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今年农历五月初九，是母亲诞辰95周年。在当代，95岁健在者大有人在。而我的母亲轻轻地来，悄悄地去，已经整整25个年头了。在我印象中，母亲身体很健康，怎么也没见什么大病就走了呢？
　　 已经25年没有看见母亲了。五短身材，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恰是健康的标志。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是美丽的。圆圆的脸庞，丰满而鲜亮。在那个物质生活贫困的年代里，尖嘴猴腮的人比比皆是，母亲是少有的富态，是天生的富贵像。她那明亮的双眼，弯弯的眉毛，不大不小的鼻子安放在脸正中，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标准的福像。
　　 小时候，母亲是我的保护神，我是母亲的小尾巴。在我们兄妹六人中我排行老五，在三年自然灾害中我最小，最不懂事。母亲走到哪我跟到哪，尤其是走亲戚串门子的时候。我喜欢牵着母亲那胖胖的手，体验着人类最原始的幸福。母亲的手暖暖的，柔柔的。我很乖巧很听话，人家给一点吃的东西，母亲都随手给了我。诸如几粒糖果呀，新摘的黄瓜呀什么的，这些现在孩子看都不看的东西，但那时却是稀罕物——挨饿的时候能填饱肚子啊！
　　 母亲是天底下最勤劳的人。一年到头，往往天没亮母亲就第一个起床。扫地，打灶膛的灰，洗灶刷锅煮饭，然后又匆匆去洗衣服。天亮后，又跟农民们下地劳动。收工回家还要洗碗喂猪。她在外是一个劳动力，到家又是一个大家庭的“保姆”。农闲时为了一家人能吃饱点，小脚的她竟下河去摘菱角。大约我十岁多点吧，硬是软磨硬泡跟母亲下了一次河摘菱角。刚开始我浑身是劲，冲在母亲前边，也下河去摘了一些，回来时帮母亲换了几趟。母亲不会换肩，老是用一个右肩膀扛。回家以后我几天都感觉肩膀疼痛，腿酸。而一个肩膀挑担的小脚母亲，回到家里却还要剁菱角米，而且是在夜晚不点灯的黑暗里剁——这在现在恐怕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母亲穷人家出身，这是她自小练成的一手现在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绝技。
　　 母亲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父亲是个急性子，脾气急躁，往往为了一点小事便大嗓门喊叫，而且动不动张口就骂，而母亲则是小声被动应对。从不针锋相对，据理力争。我没见过母亲发脾气。“狗牙齿骨”“横牙齿骨”，则是母亲永不变更的骂人经典。有时放学饭没熟而我的肚子却饿了，又担心迟到了，免不了对母亲大声嚷嚷，而母亲只是重复着经典回应：“你那个狗牙齿骨。”结婚后，我们兄弟三个的孩子都是母亲一个人照看，曾经一度我们大家庭中四五个小孩，母亲则成了这个“幼儿园长”。收工回来有小孩哭了，媳妇们没好脸说，甚至于孙儿孙女也对她嚷嚷，她还是那句经典：“你那个狗牙齿骨。”母亲好象天生不会骂人似的。一个屋场老老少少百十号人，母亲没跟任何人吵过架。父亲担任生产队长，望见父亲来时，母亲往往会说：“骂人精来了，我们不要说话，发狠做事呀！”
　　 儿多母苦。我们一大家子9口人，在那个年月往往有人家里断炊，但母亲精打细算，过日子细水长流，从没有缺吃过。难得一年几回荤腥，母亲都是先夹给父亲——他是一大家的支柱，然后分给小的，轮到她往往一点油汤和几粒红薯粉圆子。晚上往往吃中午剩饭，母亲则盛一点饭在灶下柴栏里扒空碗，而对我们说：“锅里还有饭，你们再添，我吃‘饱’了！”
　　 “扒空碗”，这是若干年后我妻子发现的，我这马大哈竟被亲娘“蒙骗”了30多年！想到这些我的心隐隐作痛！中国的农民是朴实的，而我的母亲则是最高尚最伟大的典型！
　　 “涨财发富，人丁兴旺。”这两句吉利话我最先是从母亲为两个姐姐“哭嫁”中学会的。两个姐姐出嫁时母亲往往要哭十天半月。半夜里听到母亲“哭嫁”，吓得不敢出声。“哭嫁”是我们家乡风俗，但更多还是母女情深！母亲最讲吉利话，告诉我们早晨吃饭前不骂“鬼”——否则一天遭遇“鬼”捣蛋做事不顺；大年三十下午吃年饭前要用洗碗布擦嘴——小孩嘴脏“童言无忌”；新年吃饭碗里要留一点——年年有余，来年有吃有剩；三十晚给我们一毛几毛钱“压岁”——来年有钱……母亲出身贫苦，外祖父是窑师，绰号叫“窑佬儿”，另一层意思是穷得住破窑，而我祖父、父亲少年时也是长工出身。母亲到我家十余年后，建造了五间大瓦屋，有自己的田地，土地改革时我家是下中农成份——当时的小康之家。我家“五代单传”，母亲嫁到我家后，祖父说“生个瘌痢孙子我死也闭眼”。几年后大哥出世，接着有我们兄弟三人，农村话叫“开了三枝杈”。大哥考取了国家教师，成为我们一带第一个端“国家饭碗的”。后来她又有五个孙子，我也转为国家教师。再后来孙子考大学，建了楼房，也算“人财兴旺”，这些该是托母亲的福啊！
　　 在遗传基因里我有父亲性格急躁的坏脾气，但是骨子里有母亲的宽厚仁慈，吃苦耐劳，忍辱负重，坚韧顽强的性格。
　　 ——愿天堂里的母亲幸福快乐！
　　 2015．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