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世事

世事

作者: 付秀莹 时间: 2011-01-18 阅读: 42次 点赞: 53个 评分: 5.0分

【小刁】    从菜场回来,小刁心里还有些跳。这怎么可能。她把菜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心里却想着方才那一幕,越想越觉出心头的恨意。怎么

摘要:从菜场回来,小刁心里还有些跳。这怎么可能。她把菜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心里却想着方才那一幕,越想越觉出心头的恨意。怎么可能。一只鸡蛋挤破了,她仔细挑出来,准备晚上做菜 【小刁】
  
   从菜场回来,小刁心里还有些跳。这怎么可能。她把菜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心里却想着方才那一幕,越想越觉出心头的恨意。怎么可能。一只鸡蛋挤破了,她仔细挑出来,准备晚上做菜。
   太阳从窗子里晒过来,煌煌的,把半间屋子都晒热了。小刁起身把纱帘拉上,这才觉出背上出了一层薄汗,痒刺刺的难受。毕竟是五月的天气了。要是在老家,两场干风吹过,麦子就该泛黄了。老家。小刁叹了口气。电风扇嘤嘤转着,把迎面墙上的一架风铃抚弄得泠泠响。风铃是苏教授从国外带回来的,据说是给戴芬的情人节礼物。逢家里来客,谈话间,戴芬总是喜欢提起这架风铃,说别看小,价值不菲呢。客人就赞道,唔——到底是异国情调。这时候戴芬就笑得格外矜持。苏教授也笑,说喝茶喝茶,别光顾说话。一边就借故走开去。小刁看着苏教授的身影,心想这人,倒不好意思了。
   苏教授在一家很厉害的大学教书,只听那名号,就让人心头一震。当初,表姨介绍小刁来苏家做工,小刁一口就答应下来。小刁也是念过书的人,多多少少做过一些不着边际的梦。后来,这梦就慢慢地破了。但小刁是知道这家大学的。苏教授,就在这家大学教书。真想不出。通常,苏教授一周去学校两趟。大多都是在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大半天。对于苏教授的书房,小刁一直很好奇。他在里面做什么呢。在这个家里,有两个地方,对小刁来说充满了神秘。一是苏教授的书房。第一回进去,小刁就震了一震。满屋子的书,煌煌地摆在那里,令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还有一个地方,就是卧室,苏教授和戴芬的卧室。这是一套小复式,书房和主卧,都在楼上。小刁住楼下阴面的一小间,算是佣人房。苏教授夫妻的卧室,小刁轻易不进去。戴芬吩咐过,卧室一周做一次清洁好了,平时,她自己来做。这一周一回的清洁通常在周末。小刁做,戴芬从旁督着。卧室很大。跟小刁那间比起来,尤其大。葡萄灰天鹅绒窗帘拉开着,旁边是白色镂空纱帘。小刁半低着头,只看见一张大床,很触目地摆在当中,大得有些夸张,床头是繁复的雕花铁艺,斜倚着两只硕大的枕头。床上一派乱世的光景。小刁不敢细看,偏头却又瞥见床头的一幅油画,一个裸体的女人,斜斜地躺在那里,体态丰满,简直称得上肥胖了。小刁的脸腾的一下就飞红了,一双眼睛只是不知朝哪里看才好。
   客厅里的那只落地式钟表当当响了。小刁一下子从沙发上直起身来,才知道方才自己是盹着了。太阳已经慢慢沉到楼房的那一侧了。钟表还在当当敲着,在这寂静的屋子里,竟有了一种古庙般的荒凉,是寸寸斜阳的意思。小刁呆了一呆,茫茫地看着周围。半晌,才清醒过来。该做饭了。
   摘着青菜,小刁又想起了菜场上那一幕。怎么可能。或者是自己看错了。小刁在心里同自己争辩着。苏教授是从来都不去菜场的。可是,那套铁灰色西装,分明就是自己刚从洗衣房取回来的。还有那只公文包,赭红色的软羊皮,苏教授每回出门必带的。小刁把头摇了一摇,仿佛要把苏教授的影子摇走。当时,苏教授旁边,走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手里拎着购物袋,几棵蔬菜从里面探出头来,一颤一颤的。小刁刚要叫,只看见苏教授从女人手里接过东西,不知说了句什么,女人侧脸冲他笑了一下,苏教授也笑了,一只手把女人的肩揽一揽。小刁赶忙躲进人丛里,一颗心就怦怦乱跳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联播,这是苏家的一种习惯了。苏教授慢慢喝着汤,偶尔歪过头同戴芬说一句。戴芬忙着啃猪手,嘴里呜呜嗯嗯应着。小刁只是进进出出地忙,趁机把厨房里的战场打扫干净。戴芬叫了几回,见她始终不肯坐过来,就不叫了。临出来的时候,娘仔细叮嘱过了,在人家里,要有眼力架儿,做在前头,吃在后头。小刁牢记了这一点。娘还说,多做事,少说话。这一句,小刁也刻在心里了。苏教授夫妻是南方人,在吃饭这件事上,就讲究得多。小刁人不笨,凡事肯动脑子,几个月下来,已经把饭菜做得有模有样了。小刁把料理台仔细擦拭干净,烧水,把茶具烫一遍。饭后,苏教授是要喝茶的。戴芬,则喜欢咖啡。小刁把咖啡壶洗好,取出两匙咖啡豆,在一旁候着。咖啡豆是苏扬从国外寄回来的,用戴芬的话说,到底是原产地,国内就买不到这么地道的东西。苏家的公子苏扬,在国外留学,已经两年了。小刁尖起耳朵听一听,客厅里的新闻已经结束,正在播天气预报。通常,这时候,苏家的晚餐也就接近尾声了。德国进口的整体厨具,到处闪着凛冽的光。只有窗玻璃是模糊的,经了方才蒸煮的热气,雾蒙蒙的不甚分明。这时候却一点一点冷下来,慢慢显出明净的脸。正怔忡着,听见戴芬喊她,赶忙把手往围裙上擦一擦,应声出去了。
   晚上,小刁睡不着。她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枕边是几本杂志,叫做都市主妇的。有一回,戴芬让她把家里的旧杂志整理一下,卖掉。小刁见这杂志漂亮,就留下来两本。小刁把杂志胡乱翻了一回,又放下了。杂志里都是花样的人物,严妆,华服,鲜衣怒马,满眼都是光华,让人都不敢确信是天上还是人间。人和物也都是靡丽的,奢华的,弥散着远离俗世的高贵气息。小刁看着看着,心头就起了薄薄的气恼。房间里很静。她听得见楼上浴室传来忒啦啦的水声。周末,苏教授和戴芬照例是要晚睡的。小刁屏住呼吸听了一会,仿佛还有音乐,隐隐的,从天边迤逦而来。小刁关了灯。
   周末,整个城市仿佛比平日慢了一拍。风悠悠掠过,把小刁的衬衫鼓起来。头发也吹乱了,她抬抬手,把它们抿到耳后。空气里有一种湿润清凉的味道,仿佛是老家院子里,竹竿上,晾着的成阵的衣裳。小刁把鼻子使劲吸一吸。小时候,她顶喜欢在娘的衣裳阵里捉迷藏。棉布的柔软,肥皂的香气,蹭在鼻尖上,湿漉漉的痒。一颗心怦怦跳着,正得意间,一双脚却泄了密。老马家的早点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小刁排着队,心里盘算着中午的饭菜。昨天戴芬吩咐过了,说是有客人来。小刁抬眼看了看天,太阳正一跳一跳地上来,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一片。
  
   【苏教授】
  
   书房里很静。苏教授把自己深深陷在转椅里,手中慢慢转着一支没开过刀的铅笔。昨晚睡得太迟了。头有点昏。戴芬难得好兴致,坚持要一起看完那张碟片。苏教授无法,只有陪着。戴芬穿一件苔绿的睡袍,是苏教授喜欢的那件,在他旁边偎着,安静得像只小猫。苏教授就有点过意不去,想了想,抽出一只胳膊来,把身边的女人围住。
   说起来,苏教授和戴芬算是顶般配的一对儿。同学,又是同乡,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可是慢慢就不对了。究竟有哪里不对,苏教授也说不出。怎么说呢,苏教授是个极会应酬的人,北方人叫做打生场的,不论是什么样的场面,他都能够如鱼得水,在人情世故的拐弯抹角处,栩栩地游。相形之下,戴芬在这方面就基本上没有天赋。后天又不肯长进,自然就有了差距。家里缺少一个活泼大方的主妇,苏教授很少把朋友们带回来。他是体谅她的短处。人家只说是苏家夫妻不好客,苏教授就解释,家里地方窄——外面方便。还有一点,苏教授不说,只把它藏在心里。闺房中,戴芬也是少有闲情的。早在儿子苏扬出生之后,他们这方面的心思就渐渐淡了下来。有时候,看着戴芬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苏教授就忍不住一腔的怒火。怒归怒,想一想,也就把自己劝开了。
   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身上。他把那支铅笔扔在一旁,这才感到口渴了。刚想叫小刁,又忍住了。小刁方才出去买菜了。家里要来客人。小刁这姑娘,踏实,能干,安静。这后一点是顶重要的。苏教授喜欢安静。第一次看见小刁,苏教授就有那么一点意外。小刁是戴芬找的,南方人,这一点,在他们夫妻两个是共识。可是,苏教授没想到,戴芬会找这样一个女孩子,年轻,也就十八九岁吧,新鲜得像是四月的草莓。他知道戴芬。在女人方面,戴芬对他是有戒心的。有一回,他的一个女学生来家里,谈论文的事。女学生长得标致,又正是好年纪,鲜花一般。一进门,戴芬的脸色就不大好看。女学生低着头,恭敬地叫师母好,戴芬只是很矜持地颔了颔首,十足的师母架子。谈话期间,戴芬不好从旁陪着,只是进进出出个不休,把一双绣花软底拖鞋踩得啪啪响。女学生走后,苏教授就发了脾气,把茶几上的一套紫砂茶具掀在地下,豁朗朗跌个粉碎。戴芬躲在楼上,到底没敢跑下来撒泼。苏教授站在那里,看着一地的狼籍,心头掠过一种很凛冽的痛快。碎了。碎了好。都碎了,才好。
   这些日子,苏教授一直为学校里的事烦心。系里刚成立了研究中心,主任的位子,铁定是他的。从大学毕业,硕士,博士,留校任教,硕导,博导,一路走过来,也算是学校的元老级人物,资历都摆在那里,谁都奈何不得。可偏在这时候,从外校调来一个老邹。说是老邹,其实比苏教授还小一岁。这个老邹,江南才子,少年得志,在圈子里是早有盛名的。据说被学校千方百计挖过来,是要委以重任的。苏教授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就訇的一下,想真是来得早不如赶得巧,这话看来是对的。其实,苏教授是什么都有了。职称,头衔,名望,车子,房子,从物质到精神,该有的都有了。按说,他不应该再为这么一个研究中心主任计较了。可是,他不计较,有人计较。旁人见了他,都是一副谨言慎行的样子,仿佛在陪着小心。这小心里有同情,安慰,也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至少苏教授这么认为。这些年,他是太顺了。太顺了就会招人忌恨。平日里,人们都把这忌恨藏在心里,露出的只是笑脸,只是恭维,那是时机未到。时机一到,这帮孙子就变了嘴脸。人这东西,真是可怕。
   苏教授重又把那支铅笔拾起来,在手里慢慢转动着。他不能坐以待毙。大家都看着呢。不说旁人,单是自己那一帮硕士博士,也咽不下这一口恶气。
   书桌的一角,几枝百合开得正好。纯净的白色衬了暗绿的陶器,有一种远离尘世的美。小刁这女孩子,倒真是不简单。先前,戴芬只知道把一大捧鲜花买回来,枝叶交错,插在花瓶里,繁华中处处透出一股富丽的俗气。一个文艺学的教授,竟然比不上一个乡下来的女孩子。说出去,只怕都说是杜撰。一小片阳光落在百合的花瓣上,那白色中就透出隐隐的青,简直要透明了。苏教授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心头忽然就燥起来。
  
   【戴芬】
  
   戴芬坐在床边,把一只脚跷在梳妆杌上,很耐心地修指甲。窗帘低垂,只亮着壁灯。有一面墙壁是青砖砌就的,暗青的色调配上粗砺的质感,透出一股子特别的风味。这是苏教授的意思。当初装修的时候,两个人还为这个起了争执。戴芬是喜欢堂皇的,她早看中了同事家卧室的那种壁纸,淡金的底子,上面一亮一亮地闪出无数的梅花桩,说不出的典雅高贵。可是苏教授偏说是太俗,就要最简单的青砖,再好不过。墙上是麦秸编的壁挂,金黄的色调,一个戴斗笠的女子,线条夸张,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旁边是一盏灯,木质的框子,乌沉沉的,年代久远的风尘,都在里面里了。这也是苏教授的意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家里,苏教授的意志,就是一切了。戴芬心里忿忿的,却又奈何不得。她很知道,在苏教授那里,自己的分量有多重。墙角的那张古筝,是戴芬的旧物。算起来,戴芬也是有家世的人,祖上是江南一带的望族,算得上诗书传家的门第。到了戴芬这一代,虽说是家道没落,却也处处流露着大家的遗风。当年,戴芬的古筝在学校里是有名的。女孩子,容貌之外,倘若再有诗琴书画的才情,就越发平添了几分颜色。其实,戴芬的追求者,绝不止苏教授一个。论起来,苏教授的出身,倒是最提不起来的。苏教授来自南方一个偏远的小镇,全凭了自己的上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按说,这样的两个人,是最不该走到一起的。可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戴芬喜欢苏教授的勤奋和才学,他背后的那个家乡小镇,倒也成了吸引她的一个神秘的世外桃源。在苏教授这里,戴芬自然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物,是站在云端的,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待真的触摸到了,倒常常生出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戴芬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随了丈夫去苏家,阖家大小那一种惶然。小镇上的人,世面识见也浅,只是说苏家的儿子读书出息,不单中了第,还娶了个天仙样的媳妇,大户人家的千金。如今从京城回来,就有些衣锦还乡的意思。苏教授那一回喝了很多酒,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神情。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戴芬想不出。她只知道,自己让丈夫受了委屈。戴芬是一个守旧的人。戴家的家教很严。尤其是女孩子,近于苛刻了。端正,是首要的,在男人面前,更要既端且凝了。性子里,戴芬原不是一个活泼的人物,如此,就更加了几分拘谨。女孩子的时候,这种拘谨倒有少女的羞涩在里面,反平添了动人的味道。待年纪渐长,这一点就慢慢显出它的短处了。苏教授又是这样一个长袖善舞的人,交游极广,场面上,最是能收能放。有了对比,更显出了戴芬自己的不够。这些年日子越好,换了大房子,苏教授呢,声名日炽,本该比从前好一些的。可是,却更不够了。
  

顶一下
(53)
%
5.0
评分
踩一下
(35)
%
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