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晤

《三字经》曰：“自羲农，至黄帝；号三皇，居上世”。
　　 曰若稽古，伏羲氏蔚为三皇之首，居百王之先，是谓吾华人之人文初祖也。《尚书序》曰：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太始公自序》文中亦尝有语云：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伏羲氏造端历法，教民渔猎，驯蓄畜禽，制嫁娶之礼，发明陶埙之器。制作琴瑟之乐，任命百官，而吾中华数千年文明史，始显其端倪焉。
　　 且伏羲者，仅指羲皇一人而已；而伏羲氏者，实乃一氏族之属也。羲皇既殁，女娲氏承袭羲皇制度，缵羲皇未竟之遗绪，励精图治，发扬光大羲皇之事业，照羲皇既定方针治世刈民，居功堪称至伟。及女娲氏没，次有大庭氏、柏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连氏、赫胥氏、尊卢氏、浑混氏、昊英氏、有巢氏、朱襄氏、葛天氏、阴康氏、无怀氏，凡阅十五世，皆承袭伏羲皇帝之体制，故谓之伏羲氏。更何况伏羲、女娲本乃同胞兄妹（兼具合卺之谊），联袂共治，故言及伏羲，则娲皇未可被规避矣。考诸出土汉墓中壁画、砖石所载图腾中，伏羲氏手捧日规，以示阳之象；女娲氏手捧月矩，以示阴之象。盖先有阴阳之交汇，而后始能有化育万物之成功；史料有据，何莫不然。故羲皇、娲皇，名虽曰二皇，实则乃融为一体，轻易未可割裂之也。
　　 伏羲氏一族使命既毕， 遂禅位于神农氏。神农氏即炎帝，三岁知稼穑事，迨其长成后，身长八尺余，龙颜大唇，方面垂耳，两手过膝，堪比神人焉。且夫古初原始之世，庶民茹草饮水，采草木之实，食蠃蠪之肉，含毛饮血，多膺疾病、毒伤之害。神农氏遂乃教民稼穑，耕耘播种，树蓺五谷， 以充仓廪之实，备夫饥馑之患也。不独如此，彼又遍尝百草之滋味，以疗百病之瘿纇，解民生之疾患；复品水泉之甘涩，相土地之高下燥湿肥硗，教民因地而制其宜，以适应生存之环境。据《帝王世纪》云：神农氏者，在位百二十年，凡阅历八世：帝承、帝临、帝明、帝直、帝来、帝哀、帝榆罔。世所谓神农氏者，即非谓神龙一人而已；计有飞龙氏、潜龙氏、居龙氏、降龙氏、土龙氏、水龙氏、青龙氏、赤龙氏、白龙氏、黑龙氏及黄龙氏等，悉皆归其类属也。
　　 神农氏族既衰微，遂乃禅让于轩辕氏，谓之黄帝。黄帝者，少典之子也，姓公孙，名曰轩辕氏，亦号有熊氏、帝鸿氏、归藏氏。据史载：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当是时，有部落首领蚩尤氏作乱，不用帝命，图谋不轨。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修德振兵，与蚩尤鏖战于涿鹿之野，遂擒杀蚩尤，归葬其于九黎部落大本营中汶上之地（山东境内），谓之蚩尤冢。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天下诸侯咸尊轩辕氏为天子，是为黄帝。天下有不服者，黄帝帅师，从而征之。部落一统，天下归心，俾得四海清平，整齐划一，诸侯同德，而成一统。黄帝乃因势利导，划野分疆，铸鼎荆山，分华夏之野为九州。设官司职，设左右大监，监于万国。设三公、三少、四辅、四史、六相、九德，以弼其政。首提六禁重之倡：声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室禁重，以为百官方圆之规格，禁绝奢靡侈败之风。倡导以德治天下，以仁行道义；唯仁是行，唯义是处，唯德是尊；定立礼仪伦常，禁止野婚苟合之原始遗俗。设立九德之臣，教养百姓九德品行。发明历数、天文、阴阳五行、隶首作数，定度量衡之制；以十天干配合十二地支，以纪年序时。命史官仓颉始创文字，具六书之法。命乐师伶伦截竹为箫管，以定五音十二律；俾元妃嫘祖养蚕缫丝，以制作衣服带帽；废弛穴居，筑建庐屋，以供人居；发明舟、车、弓弩、使风后衍握奇图，演绎兵征之阵法。黄帝有土瑞之德，兴于黄土之塬，土色黄，故曰黄帝。黄帝有二十五子，得其姓者十四人。黄帝正妃为嫘祖，生二子，其一曰玄嚣，其二曰昌意；二子其后皆得天下。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德焉。及黄帝崩，葬桥山，曰黄陵，世代血食不废。
　　 有西哲语云：人未可于同一流水中，有两次涉足。人生不同世，三皇有先后；其为事也，故不待言而可喻明。然人生百年，有如逝水。千年百载，支流余裔，殊其途同归。归于浩瀚烟海后，则无先后巨细之分别，而同为渊深汪洋矣。人死之后，同归仙界，为神为灵，亦无先后快慢之分也。
　　 三皇功烈，各有千秋，彼此难分轩轾。然归仙之后，同居黑洞国聚仙宫中，排除时空距离，可得为隔世同堂矣。浩渺时空兮，不可穿越；归彼仙宫兮，三皇共居；优哉悠哉兮，同游同戏。羲皇（娲皇）、神农皇、黄帝三皇，同居黑洞仙宫，散淡无为，了无一事在胸中，惯看人间秋月春风，日升月落。三皇聚合，搓麻将凑不足桌，吃酒宴拼不满席，唯有日日弹琴读书，晨起洒扫，午餐夕寐，弹琴读书，晤对良朋；仗剑起舞，临风酾酒，高谈阔论，无忧无虑；何其逍遥自在，洵乃活神仙也。
　　 且说某夕月圆之夜，羲皇正襟危坐于黑洞国聚仙宫琼楼玉宇间，调试锦瑟，对月弹奏，以消遣天宫长夜巡视寂寞辰光。娲皇静坐一旁，凝神以听，击节而歌，为羲皇助兴，颇为投入。娲皇炼石补天，历经七七四十九万年；虽是天宫方一日，世上数千年；然毕竟天上人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能经历如此悠久时日，宁不叹为观止乎哉？
　　 昔日娲皇烧炼五色彩石时，掌控火候，至关重要，未可掉以轻心也。凡人看似颇为轻松，实则复杂烦顼之至矣。温度偏低时，娲皇须得呼唤天风，以助燃窑中火势。温度偏高时，娲皇又须祈禳神雨，厘降其窑温，以免熔冶窑中五色奇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五色彩石日臻成熟，女娲日日呼喊，亦与时俱进，炼就天惊石破之金音玉嗓；每逢歌吟发音时，声彻宇宙，响遏星云，绕梁余韵，九天九地之间，三年为之不绝。其历炼之长，造诣之高，意境之精，颇让后世歌痞、歌棍、歌氓、歌客、歌霸、歌盗、歌娼、歌妖、歌怪者流，为之望尘莫及，引引然难以望其项背也。
　　 聚仙宫中，羲皇娲皇，男弹女唱，配合默契，声乐器乐，音韵铿锵，富丽堂皇；顿时闹醒天梦中神农皇、轩辕皇，再难进臻梦境。二皇既经失眠，遂散发跣足，衣冠未整，来聚仙宫中凑热闹。彼此厮熟，级别相同，正勿需胶柱鼓瑟，多此一举，彼此免礼可也。
　　 羲皇埋头鼓瑟，聚精会神，意境高远，渐入佳境，忘乎自我，陶醉于太古遗音之烂漫境界中。端的是“切切嘈嘈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羲皇醉矣，娲皇醉矣；神农皇醉矣，轩辕皇醉矣。羲皇艺高胆自大，随心所欲，未成曲调皆有情，情动他人心。羲皇志在高山，神农、轩辕二皇皆曰：善哉乎鼓瑟，巍巍兮若泰山。俄而羲皇意在流水，神农、轩辕二皇皆曰：善哉乎鼓琴，洋洋兮若流水。斯时斯地，弹者忘乎所以，听者忘乎所以；卿卿我我，不知今夕为何夕。终是娲皇感觉敏感，于发声吐字之际、抑扬顿挫之时，猛然发觉二皇悄然而至，遂连连摆手，示意二人蹑手蹑脚，钳口噤声，未可率意惊扰羲皇也。
　　 “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羲皇琴艺，空前绝后；颇令天上神仙、人间俗民为之诧惊不休也。
　　 一阙既终，羲皇抬头环顾，见神农、轩辕二皇业已随候在侧，遂起身致歉，口称惭愧，邀其入座，共渡良宵。二皇赞颂不已，谓羲皇曰：难得高才如此，折服得吾二人五体投地矣。羲皇揖手谢道：雕虫小技，谬承过奖，岂敢，岂敢！
　　 于是娲皇奉上酒浆，摆设俎豆砧案，铺陈下时新果蔬，仙界羹饭，四人复坐下聚谈。三皇把晤，各寻话题，海阔天空，随意漫谈。仙宫酒浆，不亚瑶池玉液，窖藏杜康；三巡杯罢，四人皆醉意荡漾，满脸春色上眉梢矣。有道是“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有酒不醉非君子，有饭不饱是小人；酒足饭饱之际，幽赏未已，高谈转清；传琼瑟以为戏，飞羽觞而醉月；不诵雅诗，何伸雅怀；四人击箸传诗，脱韵者则连罚三杯，对月高唱一曲。娲皇遂自告奋勇，以《鹿鸣》篇什为底本，朗声诵读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萍。羲皇乃接住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轩辕氏应声接住：人之好我，示我周行。言讫，余三人捧腹大笑；轩辕氏读错了也。其诗原本应为：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也。于是，轩辕氏被罚三杯，满当当浮一大白矣。
　　 灌酒之后，答错者对月高歌；依序又当轩辕出句。轩辕氏被罚酒后，心有不甘，遂顾左右而言他，并不立即出句；反向娲皇请益道：娲皇于黄塬上抟土造人时，遇黄土则存留之；遇黑土、白土、赤色土，则随手扬弃之矣。敢问黄土为吾华人子嗣，它土则为何许人乎耶？神农氏对此亦颇感好奇，遂盘腿趺坐，目视娲皇，急切切盼求其答案。娲皇乃正颜答曰：夫金木水火土者，乃宇宙间五大元素；万物由此产生；而人类亦从此出；五色土孕五色人；二皇乃绝世聪明之人，何须多此一问乎哉？
　　 闲谈间，因神农氏屡屡夸赞羲皇琴技；伸手不打笑脸人，羲皇实实过意不去，遂化被动为主动，转相称赞神农氏尝百草、医百病之盖世神功。只可惜天上神仙皆无疾病，亦无医院之设施，岂不白白埋没一代医圣之成果乎？娲皇闻言，不觉灵机一动，计上心来；遂出主意道：吾神州下界蒸蒸亿万生灵，岂可缺医少药乎？吾素闻黄帝令仓颉造字，善于誊写，何不将神农氏绝技，笔之于书，传诸吾华人后裔，以救死扶伤，造福于我亿万子孙乎？只因娲皇一番建议，《黄帝内经》一书，遂得以问世；而扁鹊、华佗、张仲景、李时珍等之历代医圣，亦得以沾渥传统智慧，应运而生为大医家也。
　　 月明星稀，天宫缥缈；遥听天鸡，已自传唱三遍矣。羲皇（娲皇）、神农皇、轩辕皇遂各起身，持杯在手，对月吟咏《鹿鸣》诗章，以结束此宵三皇之晤：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喜宾，德音孔昭。视民不佻，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宴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