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桥三义
作者: 李培俊
时间: 2013-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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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斋座落在湖桥镇街东头,稍微偏南一点,只有两间门脸,窝窝囊囊地挤在商铺中间,显得狭小而又逼仄,如果不仔细,你还真看不出那是一家店铺。好在门口有一块木
闲云斋座落在湖桥镇街东头,稍微偏南一点,只有两间门脸,窝窝囊囊地挤在商铺中间,显得狭小而又逼仄,如果不仔细,你还真看不出那是一家店铺。好在门口有一块木制的招牌,黄槐木原色,刻上瘦金体黑字,在风中夸夸夸来回晃荡。时至仲夏,门口那棵苍翠的国槐枝叶扑下来,虬虬苒苒,几乎遮去了少半个门脸。
闲云斋是天雄开的,他原是镇上的塾师,开馆授徒已有20余载。后来战乱频扔,日本人从东三省过来,进入中原省会开封,学生们便一哄而散。塾馆开不下去,天雄别无所长,便在湖桥镇开起了这家小店,经营古旧书籍,陈年字画,也代人捉笔书写家书。闲云斋的生意十分清淡,三五天没有一单生意是常事,说半死活可以,说门可罗雀也不过分,挣仨核桃俩枣的,勉强可供一家人度日糊口。
天雄倒是不急不躁,有生意便做生意,没生意便搬把罗圈椅,坐在门前国槐树阴下,品茗看书,倒也自得其乐。
这天,天雄正在店里闲坐,一位老者匆匆走进闲云斋。老者须发皆白,布衣白面,一绺长髯垂至胸前,腋下夹着深蓝色印花布卷。进门以后,老者随手掩上店门,小心翼翼地抖开印花布卷,从里面取出一幅画轴,说,请天雄先生掌个眼,在下这幅画能值多少?天雄接过画轴,缓缓打开,只展开一半,看了题款和印章,便有一种喘不出气的感觉,心口咚咚咚跳个不停,像是要从胸腔里嘣出来。他忙让老者坐了,奉上茶水,掸掸袖子,深深作了一揖。说,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祖居何地,从哪里得到这幅画?老者起身还了一揖,说,乡村野夫,不说名字也罢,先生只告诉我,这幅画能值多少也就行了。
天雄没有马上回答,独自抚画沉吟。
这是一幅墨兰图,是花鸟画鼻祖徐渭的倾心之作,也是花鸟画的上上之品。虽只寥寥数笔,一株似有若无的幽兰便跃然纸上,细若游丝的叶片间缀生出几粒淡小的花苞,疏密有致,笔韵传神。更为神奇的是,每逢冬秋季节,花苞的边缘呈现出金红色,而到了春夏,却又变为奇异的嫩黄。据天雄所知,清乾隆年间,这幅《墨兰图》在省城露过一面,让文人墨客着实大开眼界。星转斗移,日月轮回,《墨兰图》如泥牛入海,失了踪迹,想不到今天会在他的闲云斋再次面世。
沉吟良久,天雄吐出一口长气,把画重新收起,复用印花布包了,交还给老者,说,此乃画中极品,无价国宝。敝店本小利微,无缘收购,还请老者送到省城的大店去吧。
老者微微一笑,说,我素闻先生为人厚道,通晓古今,爱书画成癖,今日一见果不虚传。常言说,人为知已者死,宝为识者据之,如今乱世之秋,我体弱多病,今晚脱下鞋,不知明日能否穿上,如先生有意收藏,我情愿把此画送与先生,只要能为国宝寻个妥当去处,在下分文不取。
老者说罢,丢下画飘然而去。
得到《墨兰图》的第三天上午,即有两位省城的收藏家来到闲云斋,指明要买《墨兰图》,并开出一个天价:15两黄金。与天雄谈价的是个中年人,约有40岁上下,长袍马褂,一副白面书生模样。说着话,把几根金条放到柜桌上。另一个也是中年人,却是西装革履打扮,留一抹仁丹胡子,面色铁青,始终一言未发。天雄冷冷地把金条推了过去,说,我是收有一幅《墨兰图》,可我和卖主有言在先,只藏不卖,二位还是请便吧。小胡子笑了笑,和长袍马褂对视一阵,起身告辞了。
天雄看出来,那个小胡子是个日本人,天雄也知道,来者不善,他们决不会就此罢休。当天上午,天雄找房主道生退了租屋,收拾起书画,和家人一起投奔他乡。安顿好以后,天雄在闲云斋站了许久,望着一片狼籍,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百丈峰山匪大当家黑七不知怎么得知此事,找来一辆马车,派出两名手下,荷枪实弹护送天雄。天雄一家正要启程,想不到送画的老者再次走进闲云斋,要回了先前那幅《墨兰图》,另从身上取出一个印花布包,说,老朽没有看错人,请先生谅解,我先前给你的《墨兰图》是假的,为使《墨兰图》不落入日本人之手,老朽预先请人临摩了一副假画,进行了做旧处理。可还是被日本人从省城追到县城,又从县城追到湖桥镇。老朽年已古稀,不堪颠沛流离,现把真迹奉上,请先生远走高飞,保住国宝吧。
天雄离开湖桥镇的第二天,一小队日本兵突然开进湖桥,把闲云斋围得水泄不通,长袍马褂和小胡子扭开门锁,打开房门,却已是人去屋空,天雄和《墨兰图》早已不知所踪。
1954年2月,《墨兰图》在省博物馆隆重展出,引起不小的轰动。举行开幕式那天,一位耄耋老者坐着轮椅,被家人推进展厅,在悬挂《墨兰图》的壁前停下,手捻银须,颌首微笑。博物馆馆长快步上前,迎住老人,说,天雄老,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天雄依然笑着,捻须的手却静止在雪白的胡须上,一动不动。阖然长逝的天雄安祥地望着墙上那幅《墨兰图》,像一尊静止的雕像。
【义丐】
李道生又听到了那唱歌一样的喊声:收废纸,收头发,收破布,收废铜烂铁喽——
声音脆脆的,尖尖的,尾音上扬,在那个“喽”字上拐了个悠扬的小弯,有一种学堂先生吟哦唐诗的韵味。
又是那个收破烂的虚云!李道生见过虚云几次,30上下年纪,皮肤黝黑粗糙,时常蒙着一层灰土,像是半月没有洗脸。可虚云的一双眼特别有神,能一下子看到人的骨子里。一个月前虚云来到湖桥镇,住在镇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窑顶用树枝麦草棚着,压上黄泥,玉米杆捆成捆挡了窑门。每天早上,虚云挑起两只箩头,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在镇上到处转悠。有人来卖破烂,虚云放下挑子,捆绑过秤,然后把秤杆伸过去。卖家看过秤星,点点头,他才操一口外地口音报出几斤几两,递过去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最近一段,虚云老围着道生家附近转,一天三次,喊声也比往日响亮许多。上街闲逛,虚云也老跟着道生,从街这头跟到街那头,又从街那头跟回街这头。虚云的举动,让道生既好奇又担心。湖桥镇西去10里就是百丈峰,山上有一股山匪,大当家的黑七被人称为义匪,湖桥镇近在咫尺,却从未到镇上抢过一人一户。可道生还是担心,山匪也有日子不好过的时候,莫非这虚云是黑七设下的眼线,前来踩点探路不成?道生的家业虽然不是很大,却也不是太小,除了开有两家茶叶店,湖桥街上还有两处房产,一处租给吴之用的祥瑞绸缎庄,一处租给做书画生意的天雄,在湖桥镇也算得上殷实富足的人家。
这天,道生又见虚云在他家附近转悠,就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何不面对面弄它个一清二楚,省得日日提心吊胆,天天挂心不下。当虚云喊出一声“收头发,收废纸,收破布,收废铜烂铁喽——”,道生哗一下拉开大门,叫住了虚云。虚云放下挑子,停了拨浪鼓,打量道生许久,脸上现出一抹会心的微笑。他问道生,大哥可是要卖破烂?碎布头?废铜烂铁?还是娘们家剪下的头发?道生说,我啥也不卖,我就是想问问,你为啥老围着我家转?
虚云笑笑说,踏破铁鞋千双,只等有缘人。能让我到府上喝口水歇歇脚吗?道生迟疑一下答应了。两人在院里树下坐定,喝着茶,虚云问道,我为大哥算上一卦如何?道生问,你会算卦?虚云点点头,说,四处讨生活的人啥不会?如果我算得不错,大哥应该姓李。道生笑了,说,湖桥镇姓李的十成占了八成,你当然清楚。
虚云又问,大哥兄弟姐妹三个,两个姐姐已经出嫁,你是老末。
道生说,这也不奇怪,你来湖桥也有一个月了,这些底细你当然一清二楚了。
那么,虚云又说,大哥的父亲三年前往闽中收购茶叶,一去便没了消息,大哥想想来不知道,你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道生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忙问虚云,你怎么知道?
虚云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揭去一层红布,又揭去一层黄布,取出一个鸡蛋大小的黄色石头,捧着送到道生面前。
田黄石?!道生曾拜天雄为师,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在湖桥镇也算得上是有学问的人。闲来无事,常读些父亲遗下的闲书,比如《水浒》、《三国》,《鉴宝图典》啥的。前几天刚看过王敬之的《鉴识田黄》。这块田黄石色泽沉着而纯净,质地柔嫩温润,内蕴宝光,纹理隐现。道生把玩良久,便有了爱不释手的意思。可《鉴识田黄》里写得清清楚楚,黄金易得,田黄难求,市价已是一两田黄三两金了。
他问虚云,你想卖它?可我家境况想必你也清楚,砸锅卖铁也难买这块田黄一个边角。说着,把田黄石递还给虚云。虚云却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说,不是卖,是还。
为什么?道生迷惑不解。
虚云说,因为这是你家的宝物呀。
原来,道生的父亲那年前往闽中收购茶叶,和虚云的父亲都住在悦然客栈,为了省下一些盘缠,两个人同住了一个房间。一来二去,两个人投了脾气,在客栈后院撮土为香,对月三叩九拜,结了异性兄弟。一天,道生的父亲上街闲逛,正碰上有人要卖田黄石,一时心血来潮,倾其所有,买下了这块田黄石。可不久却感了风寒,竟然一病不起,死在异地他乡。临到断气,他拉住虚云父亲的手,说,兄弟,哥没啥放不下的心事,两个闺女已经出嫁,儿子道生业已成家,如果方便的话,把我的骨骸送回老家,别让我成为孤魂野鬼。哥无以为报,就把这块田黄石送给你,作为往来盘缠吧。
可是,虚云说,我爹回家不久,一场大火,把我家给烧得干干净净,我爹我娘也被烧成重伤。临死,我爹看着这块田黄石就是闭不上眼。我知道他老人家的心思,我问他,是让我把田黄石送回大伯的后人吗?我爹这才笑着闭上了眼睛。
可你爹死时没留下确切地址,只知道是在河南的湖桥镇,哪州哪县并不清楚。我备不起盘缠,就一路要饭,经湖广,过秦川,走了两年多才找到你们湖桥镇……
虚云身子太弱,话没说完便昏了过去。
道生早已泪流满面,为父亲终于有了下落高兴,也为虚云父子的信义而感动。当天,道生为虚云摆了一桌酒席,七碟子八碗的,一直喝到月上梢头。安顿虚云在客房住下,和妻子商量说,虚云家被火烧了,他又没个生存门路,我想把跨院让给虚云,再把街上的铺子给虚云一个,过几天请人写个文书,立下字据,过到虚云名下,让他老来有靠。不枉他千里沼沼来送田黄石的恩情。道生老婆也是个懂事明理的人,当即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道生老婆做好饭菜,又专门打了几个荷包蛋,搁上红糖,这才去唤虚云过来吃饭。走进客房,却见人去屋空,虚云早已没了踪影。道生紧忙找到镇外砖窑,哪里还有虚云的影子。道生扑嗵一声跪下,对着进出湖桥镇的大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义匪】
黑七没想到,杏妮竟然不肯嫁给他!
天刚擦黑,黑七就带着二当家白八下了百丈峰,走进位于湖桥镇街梢的杏妮饭铺。杏妮为他们擀了一锅面条,搁上葱花芫荽,放了香油辣椒,又端出四个刚刚出炉的火烧,放到木桌上。然后,撩起围裙,擦擦手上的面渍,说,客人还要啥,尽管吩咐。白八挑起一筷子筋筋道道的面条,吸进嘴里,拿筷子指指一边的板凳,说,你先坐下,我有事和你说。杏妮侧身坐下,只拿半个身子对着黑七和白八。白八说,你知道我们今天来干什么吗?杏妮说不知道。白八说,给你道喜来了。杏妮笑了,说,客人就不要取笑我了,我一个死了丈夫的弱女子,喜从何来?白八指指埋头吃饭的黑七说,我大哥看上你了,要娶你为妻,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杏妮正色说,客人说笑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要到厨房发面,明天早起烤火烧呢。白八说,不是说笑,是千真万确的事,你要是嫁了我大哥,绫罗绸缎尽你穿用,金银首饰任你佩戴,哪里用得着起早贪晚打火烧。
白八说着,打开身上的包裹,取出满满一匣首饰,戒指、耳环、凤钗、金链,一应俱全,黄黄白白,推到杏妮面前。说,这是我大哥下的聘礼,你如果嫌少,我这就上山再取。
杏妮把首饰匣推了回去,冷冷一笑说,东西是不少,可我没这福份!也没想过重新嫁人,请客人把东西收起来吧。
白八掏出腰里的二十响盒子,啪一声拍到桌子上,说,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你知道我大哥是谁?杏妮说,知道,一个是百丈峰的大当家黑七,一个是二当家白八。白八说,那你还嘴硬?不怕我一枪崩了你?杏妮依然笑着,朝前走了一步,说,可我听说,百丈峰的黑七是义匪,从不恃强凌弱,更不会逼人嫁他。杏妮说着,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不就是死吗?不就是在这儿穿个窟窿吗?只要不怕坏了黑七的名声,尽管朝这儿打!
黑七拦住撒泼的白八,把白八的枪插回腰里,说,算了,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咱们走!
黑七虽是土匪,但在湖桥一带名声并不坏,从上百丈峰落草那天起,他就给手下定下三条规矩:妇幼不抢,20里内不抢,婚丧嫁娶不抢。黑七是这么解释的:咱们都是五尺高的汉子,抢妇女小孩算什么本事;要抢要劫就到别处去,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婚娶是人之大伦,抢了违天意,坏良心,白事更不能抢,本来就是伤心事,不能让人雪上加霜。手下的人急了,说,大当家的,照你这么说,我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这不能抢,那不能抢,几十号弟兄吃啥,喝啥?黑七说,生意咋没法做?我们专抢那为富不仁、横行霸道的乌龟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