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命似蜉蝣

命似蜉蝣

作者: 施云南 时间: 2013-06-07 阅读: 172次 点赞: 925个 评分: 4.0分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诗经》    (一)高处不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诗经》
  
   (一)高处不胜寒
  
   谁能够知道,高高在上的她,心中也有着数不尽的忧愁呢?“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生命就如同夏虫一般,看不到冬天的冰雪,然而,她的命运竟然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变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曾经如同一只蝼蚁一般,生命如此脆弱,似乎只要轻轻一捻,就化为了乌有,然而,一卷名为《暗夜葵花》的秘籍,却使得她获得了新生。现如今,她不仅拥有了永恒的青春,而且,还褪去了原来的那个肮脏而丑陋的躯壳,化茧为蝶了。
   可是,即使如此,她依然不快乐,永恒的青春带给她的,只有永恒的痛苦。东方蜉蝣坐在高高的庙堂之上,作为祆教的教主,她只要挥挥手就能随意处置人的生死,可是,她依然不快乐。庄子说:“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她原本以为,那只是因为,夏虫从来都没有见过冰,如果夏虫能够拥有长久的生命,它就会明白,冰究竟是什么了。可是,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夏虫即使看见了冰,也不可能理解,冰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在夏虫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冰”这样的一个概念。
   是的,夏虫不能理解冰究竟是什么,就好像朝菌和蟪蛄不明白冥灵和大椿一样,而她,东方蜉蝣,也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令狐嘴里所说的“仁义”,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年,如果不是令狐救了自己,那么,身患怪疾的她,或许早就已经被祆教的教主杀死了;当年,如果不是令狐如此固执地信仰着“仁义”二字,要去杀祆教的教主,为民除害,那么,他们两个,早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一对了,可是,他却偏偏……
   想到这里,她就艴然不悦,她不高兴的时候,就想杀人。所以,她蔫蔫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上,静静地等待着,等第一个走进来的人,谁第一个进来,她就杀谁。
   死寂的圣殿上,只有圣火在熊熊燃烧,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门帘轻轻一挑,进来了一个妖艳的女子。她的身上穿着五彩的长裙,腰间系着斑斓的丝绦,步履散淡,身姿摇曳。她发如乌云,唇如樱桃,脸上带着一抹微醺的桃红。最让人惊异的,还是她的一双手,细长如玉葱一般的手指,如羊脂玉一般的手腕上,带着一个银质的手镯,在她的皓腕上晃来晃去,闪着银光,她的美,极尽张扬。
   这个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祆教圣女,她有一个绰号,叫做歌咒妖女。据说,歌咒妖女并非凡人,乃是上天的歌仙,她的歌声是有魔力的,只要是心中有爱的人,听了她的歌声之后,就会情不自禁地爱上她,心甘情愿地为她去死。可是,奇怪的是,自从歌咒妖女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见到了东方蜉蝣之后,她竟然背叛了天帝来到了凡间,死心塌地追随东方蜉蝣。
   此时,歌咒妖女随身带着一个酒坛,对着东方蜉蝣嫣然一笑,道:“教主,属下知道你心烦意乱,特意带了这些美酒,陪你共饮,与你解闷。”说着,便将手中的酒坛轻轻向空中一抛,那酒坛便停在了她的头顶,呼呼地转着圈子,歌咒妖女用手指凌空朝酒坛弹去,酒坛上出现了一个小孔,醇美的葡萄酒伴着扑鼻的香气一下子涌了出来,歌咒妖女身体后仰,凑上去饮了一气,抬起身来,引吭高歌:“红尘真可笑,痴情也无聊,逍遥偷得半日闲,只把来世当今朝,开心到老;爱恨多缥缈,长夜不觉晓,梦中忘掉今生情,错将前程荒废了,独自醉倒……”葡萄酒还在继续喷涌,溅了歌咒妖女一身的甘醇。
   说来也奇怪,歌咒妖女的歌,无论谁听了,都会着迷,可是,只有东方蜉蝣,听了她的歌没有任何反应,难道她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情爱不成?
   歌咒妖女越是唱,东方蜉蝣就越是觉得讨厌,她的杀心越来越盛,轻轻一挥手,向歌咒妖女打了过去,可是,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在她的掌风快要碰到歌咒妖女的时候,她轻轻地向上抬了一下手掌,一道劲风,顿时将悬在空中的酒坛打碎了。
   殷红的葡萄酒倾洒下来,就好像满天的血雨一般,劈头盖脸地就将歌咒妖女的整个身子都染红了。歌咒妖女停止了歌唱,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东方蜉蝣。她知道,自己已经是在鬼门关兜了一圈才回来的人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怨恨东方蜉蝣,就算是为了她死,都是值得的。
   望着歌咒妖女那种无怨无悔的眼神,东方蜉蝣的心里,愈加不好受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懂得,关怀和爱护,究竟是什么东西,别人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不习惯。东方蜉蝣一时心血上涌,昂起头来,深深地吐出了自己腹中的那种浊气,发出了一声仰天长啸。这一声呼喊,响彻云霄,惊天动地,似乎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待到周围又重新安静下来了之后,东方蜉蝣诧异地抚摸着自己的脖子,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能说话了?”
   歌咒妖女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她也顾不上自己满身的酒渍,匍匐在地,恭敬地说道:“恭喜教主,神功有成。”
   东方蜉蝣抚摸着自己的心口,她也略略有些激动,经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她终于练成了不朽的神功——暗夜葵花。
   暗夜葵花并不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功夫,但是,它却是其中最诱人的一种,尤其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更是如此。传说,修炼暗夜葵花的人,首先必须是女子,如果男子强行修炼的话,便会经脉紊乱,血流逆转而死。其次,要修炼暗夜葵花,必须要将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块骨骼,全部化掉,等溃烂的骨肉脱落,新的骨肉生长完整之后,便修炼完毕了。这其中,最难修炼的部分,便是人的喉咙,人的喉咙是最为奇特的,要不,怎么只有人能说话,动物只能勉强发出叫声而已呢。这个过程是十分艰难的,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是,一旦修炼成功,便会得到一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脱去了旧皮囊,白骨生肉之后,便会使得修炼之人,变成世上最美的女子。
   美女,这个世上并不稀罕,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个美女,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采,可是,传说修炼了暗夜葵花之后,便会让人拥有一种极致的美,不管任何人,都会被其无双的美艳所吸引。就是因为这一点,修炼暗夜葵花的人,趋之若鹜,可是,成功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现在,东方蜉蝣的心情终于好多了,她笑了,甜甜地笑了,现如今,她终于可以面对全世界,露出属于她东方蜉蝣的一个微笑。
   可是,此时,歌咒妖女的脸上,却略略露出了一丝担忧,道:“教主,你真的要去吗?”
   “是的。”东方蜉蝣淡淡地说,一边说,一边端起了一面小小的铜镜,她也想看看,自己这个世上最美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就算练成了暗夜葵花,你也不一定就是她的对手啊。”歌咒妖女小声地说着,生怕触怒了东方蜉蝣,可是,为了教主的安全考虑,她觉得,自己还是必须要说。
   这时候,就看见东方蜉蝣脸色一变,将自己手中的铜镜哐当一声,摔到了地上,歌咒妖女浑身一颤,以为是自己又触怒了东方蜉蝣。她哪里知道,此时,让东方蜉蝣如此暴怒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东方蜉蝣自己。因为,她在铜镜里,看见了那样的一张脸,一张让自己痛恨不已的脸。因为,令狐,爱上了那张脸的主人,而不是她。她练暗夜葵花,就是为了想要证明,自己可以变得比那个女人更加漂亮,可是,她却没有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为了证明,那个女人,就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练了暗夜葵花,就能变成世上最美的女子,而东方蜉蝣练了暗夜葵花,东方蜉蝣就变成了她的模样。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此时此刻,她多么愿意自己就是林中的一株小草,到了秋日,与腐朽一道,在野火中焚烧。很多年以前的一天,她患上了一种怪病,一种治不好的怪病,在祆教,患上这种怪病的人被认为是魔鬼附身,被魔鬼附身的人,必须被活活烧死。
   正当火焰熊熊燃起的时候,一个男子从天而下,救走了她,那个男子是个狐仙,他叫令狐。
   “也许你不应该救我,我是一个无助的凡人,我的生命就像水中的蜉蝣一样,朝生暮死。”东方蜉蝣说。
   “生命可以短暂,可生命不能无缘由地受别人操控。我讨厌那些操控别人生命的人。”令狐说:“所以,我必须要救你。”
   东方蜉蝣沉吟了半晌,突然说:“可是,你不觉得你救了我,其实也是操纵了我的生命吗?”说完,她那张丑陋而肮脏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是的,那个时候,她很喜欢笑,还喜欢说一些带有禅机的话语,用来显示自己的秀外慧中。然而,遗憾的是,她那个时候,却并不漂亮。头发乱糟糟的,就好像是冬日里的衰草一般;一双混浊的小眼睛,在眼窝里滴溜溜地乱转;并不精致的五官,很随便地分布在脸上;浑身的皮肤毛毛糙糙的,就好像旱季里龟裂的土地。所以,当她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个仗义相救的令狐之后,却陡然发现,原来,令狐喜欢的,却不是她,而是一个叫做阴文的女子。
   也就是因为如此,东方蜉蝣选择了修炼暗夜葵花,她希望能够用暗夜葵花的力量,来改变自己的容颜,她相信,只要自己的容貌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改变的话,她深爱的令狐大哥,就会回到她的身边。现如今,她终于成功了,可是,她却犹豫了,自己现如今的这个样子,究竟是不是应该去找他呢?
  
   (二)相逢狭路中
  
   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悄悄地在沙滩上一吻,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酒窝。失意的令狐独自一人来到海边,他边走边想:海浪,在这一刻倒是十分温柔的呢,可是,谁又能想到,它在下一刻,是不是会变得震怒呢。
   在海边,他遇上了一个女子,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终身难忘的女子,突然间,他觉得有些手足无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阴文,这个他一辈子最爱的女人,应该已经死在了祆教教主的手中啊。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他少不更事,好打不平,为了救一个名叫东方蜉蝣的女子,得罪了祆教的教主,愚鲁的他,还打算除去祆教教主,以此来匡扶正义。祆教教主为了报复他,便杀死了他最爱的阴文,想要以此来报复他,让他为自己曾经的选择,遗憾终生。是的,他为了救一个叫东方蜉蝣的丑女人,害死了他最爱的阴文。可是,他却一点都不为之后悔,凡是正义的事情,就应该当仁不让,虽然他是妖,可是,他却也知道,“仁”字,究竟几笔几画。
   可是,现如今,那个原本他应该已经永远失去了的阴文,竟然静静地坐在海滩边,独自一人轻轻抚着一张隐隐泛着绿光的琴。
   阴文的曲调悲凉苍劲,令狐不禁听得入了神,这时,阴文突然开口唱了起来,歌声无限凄凉:“河边一棵树,树上一只鸦,寒鸦声声唤天涯……”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歌声在飞,花瓣在飘,飞在无边的风中,飘落在令狐心头,划出优美而感伤的弧线。
   难道,眼前所见的一切,竟然都是幻象吗?是的,浩瀚无垠的大海,总是给世人以无穷的遐想,比如,它能够制造出一种叫做海市蜃楼的幻景。
   令狐小心翼翼地走近了阴文,轻轻地说:“如果海水会说话,那么,它会说什么?”
   “它会提出永恒的疑问。”阴文停止了抚琴,回首看着令狐。
   “如果天空会说话,那么,它会回答什么?”令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正是他和阴文之间曾经的窃窃私语,这个人,竟然能够说得出来,难道,阴文真的死而复活了不成?
   “它的回答是永恒的沉默。”阴文说完了这句,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令狐。
   海风轻轻吹拂,似在诉说无穷的哀愁,树上的海棠花轻轻地飘落。
   “令狐大哥,别来无恙啊?几日不见,你就忘记小妹了?”阴文见令狐良久不语,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口说话了。
   令狐长叹了一口气,露出了痛苦万分的表情,淡淡地说:“你不是阴文,你是谁?”
   那个自称阴文的女子,显然是一愣,她缓缓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首先是你的歌声,歌声能够表达人的胸臆,你的歌声,凄凉悲怆,和阴文所追求的那种无为、闲适,完全不同;其次,就是你的回答,如果是阴文的话,她的回答不可能是‘永恒的沉默’,而永远都只是‘永恒的爱’;最后,也是最让我肯定的一点,那就是眼神,阴文的眼神,清澈透明,充满了慈悲,而你却不一样,充满了野心,还有一种试图占领整个世界的欲望。”令狐一口气说道。
   听见令狐如此说,阴文长叹了一口气,道:“不错,你说得一点都不错,即使我和她变得一模一样了,你依然还是能够分得清我们,我和她之间,就好像是朝菌和大椿之间一般,永远都不可能有共同语言的。”
   “你究竟是谁?”令狐提高了警惕,厉声问道。
   “看来,你是早就已经将我忘记了啊,亏得我,始终都不曾忘怀你将我从火堆上抱下来的那个瞬间。”这个阴文,不是别人,正是已经修炼了暗夜葵花的东方蜉蝣。

顶一下
(925)
%
4.0
评分
踩一下
(87)
%
命似蜉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