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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州人物二题

作者: 游睿 时间: 2013-06-01 阅读: 5786次 点赞: 877个 评分: 3.0分

【李一刀】    在开州城,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人不知道李一刀的。李一刀,名人。  其实李一刀是个理发匠。李一刀之所以出名,就因为他理发只有唯一的一样工

【李一刀】
  
   在开州城,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人不知道李一刀的。李一刀,名人。
   其实李一刀是个理发匠。李一刀之所以出名,就因为他理发只有唯一的一样工具,那就是刀。那刀无甚异常,就是普通剃须刀。但那刀短,锋芒扎眼。李一刀常一身轻装坐在大街上,旁边立一幌子,上手书“理发”两个大字。
   就从幌子落地的那一刻起,李一刀手中的刀就开始忙碌了。要么刮光头,要么剃胡须,要么裁长发。李一刀的周围总是围满人。只见李一刀站在人群里,手中的刀一片挥舞。刀在人的面上行走,呼呼有声。任何毛发都如削豆腐一样简单。但李一刀无论刮光头还是刮胡子,用刀的次数合计绝不超过二十刀。李一刀事先声明,超过二十刀则分文不收。
   这绝不是李一刀夸海口。李一刀刮胡子,通常只用三刀。只见李一刀把刀拿在手上,然后像写“八”字一样左右轻快地划一下,嘴唇上的胡须就没有了。如果再写一个“一”,保证嘴上光得如抹了油。刮光头也一样,前后七八刀就保证一个光溜溜的头出来。
   李一刀最拿手的,就是裁长发。不管男女,只要头发长了需要裁,你给李一刀说个样子,然后他一把把头发提起,只一刀割下去,你需要的发型就出来了。这就是李一刀的得名。
   除此之外,李一刀的刀还可以刮耳朵,刮鼻孔,刮脊背,甚至刮眼睛。尤其是刮眼睛,刺激。李一刀把你眼皮一翻开,然后一刀挥过去。你别怕,这时候你会感到眼球一阵凉凉地,眼睛没瞎,却舒服着。再看李一刀的刀上,早已经有一层灰尘。这还没完,等你不注意,李一刀又一刀划过来,当你睁开眼睛,你眼屎就挑在他的刀尖上了。
   正因为李一刀的用刀理发这种方式独特,技术精湛,而且刺激,李一刀的生意一直不错。但是李一刀每天只理50个人的头,50个之后,无论出多少钱也要收刀。而且李一刀理发的地点随时改变,从不固定。开州城的大小理发匠都把李一刀视为前辈。
   但有一个人一直不把李一刀放在眼里,这就是城北的章玉良。章玉良早些年也学过理发,但没成什么气候。前几年章玉良走出开州城在外面闯荡些时日,回来之后却对李一刀的手艺嗤之以鼻。再见到李一刀理发时,章玉良远远摇头,然后准备走开。
   李一刀不解,问为何摇头,难道是我的技艺不精?章玉良苦笑,论你的技艺开州无人能及,遗憾的是一年之内你将面临没有生意。
   李一刀大笑说,好,我等。
   李一刀有一老友,10余年来一直在李一刀手中理发,此人年过七旬却精神矍铄,每隔三天必找李一刀刮胡子。交往多年,两人几乎成了知己。但李一刀一直不知道老友姓甚名谁。李一刀不问,老友也不说。
   在章玉良下断言后不久,李一刀却发现自己的生意有了明显变化,每天看自己表演的人不少,但让自己理发的人不多。理发人数,竟然渐渐不足50人。不少先前的老顾客都不知踪影,唯那位不知名的老友依旧三天必来。
   一天,老友前来理发。李一刀颇有心思,说,果然被章玉良言中了。老友坦然一笑,说,很多事情,和我们人一样,怕老。早年学过用刀理发的人不少,可现还有几个人会这手艺呢,你很不容易。
   李一刀茫然地看着老友,叹气,无语。
   老友说,我很敬佩你的手艺,就算你只剩下唯一的顾客了,那个顾客肯定是还我,除非我再也来不了了。
   李一刀感激地冲老友点头。
   和章玉良所说的一样,李一刀的生意每况愈下。最近前来理发的只有寥寥几人且老者居多。其中那老友依旧按时到来。
   几日后,章玉良邀李一刀见面。章玉良说,你不是想知道你生意下降的原因吗?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章玉良带着李一刀来到一当街旺铺,铺子上挂着一个大的金字招牌——“理发”。铺子里,地板照得起人影,墙面一丝不苟,到处珠明镜几,灯光闪烁格外豪华大气。其中有一排整齐的椅子,不少李一刀认识的顾客正坐在椅子上理发。
   这是我的理发店,章玉良说,在我这里,你连做一个初级理发师都不会你信不信?
   李一刀愕然。
   章玉良淡淡一笑,说好,那我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说话间,章玉良拿出一个鸡蛋大的家什,然后一按按钮就往自己的胡须上放,只见忽忽几下,章玉良的嘴上就光溜溜的了。章玉良说,这叫电子剔须刀,不比你慢吧,重要的是彻底安全。
   李一刀瞪大了眼睛。
   接着,章玉良挥手叫过来一个姑娘,然后拿起剪刀一刀下去,姑娘的黑头发就被剪掉了。但章玉良不慌不忙,将地上的头发捡起,然后一阵捣弄,姑娘的头发竟然很快又接了上去,而且几乎和原来没有差别,章玉良还用力的用梳子拉了拉,说,怎么样,这个你不会吧?
   李一刀额头有了汗水。
   说话间,章玉良走到一个白发的老太婆面前,只见他一阵捣弄,不一会老太婆原来的白头发竟然全部变成了黑色。
   章玉良笑着说,怎么样?你又没见过吧。我这里还可以根据人的需要把头发定型成不同的形状和颜色。告诉你,你那把刀能做到的,我们这里都能做到,而且比你做得好,而你不能做到的甚至想也不敢想的许多事情,我们也能做到。你的那把刀已经跟不上潮流了,你走上街怎么就不看看,现在还有几个人像你那么理发,还有几个人不接受新的理发方式?你必然被淘汰呀!
   李一刀顿时面如土色,一言不发,转身,踉跄走出理发店。
   第二日,李一刀依旧在街边立着幌子坐下。但有顾客来时李一刀却一动也不动,他呆呆坐着,嘴里只有两个字,等人。如是坐了三天,李一刀一个生意也没做。
   第四日一大早,李一刀刚坐下,一个披麻戴孝的人马上就跪在了他面前。来人低头啜泣,并递给李一刀一张纸条说,家父已去,先生莫等了。李一刀打开纸条,大惊,然后说,原来你竟然是他的儿子?唉!
   我只知顺应潮流,愧对二老呀。来人抬起头,正是泪流满面的章玉良。章玉良发现此时李一刀一脸悲凉,目光木然而且嘴角有血,他知道不妙连忙起身招呼,却料一颗头颅轻快地从李一刀脖子上滑落。
   李一刀的项上,一道平整的刀印。
  
   【柴一刀】
  
   柴一刀出名,和他身上的柴刀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最近一段时间,很少在开州城有人见到过柴一刀,关于柴一刀的许多话题,都是从铁匠师傅赤健口中传出来的。赤健常常半裸着身子,一边用他刚健有力的胳臂轮起一个大铁锤往一块红得几乎要化成水的铁上砸,一边憋着通红的脸大声对每一个站在铁匠铺周围的人说,柴一刀昨天又来过,送来100斤上好的柴,我没要。
   这话说完,周围的人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铁匠赤健。有人说,赤健真有面子,柴一刀亲自送柴来,你还不要。赤健就有些得意的笑了。赤健说,这天上不会掉馅饼的,他呀,又求我给他打刀。
   对于柴一刀而言,找到一把非常好用的刀,一直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柴一刀瘦,常年住在离开州城较远的雪宝山上,以打柴为生。雪宝山高大险峻,灌木丛生,经常有野兽出没,要在这地方生活,没本事,难。
   柴一刀会隔三差五地从山上来到城里卖柴。柴一刀卖的柴,价格不高,但是很有特点。那些柴粗细匀称,长短统一,被捆得整整齐齐。尤其是柴的两端,砍得十分平整。粗看,像用锯子锯出来的一样整齐,细看,刀印平滑,质地均匀,干脆利落,摸起来光滑不刺手。更奇的是,任何一根柴都能单独的立在地上,不倒。这些柴肯着火,但是耐烧,许多人,尤其是铁匠铺喜欢买柴一刀的柴。
   柴一刀每次卖完柴,都要求铁匠铺的师傅们给自己打一把刀。柴一刀不爱说话,他喜欢默默地看着铁匠师傅们是如何一锤一锤的将一块毛铁打成一把柴刀的。打完之后,柴一刀把刀拿在手中,先掂一掂,然后用手在刀刃上拨了拨。往往柴一刀都会叹口气,摇摇头,然后把钱付了,转身就走。但那把刀并不带走,摆在地上像一个铁打的问号。
   开州城大大小小几个铁匠铺,每个铁匠铺子里都摆着几十把一模一样的柴刀,那都是柴一刀付了钱但没有要的刀。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柴一刀不光是个砍柴的高手,更是挑剔的主。要是谁打出了让柴一刀满意的刀来,自然名声大噪。
   铁匠赤健,是唯一打出了一把柴一刀看上眼的刀的师傅。有一次柴一刀卖完柴,求赤健给他打刀。赤健就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终于打出了一把刀。那刀重,刀刃明晃晃煞人。当赤健把刀递给柴一刀以后,柴一刀依旧掂了掂,拨了拨。这次他并没有急于把刀丢下,而是从他卖出的柴里面随意抽出一根,然后轻轻一放让柴很自然地立在地上。接着柴一刀吹了吹刀口,猛一转身一刀向那根柴劈去。刀收回来,那根柴依旧立着丝毫没动。铁匠赤健怀疑的上前去察看,并没发现柴有什么变化。于是准备将柴放回原处,却料柴已然成了两截,一截在他手中,另一截依旧稳稳地立在地上,中间的断口像用什么东西切的一样光滑平整。
   赤健回头看柴一刀,只见他依旧摇摇头,叹了口气。但这次他将这把刀带走了。
   从此,柴一刀选中了自己打出的一把刀成了赤健最为骄傲的事情。赤健的生意从此变得忙碌起来。
   柴一刀依旧隔三差五下山卖柴,但很少有人见到他的身影,因为他不再去其他铁匠铺子,只来到赤健处。柴一刀依旧要赤健给他打刀。赤健却不怎么理会,有时候,柴一刀会把自己砍下的所有柴送给赤健,但赤健却依旧不肯给他打刀。其间,赤健也给柴一刀打过几把刀,柴一刀也试过几次,但是无疑例外都遭到了柴一刀的否定。赤健就更不愿意给柴一刀打刀了。
   赤健有时候会自豪地问柴一刀,你为什么就偏偏要我给你打刀呢?柴一刀说,你是唯一可能打出好刀的人。赤健脸上有些不高兴,但他心里依旧有一丝得意,毕竟除他之外,没有人能得到这样的评价。
   赤健的生意越来越好,越来越忙碌。求他打刀的人越来越多。他自己也记不起柴一刀到他的铺子来过好多回了,甚至他都有些厌倦柴一刀的到来。他不知道柴一刀究竟需要一把什么样的刀,赤健最后决定,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拿出来认真给柴一刀打一把刀,不管柴一刀是否看上,此后绝对不再理睬柴一刀了。
   这一次柴一刀到来之后,赤健就决定最后一次给柴一刀打刀。他让柴一刀坐在他的铺子里,看着他打。他把赤红的毛铁一次又一次砸冷,然后又一接着一次烧红。金色的火花不断溅起,赤健半裸着古铜色上身,让潺潺流出的汗水把身子淋成了一块能照出人影的镜子。柴一刀消瘦的身影,伴随着时起时落的火花,在那面镜子上一闪一闪。
   整整打了两天,赤健的手上已经有了血泡。最后,赤健终于打出了一把刀,这把刀很重,刀刃透着寒气。赤健把刀拿在手上,并不急于交给柴一刀。赤健说,这是我一生以来打得最好最认真的刀,你信么?
   柴一刀点点头。他接过刀,取下一根头发往刀刃上放了放,那根头发就从中间自然地分成两半。柴一刀笑了,浅浅地,温柔地,这是赤健第一次看见柴一刀笑。
   是好刀么?赤健说。其实赤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柴一刀又笑了笑。他往刀刃上吹了口气,然后提起刀猛地转了下身。片刻,他点点头说,好刀,这是我最满意地一把刀。
   赤健站在那里,没动。赤健笑着说,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这世界上,只有唯一的铁匠才能留下唯一的好刀。柴一刀转身说,明年,我会为你烧香的。
   赤健不再说话,他依旧呆呆地稳稳地站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一定很像上次亲眼看到柴一刀试刀时看到的那根柴,一定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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