匠。他们才不管你农户赔不赔呢!买猪的价很贱,可他们卖出的肉却特贵!肉价高出平安时期一倍以上。肉是不愁销路的,这么大一个乡,就这么一个场,还怕肉卖不掉?现在的人不像二十三年前了,他们袋里有几个钱,吃肉早上瘾了。这肉对他们来说就像那白米干饭,很少断过,突然断了肉,吃着饭也不香。嘴硬的,就说他贵贵他妈的,我不吃就是了。我只吃菜,六零年没肉吃不是也过了!看他说得理直气壮,可忍不了两天,他的嘴就痒了,那样子,就像那吸毒上瘾的。这些人,抵不住嘴痒的难受,自己就跑到刀儿匠的摊子前了。死的猪多,每场能卖的肉也没以前多了,几个刀儿匠,一人一场一根猪,很早就销光了。这作践人的不是刀儿匠,是吃肉的没有出息,自己贱。他们骂刀儿匠黑心,那些刀儿匠听着一点不生气,还笑着说:“不是我们黑心,是你们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是你们自己把钱给我们送来的,又不是我在你包包抢的!说我们发灾难财,有本事你也去发呀!”买肉的听了这些话,继续嘴里骂骂,然后把钱摔给刀儿匠,提着高价肉回家了。
买肉的骂归骂,但不苦,因为他家里有着钱,至多就是以前吃两斤肉,现在吃一斤就是了,每月支出还是那么多。而苦的是那养猪的,眼巴巴地看着猪可以卖了,却一头一头地在眼前死去;那还没有病的,因为长时间运不出去,也来不及卖,也跟着染病。看着一张张红红的钞票,就这么一张一张地被大风刮走,哪家的心不碎?二十多年前,家家户户都是草房,早不火烧,晚不火烧,偏偏你把麦子或者稻谷收回家里,遭火灾了。看着熊熊大火,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现在四十岁以上的农村人,有多少没见过啊!现在是楼房,不怕火烧了,满以为农村从此能像城里人那样安宁了,谁知道这猪瘟病又这么频繁起来!这瘟病比那火灾还凶,火灾里,水源好,还可以抢出一些东西,你看这猪啊,有什么办法抢啊!就是好的,也给封闭在圈里染病了!小猪没法,肥猪该有法吧,本地销售就是了。难呀!农户们最初都这样想:几头肥猪好好的,就全卖给刀儿匠,把钱拿到手,心也就稳了;卖给刀儿匠了,猪死了就是刀儿匠的事,反正他们赚钱比我们容易。可刀儿匠精着呢,不但把价格压得低,还加一个条件,如果在杀以前猪死了,就把猪还给农户。这一来刀儿匠的生意是稳赚不赔了。哪个刀儿匠想着少赚点,把价高点,让农户少点损失?没有。农户们没法,只得同意。刀儿匠还精呢,他们每次来只买你一头猪,他卖完了再来买,而且第二天一来,又要杀你的价。如果是这样,赔也只是少赔,比血本无归好!最可恨的是,这猪头天都是好好的,可第二天,刀儿匠再来,猪可能就死了。
小付是本村的一个养猪户,家里养着肥猪,都是可以出栏的了。还有十几窝小猪,也是可以卖的。要是养得少,还可以省心,这多了,就惨了。小付两口子,每天都在猪圈里转,守着这些猪,就像守着自己生病的孩子和老人,生怕一转眼,就死了。很多时候不想看,不敢看,不看又不行,看一次伤心一次。这心啊,都成了满是窟窿的布袋,被泪水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疤。
一大早,小付两口子脸都没洗,又来到了猪圈边,肥猪又有几头爬在了地上,“等一会给打针灌药吧。”小付自言自语地说。他老婆好像没听见似的,她应该听见了,他们一前一后,挨着走在猪圈旁的。听没听见又怎样呢?这几乎是小付每天早晨都要说的话,也是他们每天早晨都做了的事情。可做了又怎么样呢?还是死的继续死,好的继续染病。虽然打针灌药消毒也没用,还是得做,留住一头算一头吧,有啥法呢?猪医生也找了,烧香拜佛也求了,科学的迷信的都做了,有啥法呢?不做或许全死光,做了,老天开眼,或许真能留几头呢……两口子想着同样无奈的心事,来到了仔猪圈旁,白白胖胖的小猪,又瘫了三条在圈里了。“唉……”小付老婆摇着头,苍白瘦削的脸,无神的眼睛,散乱的头发,一双瘦小的手,接着小付递出来的死猪……他们又走到母猪圈旁,怎么?这母猪也染病了?小猪死了就死了,这母猪可不能死啊!它肚里就快要出小猪了,本想它们逃过这一瘟疫,再慢慢翻本,如果他们也死了……走在小付前面的老婆,撑着猪圈,慢慢地软了下去。小付快迈一步,跪了下去,抱起老婆的头。老婆一脸灰色,双唇紧闭。“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小付呼喊着,摇着老婆的脸,可老婆还是没有反应。小付赶紧坐在地上,伸直双腿,把老婆的头放在腿上,右手掐着老婆的人中,左手拨着乡里医生的电话。电话通了。小付继续掐着老婆的人中,一手掐着老婆的虎口。“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啦呀!”小付喊着,不敢松手,害怕一松手,老婆就像那圈里的猪一样,再也回不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意识里好像掐着老婆的人中和虎口,阎王就抢不走老婆似的。
“我的妈呀,咋养猪就这么难呀!”小付老婆醒来了,听到老婆的这一声哀嚎,他突然哭了,边哭边絮叨着:“好了,好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流着泪,用满是茧子的手,摸着老婆的脸,捋着老婆脸颊和额上的发,又揉搓着老婆的手心。“你好傻呀,猪没有了,还可养,钱没有了还可挣,你要没了,我和儿子咋过?”老婆还是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溢出,手指捏了捏手心里的男人。小付也紧紧地握着老婆的手掌,老婆的手指无力呢。
乡里的医生来了,没开药,给输上氨基酸液。说几句无用的安慰话,就走了。
(二)
想当初,小付两口子选择养猪也是不容易的,咋一养猪就遇上了这么多的瘟病呢?
小付的儿子高三了,眼看就要上大学了,听说一年要一万多,这么贵的费用哪里来呀!那年春节刚过,儿子前脚进学校,两口子就在家里几天几夜地想起法子来。这地方啥也不好发展。你看那些种桃子的,精心护理,挂果了,一个一个浑圆水灵的,确实喜人!开种的头几年还好一点,人虽然累,可每年的收入却不错。这几年,种桃子的是越来越多,几乎满山满梁都是。桃子多了,价格也越来越低;加上,这丘陵不像丘陵,山区不像山区的,桃子的水泽和味道就是赶不上那大山里的,除了一些小果商来外,是没有大客户的;所以,这桃子也像猪得了瘟病似的,农户的收入直线少。那些李子呢,唱得轰轰烈烈,到处宣传,引进的什么什么优良品种,能卖多少钱一斤。一个村都种上了,挂果的第一年,有几个果商来看了一下,果子还大,可味道不行。拉了少许去试销,一走就没再来。挂果没三年,一家一家全砍来做柴烧了。枇杷好吧?但没成规模,只有一挑一筐往集市上送,能销多少呀?和那桃子差不多,三两年还可以,多几年,老化了,果也小了。这农民啊,不好当。
整村的劳力都外出打工去了。还是打工强,旱涝保收,不管七百八百,一千两千,只要做了,到发工资的时候就有揣在包包里的。哪像这农村?还得看老天,还得看运气……这农村要有一点收入太不可靠了。在农村里发展,与进赌场有什么区别,小付虽然说不清楚,但总觉得有点像。小付两口子也曾想着出去打工,可能做啥呀!你看,小付一米五的个子,背还有点驼,眼睛也有点问题;初中未毕业,啥技术也不会。给泥工打下手吧,不是没做过,那体力就不行。五官又不好,特别是那眼睛,有一只像玻璃似的,不管别人是否嫌弃,自己觉着就不方便。老老实实种点庄稼,连国家补助在内,一年收多少?即使两口子一口不吃,也凑不够娃儿上大学的钱。咋办?越想越着急,越想越感觉对不起娃儿,越想越觉得自己两口子窝窝囊囊的,这觉就没法睡了。小付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睡哪边都看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白白的,就像裹着一层白纱,就像丧帕;冷冷的,就像那笼着霜的雾,很冷。“又打霜了吧?我觉着有点冷。”小付老婆轻轻地说。“你也没睡?跟着我受罪了……连觉也没法让你睡安稳……”小付一边把老婆的头抬放到他的手臂上,一边伸手按老婆背上的被子。睡了一会儿,老婆伸手拉头下的小付的手臂:“拿开吧,你的手太凉了!又不是热天……”小付把手伸进了被子,又伸出手去按老婆颈窝的被子。小付凉凉的手被老婆拉到了胸口上:“睡吧,办法明天再想……你那么聪明,会想出办法的……”“嗯……”什么时候睡着的,小付想不起来了。
“还是养猪吧?你看,这小猪价,四五元一斤,可以赚对半。如果运气好,下崽多,一年挣两三万应该行。还有,政策不是来了吗?临时占地修猪圈不需要审批,修一间猪圈,打一口沼气池,政府还有补助,你看行吗?”小付一边吃饭一边算账给老婆听。小付老婆,人瘦,额上皱纹也密,显得很老,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她端碗的手,皮粗糙,掌上的茧很厚。不过,那脸还白净,有点城里人的气质,显出精明和能干,遗憾的是被生活所累了。这两口子有骄傲的,那就是他们的儿子,那是一个帅哥。白净的肤色,遗传到了他妈;读书成绩好,聪明过人,遗传了他父亲。这孩子个子不矮,像其他孩子一样,读到初三就一米七了,总算没遗传他两口子的短处。更值得骄傲的,就是这孩子懂事,知道家里的困难,从不乱用钱,在高中还挣到了奖学金。孩子就是他们将来的福星。在困难的时候,两口子一想到孩子,就有了底气。小付老婆抬头看看小付,这是一张红褐色的脸,那些太阳晒的疤痕,让这张脸不好看,但很踏实,很善良,很坚毅,就像那很素净的黑褐色的布。她愣着看了一会儿,看得小付有点不好意思,以为饭粘在了胡子上,赶忙伸手去抹。小付老婆笑了:“抹什么呀?我是看你是不是真想好了。好吧,试试吧。”小付也笑了,“你看得我有点发毛呢!想好了。养猪,主要是管理,懂防治,这我们可以自己去学的。我们又不是学不会……”“这我相信!我看中的就是你那种钻劲!”小付老婆边说边站起身,抓起碗筷进厨房洗刷去了。
小付两口子就这样选择了养猪。
主意定了,觉也睡安稳了,只等开工的日子到来。养猪,可是他们家的第二件大事,第一件大事是养儿子。为了慎重,他们去找了八字先生,算了夫妻二人的财运问题,八字先生一个“好”字,坚定了两口子的信心,乐得两口子又几天几夜没睡着觉,只顾着在床上想象将来的幸福生活,想着儿子走进名牌大学的高兴……又找风水先生,选择了修建猪圈的位置。那是别人的一块地,不算肥,比起他家的那块地,差远了。不过没关系,既然是自己求人家,就由人家选。小付还担忧着人家不愿意呢,心理盘算着,如果人家不同意,就再加点钱。反正,人家愿意选哪块就选哪块,人家有什么条件就答应吧,这风水之地是不好选的,是给钱也买不到的。好在,那家人虽然真选中了小付家那最好的一块地,可没有提其他任何条件,这简直是给了小付天大的便宜。
算算家里的钱,还差一大截,两口子去找城里的岳父。岳父是农村做生意走进城里的,六十多岁了,可保养得很好,那头发黑黑的,一张方脸上的肉,比小付两口子脸上的肉的总和还多,看上去没小付老。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听小付两口子说着他们的打算,虽然没有说话,但不停地摇头。他的摇头,让小付两口子心里直发凉,如果岳父不借钱,就到银行去贷款,那贷款利息,要多少头猪才能付上啊!岳父有的是钱,反正那钱闲着也是闲着。小付的几个舅子也是做生意的,都有钱,只有小付两口子最弱。平时,岳父帮衬两口子的也多。两口子就厚着脸皮来借钱,谁知道这岳父只是摇头。小付停住了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黑褐色的脸能掩盖他的尴尬,他赶紧端起茶杯喝茶,眼睛看着老婆,不停地递眼色。岳父呵呵地笑了,“你别递眼色!你龟儿子的鬼点子瞒不过我!你知道我疼我这幺女!我不是不借钱,我是不赞成你们走这一行的。当初老子要你们跟我做生意,你们怕老子吃了你们,你们不听,唉……”岳父说着,又摇着头。听了一会儿,把电视调换了一个频道,关小了声音说:“老子是老农民,那喂猪的事老子比你龟儿些在行!那是个运气生意!运气不好,你龟儿子就赶不上好价钱!你想那猪从猪屁股出来赶上好价钱,它龟儿偏不。它龟儿些一出来,等你喂了很多饲料,可以卖了,好,那价钱就像垮坟台似的垮了。还有更可怕的,就是那瘟猪,这猪一害瘟,就弄得你龟儿子血本都没了。你龟儿些还是再想想……要不,来跟着老子干,老子给你一个门市,老子给你们出本钱,给你们找生意……”小付端起开水,递给岳父,“爸,请喝开水……我这样子,能做生意吗?人家不吓我,我都把人给吓跑了。那有你老人家这副尊荣!”岳父停下了话,接过茶杯,伸头到小付脸前晃了晃,点着头说:“你龟儿说的也是,你还有自知之明!好吧,老子成全你们!”说着,拍拍了小付老婆的头,“你龟儿敢欺负我女儿,我灭了你!”“爸!你说啥呢?你啥时听说小付欺负我了!”小付老婆撒娇地拉着她父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