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花炮
作者: 萧笛
时间: 2011-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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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方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下的领带,红头胀脸地走出方娟家,心头窝的火和夕照日洒下的炽热交汇在一起,让他恨不能脱光了自己,在街头裸奔。
【一】
方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下的领带,红头胀脸地走出方娟家,心头窝的火和夕照日洒下的炽热交汇在一起,让他恨不能脱光了自己,在街头裸奔。
自己的妹妹被妹夫捉奸在床,这事怎么说都令人难堪。
方雄七窍生烟,眉头拧成了一个肉疙瘩,急促的脚步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跌倒。他顾不得形象,抬脚踢去,一小块木方旋转着,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坠落到被八月的骄阳晒得烫人的灰土中。
福民小区是市政府的安居工程,有解困楼的色彩。首批工程刚刚交付使用,忙着装修的居民们制造了满院子的垃圾。此刻,那些垃圾成了方雄发泄情绪的对象,他左一脚右一脚地乱踢起来。那些被他踢飞的破砖烂瓦惊呼着腾起又坠落,叮叮咣咣的响声,不知是欣喜还是抱怨。
如果没有路口那的人群,方雄也许会替清洁工多清出一段路来。方雄意识到可能出事的时候,他的两只脚早已跑了起来。作为一名记者,方雄有一双极合格的腿脚――勤快。
福民小区的出口正对着出城公路,路口那儿,乱糟糟的一群人形成了交通堵塞。
方雄直扑人群中间。
地上汪着一滩血。
红油漆一样鲜艳、粘稠的血,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的耳朵里流出来。女人仰面朝天,身子却向左扭着,又在腰腹那奇怪地向后弯去,泡在血泊中的一只手,偶而抽动一下。女人的身边跪着一个女孩,长长的头发遮了脸,抓着女人的另一支手哭泣。她们身边,倒卧在地上的两辆自行车七扭八歪,一辆车的后座上还夹着一小捆大葱,一把条帚。
方雄掏出手机,边拨打120、112,边询问周围的人。事情竟十分的简单,一匹拉着大车的马毛了,撞上了正在骑车赶路的这母女俩。
不到一分钟,120急救车就呼啸着奔来。交警随后也到了。
方雄惊异他们的神速。看着受伤的妇人被抬上救护车,方雄才想自己的自行车还在妹妹家楼下。
方雄骑车回报社。正是下班时间,车流人流,汇成交通的高峰期。方雄等红灯的时候,感觉到了几分凉爽。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楼群的缝隙中,夕阳渐低渐红,淡淡的光晕透着忧伤凄婉。方雄的脑子里闪过一句话:人生就像一个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悲剧)。那一刻,他忽然对妹妹有了几分原谅。
方雄把自行车扔在报社门口,快步往大厅里的打卡机那跑去。报社实行上下班打卡制度,少打一次卡,扣100块钱,一个月五次没打卡,取消全额浮动工资。打卡制度对报社的其他职工算不上约束,可是,苦了满天跑的记者们,不管他们走到哪里,也得回来打卡。报社领导层任记者们报怨、叽讽,甚至漫骂,却丝毫没有更改制度的意思。方雄在一次酒后就说,老总们心理变态,像阳萎的男人,正经的本事不行,就把搓践女人当乐子。
方雄掏出员工卡在打卡机上晃了一下,刚要转身离去,瞥见总编杨凡甩着两条长腿从楼梯间走出来。方雄立刻做出要往楼里走的架势,并摆出一副谦恭的笑脸。杨凡面无表情,边打卡边扫了他一眼:“采访去了?”
方雄想都没想就回答:“是,刚回来。”
杨凡“嗯”了一声,走了。
方雄看着杨凡的背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瞄看杨凡的车走远了,跑到楼外,锁上自行车,返身往楼上的办公室走去。
方雄把惊马撞人事件写成了一则社会新闻。方雄写完稿子,犹豫了一下。他想给部主任侯耀然打电话,汇报下这个稿子,可他又担心侯耀然万一不同意发,这种时效性极强的稿子就死了。方雄决定把稿子直接发给总编室。交稿后,他又想起什么,往急救中心打了一个电话,得知被撞妇人已经死亡,女孩有些轻伤,已住院治疗。他又到总编室撤回稿子,把最后的信息加进去。这么一折腾,方雄到家时已经快9点了,看着妻子端上来的大米饭,葱炒鸡蛋和拌黄瓜凉菜,他的眼前忽然闪出那捆被撞自行车上的大葱,还有那个女孩儿的眼神。
那女孩儿被人扶上救护车时,方雄看见了她的眼神:直直的,空空的,废弃的深井一般。
方雄放下了饭碗。妻子默默地收走了碗筷,然后小心地告诉她:“方娟刚才来电话了。”
“别跟我提她!烦死了!”方雄扭身进了卧室,把自己摔到床上。
【二】
第二天上班时,方雄打开报纸,看到自己那篇稿子排在了倒头题的位置,还被粗粗的实线框了起来,标题也用了二号的黑体:
惊马发飙无辜母女一死一伤
生命脆弱时刻警惕交通安全
侯耀然把报纸抖得哗哗啦啦的,一张瘦脸因为阴沉显得更加嶙峋:“总编室怎么搞的,一个破马路新闻,处理得这么重。”
自己部里的稿子得到重视明明是好事,侯耀然却这个样子,显然是另有原因。方雄明白,他是因为自己事先没跟他打招呼。可编辑部有规定,下班后,记者们抓到急稿,可以由总编室直接处理,所以,侯耀然虽然有气,却无法直接发泄,只能在别处挑剔。
乍看上去,侯耀然应属于标准的帅哥,高挑的个子,大眼睛,双眼皮,眉若卧蚕,鼻如悬胆,可是,他太过于清瘦了,缺少肉裹着的骨头,时常随着他的表情在皮下支棱出来,破了他的相。特别是他的两腮,刀削一样斜下去,和下巴形成了一个线条清晰的锐角。他刚当社会部主任时,在欢迎他的酒席上,方雄当着大家的面说,主任的长相和自己的姓非常的配合。大家哄地笑成一团。侯耀然知道方雄在讽刺自己尖嘴猴腮,但又不好发火,就跟着大家一起打哈哈自嘲,心里对方雄却有了记恨。
侯耀然发了一通火,见无人应声,就斜一眼方雄:“你失踪了一下午,就抓到这么一篇稿子?”
方雄正正领带,一本正经地看着侯耀然:“我记得部里开会时你说过,晚报社会部的记者就得要腿脚勤快,要多抓马路新闻。侯主任,昨天可是30多度啊,我在大太阳地里跑了一下午,容易吗?”
侯耀然一声冷笑:“你能跑一下午马路?唬弄鬼呢?”
方雄的嘴角一咧,淡淡地回他:“爱信不信。”
侯耀然最看不得方雄咧嘴,那个表情明显表露出方雄对他的蔑视。侯耀然心头窜起火来:“我可跟你说啊,方雄,你这个月的任务可悬,当心你开不到奖金,你老婆跟你算账!”
方雄立刻无言。
的确,眼看就到月底了,方雄虽然勉强凑够了稿子的数量,但在质量上,他至少还要再得一个A稿或者两个B稿才能达标。其实,方雄也不是光跑马路新闻了,他还写了三篇关于市区医疗市场竞争的深度报道,但让侯耀然给压下了。那三篇稿子至少是B。方雄知道,不是自己稿子写得有问题,是侯耀然嫉妒他在医疗卫生口的人脉,有意要挫挫他。侯耀然自从当了社会部主任后,就想和各家医院建立联系。现在企业都不景气,能有点油水的也就是医院和学校了。可是,方雄把线把得太死,不给侯耀然一点机会。侯耀然想调整部内战线分工,又苦于自己刚从日报调到晚报,根基未稳,不好动作太大。
吃新闻这碗饭也不是一天了,侯耀然打什么主意,方雄当然心知肚明。但他并不跟侯耀然理论,他明白,跟主任闹翻了,不管输赢,吃亏的肯定是他。
编务小谷举着总编评过的报纸走进编辑部办公大厅,把报纸钉到评报栏上。众人一下子围上去。方雄看见自己那篇稿子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红“A”。
方雄长出一口气,脸上浮起的笑容仿佛一个便秘多日的人忽然雷霆万均,一泄千里。侯耀然阴着脸把报纸反扣在桌上,一屁股坐下,左手食指狠狠地捅开电脑开关。
方雄想起泌尿医院的院长让他帮着弄一个宣传方案,就背起包,往外走,路过侯耀然的身边,礼貌地打招呼:“侯主任,我采访去了。”
侯耀然没听见一样,哼都没哼一声。
方雄事先料定了侯耀然的反应,所以,并不等待他的允许,边往门外走,边正着领带。侯耀然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此刻,方雄的小眼睛一定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侯耀然的长鼻子都要气歪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方雄满脸汗珠地跑回编辑部,一言不发地坐电脑前,噼哩啪啦地往里敲字。一会功夫,提交给侯耀然一篇稿子。
惊马肇事后续报道――
惊马发飙有原因
香车美女是罪魁?
侯耀然讨厌方雄可是不讨厌好新闻,他知道,对于晚报来说,这样的新闻是最容易引起市民关注的,也就是说,这是最好卖的新闻。他追问方雄怎么得到的消息,方雄告诉他,是朋友在本城的一个网站《雪城民声论坛》上看到后,告诉他的。
侯耀然看了一眼方雄,麻杆样晃着,走到办公大厅后面的公共网吧。
报社怕内部的网络系统染上病毒,不允许编辑记者的电脑登陆互联网,但采编工作又离不开网络,就在各个编辑部办公大厅都设立了公共网吧,弄几台电脑专门用来上网。
侯耀然在雪城民声论坛上,找到一个题为“惊马肇事案背后的凶手”的帖子。这个帖子是上午8点多发上去的,才几个小时,跟帖已经有几十个了,点击率也达到了3000多次。
这个叫“路不平”的发贴人说,惊马肇事起因是一辆红色保时捷跑车突然鸣笛造成的,而保时捷车主眼见有人受伤却见危不救,绝尘而去。要知道,对于伤者来说,早一分钟抢救也许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而且,我市早已规定,市区内禁止汽车鸣笛。这个女人违反规定,是惊马撞人案的真正元凶。
“路不平”还说,他看见保时捷车主是一个长发飘飘,相貌艳丽的年青女人。
这个帖子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有人跟帖责骂,有人呼吁寻找车主。
侯耀然心里有些激动,眉头却依然皱着:“光凭网上的东西,也不能确认保时捷车主与肇事有关,毕竟网络的真实性还是令人置疑的。”
方雄正正领带,很有耐心地笑笑:“主任,您再看看稿子。”
侯耀然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再次审查方雄的稿子。
“本报昨天‘惊马发飙,无辜母女一死一伤’的报道引起广大市民关注,有人在网上披露,惊马肇事事出有因。发贴人说,他在现场看见,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跑车突然鸣笛,进城农民的马车受到惊吓,才制造了惨案。这位发贴人还说,保时捷车主是一个年轻女子,事发后,年轻女子没有对受伤的母女实施救助,开车离去。
“记者得知线索后,立即到事发现场的新华路福民小区,寻找到几位惊马惨案的见证者。他们中有‘站大岗’的力工,有‘靠活儿’的人力车夫,他们说,昨天确实看到过一辆很漂亮的红色小轿车,但是不是那辆车的笛声吓惊了马,他们却说不清楚。
“记者到急救中心找到受伤的女孩路小梅。路小梅的脸上涂着药水,手上脚上缠着纱布。医生说,那些伤都是擦皮伤,但路小梅的精神状态极差,面对记者的提问,路小梅一语不发。医生说,她一直这样沉默无语。也许是受到了惊吓,也许眼见母亲突然离去,过度忧伤造成了心理障碍。据了解,路小梅的父亲已于十年前病逝,路小梅的母亲一直靠做家政钟点工维持着她们母女的生活。目前,医生正在为路小梅的身心进行积极的治疗。
“记者随后赶到市交警队事故大队。一进交警队大院,记者就看到了那架马车。那匹闯下人命案子的褐色老马静静地卧在太阳地里。事故大队负责人告诉记者,根据分析,马车的主人应该是近郊的农民,看见马车闯祸,害怕承担责任,跑掉了。这位负责人很无奈地说,虽然他们正在积极查找马车主人,可是,全市有马车的农民太多,如果一一排查需待时日。
“记者在这里呼吁,近郊的农民兄弟,如果发现谁家的马车近日突然不见了,请与报社或者交警队联系。另外,记者也希望网上那位‘路不平’能现真身,向记者或者交警部门提供确凿的证言,以利于查清事情真相。”
侯耀然不得不承认,方雄的稿子文字干净,条理清晰,用词审慎,而且,从新闻调查本身来说,也考虑周全,没有纰漏,特别是他在标题中用了一个问号,既提出了问题,又表示了疑问,只有功底扎实的老记者才能干出这样的漂亮活儿。侯耀然心中暗想,方雄能得到卫生口的信赖,让其他记者无缝可钻,看来也不是光凭了人头熟。如此,自己倒要小心对待这个人,闹不好,他会让自己在社会部的日子不好过。
稿子顺利见报,杨凡又给了一个A。杨凡还在报纸上批了一行字:好活儿!顺藤摸瓜!
侯耀然伸出骨节毕露,又长又薄的手掌,在自己那张同样没有多少肉的瘦脸上搓着。
方雄担心,如果没有皮肤,侯耀然的手掌会不会跟脸上的骨头擦出火花来。
侯耀然搓了一会脸,再拿下手来,就换了一副温和的表情,拍拍方雄的肩膀:“小子,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加油!”
这便是侯耀然。方雄单纯是他的下级的时候,他表现出他的不满,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威风,打击方雄的气焰。可是,眼下,他把方雄当成了自己的对手,既然有了竞争,策略就要改变,侯耀然一贯的原则是绝不明争。二来,这会儿,方雄是总编的红人,此时跟他作对,不是等于跟老总对着干?以卵击石的事,侯耀然绝不会做。再说,部主任的浮动工资跟部员的绩效工资挂钩,记者们得的好稿越多,就预示着他的工资也会水涨船高,从这个意义上说,方雄也是在为他挣奖金。
他还有什么说的?
【三】
惊马事件能闹大,是谁也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