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记忆

昨晚，熬夜看了半宿的书，睡前还晴好的天气，却在清晨起来，发现落了一地的初雪。雪不厚，刚刚盖过屋顶的瓦楞。透过窗户，看看天上的云，望望远处的山，瞅瞅树枝上嬉闹的麻雀，心情也就随着雪后初晴的天气朗润起来。
　　 忽忆起前人的两句古诗“枫叶欲残看愈好，梅花未动意先香”，虽说还嗅不到梅香，冬天却实实在在的来了。
　　 生好了壁炉，却听到门外一阵欢笑声，探头望去，原来是几个邻居，凑在墙根下晒太阳，跺着脚，搓着手，说说笑笑，挂在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望着此情此景，我便怔怔地，忆起学童时代的一些事来。
　　 也是在冬天，那时候没有暖气，偌大的教室只有一个小煤炉。每上一节课，都是搓着冰凉的双手，熬着等下课的铃声。等不得老师走出教室，我们就鱼贯而出去，哄抢墙脚下的阳光，你推我搡，消停不了一会儿。
　　 都说青春是张扬的，可是，张扬到极致就成了无聊。也记不得是从啥时候开始的，我们一帮男生，无聊到对走过操场的所有女生喊口令。人家走一步，我们喊一声“一二一，一二一”走快喊快，走慢我们喊慢。直到她们窘红了脸，跑过教室拐角才罢休。
　　 唯独怕的是教数学的谢老师，一看到他来，所有同学都做鸟兽散。哪怕再留恋冬日的暖阳，也早早躲进教室，装模作样地拿出书本做预习。谢老师总喜欢提前几分钟，就在教室门口等上课的铃声，害得我们只要下节是数学课，连上个厕所都是一路小跑，生怕被老师说。他总是黑着个脸，大家一致认为谢老师不会笑，那怕是在家里。我们背地里都叫他“门神”。
　　 最喜欢的要数从陕西来的，教语文的半百老头刘剑锋老师。他也喜欢提前等课。而不同的是，我们一出教室，就看见他笑吟吟地等在墙脚下的阳光里，向我们招手。聚拢了去，围在身边听他抑扬顿挫的讲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或是听他摇头晃脑地背诵“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每念到这两句，他就双目放光，脸颊潮红，活脱脱一副守着火炉，温好了美酒单等友人叩门的情形，甚是可爱，一副陶醉的样子！
　　 更多的时候，是我们故意整出些刁钻古怪的问题，给他出难题。我们问刘老师：“词句中‘燕山雪花大如席’，到底是说雪花真有那么大，还是燕山地区的席子，比其他地方的小的多？”他思讨半晌说，这是夸张的写法，于是，我们追问：“这也太夸张了吧，雪花再大，大过指甲盖都差不多了，还大如席？”终于轮到刘老师词穷。于是，老师面前的那谁，头上就结结实实挨一书本。他狡猾地看你呲牙咧嘴，说道：“比这个还夸张！”
　　 稍后，他用右手挠挠后脑勺，口中念念有词：“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忽然，他用左拳击右掌，做如梦初醒状：“燕山雪花大如席，这句单独提出来，确实有点夸张！但你们结合前后句和整首作品来看，却一点也不感觉夸张和突兀，一点也不为过。这样写，是为了渲染北方的寒苦，为了烘托守边将士的艰苦生活，唯有这样夸张的句子，才能言尽其意……”
　　 接着他又诵出两句“瑶台雪花数千点，片片吹落春风香”，说这同样是李白的句子，做个比较，同样是夸张的写法，一个是勾勒了浓郁的春色，一个是渲染了严冬的淫威。不同的艺术效果，皆因作者的情思不同。
　　 不知觉中，我们把刘老师的外号，从“老夫子”改叫成了“老先生”。
　　 刘老师是来支教的，却拖家带口教了我们三年。个中原因，有传说是刘老师得罪了他们当地的教育局领导，被发配了。但我想：刘老师能把严冬的淫威，引申讲解到阳春白雪，还有啥事是他想不通，看不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