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这阵子

进入腊月了，连续下了三场大雪，赣北的最低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在长江与鄱阳湖的交汇处，有一个著名的小县城——湖口。宋朝大学士苏轼著名的游记——《石钟山记》中的石钟山，就座落在湖口县城，它与鄱阳湖中的小孤山（又名鞋山）遥相对望。在靠近县城的东部有一个名叫方洪凹的小村庄，十三岁还差两个月的初中生方方就出生在这里。
　　 天刚蒙蒙亮，方方就起床了。他穿衣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睡在隔壁房间的奶奶。奶奶今年七十二岁了，每年一到冬天，骨质增生的老毛病就会犯，早晨是起不了床的。昨夜，方方几乎没有睡，因为奶奶一直在咳嗽，奶奶咳得急的时候，连气都喘不过来。他听了，心揪揪的，他有些害怕：万一奶奶一口气喘不上来，那可怎么办啊？爸爸妈妈还在广东打工，要到腊月二十几才回家呀。
　　 “方方，乖孙子，你就起床了啊。外面冷，你上学要多穿点衣服啊——”
　　 虽然方方尽量不弄出响声，奶奶还是知道了。奶奶的耳朵可灵着呢。
　　 “奶奶，我穿得厚着呢。您睡吧，我上学去了——”
　　 今天是比昨天冷很多，方方穿起了爸爸去年给他买的淡黄色的短装棉袄，这才觉得一点也不冷。
　　 方方背上书包，走出院子，听见关在柴房的鸡在“咯咯咯”地唱歌，他想了想，把鸡圈门打开，用一只缺了角的旧瓷碗从谷仓里装了大半碗谷子，撒在大门口的空地上。鸡们欢快地吃着早餐。方方的早餐，是昨夜放在饭边煮熟了的冷红薯，他用一张纸包了两个装在书包里。他刚要掩上大门，听见猪圈里的那头小花猪正叫唤呢，便又折回猪圈，从猪栏边的菜篮里抓了一大把萝卜丢在小花的跟前。鸡们猪们都伺候好了，它们才不叫唤呢，这样奶奶上午就能再睡个安稳觉。
　　 半路上，方方遇见了村里的皮球。皮球本名叫方二旦，和方方是同班。因为长得太胖，小伙伴们就干脆给他取名皮球了。这几天，皮球就早早地穿上了过年的大红新羽绒袄，脚上是新耐克牌运动鞋，每天早上，他妈妈用猪油给他炒鸡蛋饭，路上边走还边喝蒙牛牌鲜奶。方方在学校吃红薯当早餐时，总是一个人偷偷地躲在操场上那棵老杨树下。
　　
　　 上课的时候，语文老师抽查昨天布置的家庭作业，方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做。奶奶不识字，从来都不顾问方方有没有作业，只要方方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在家不淘气就行了。上学期，方方的总成绩在班上排名第二十八位，全班共49人；这学期上周期末测试，方方排名倒数第十名。方方知道自己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样的成绩，爸爸妈妈从广东回来根本没办法向他们交待，可是他每天上课就是提不起精神，满脑子里都是爸爸妈妈的影子。
　　 妈妈每隔半个月会打一次电话回家，电话是在皮球家的小卖部里接的，家里没装电话。每次妈妈在电话里问方方的学习成绩如何，方方总是回答说这次又考了全班第二名。妈妈在电话里开心地笑了，说过年回家给他买新衣服和很多好吃的。每次方方总想说“妈妈，我不要穿的和吃的，我只要你和爸爸早点回家”，可是每回话到嘴边，他又强行咽了回去。
　　 真悬！语文老师刚刚从方方身边走过，但没有抽查到方方，要不，又要挨老师的批呢。又有五位同学没有完成作业，而且这五人全是父母在外打工的。老师回到讲台，大声地说：“我们班大多数学生是留守儿童，你们的父母为了让你们过得好一点，在外面不分日夜地流血流汗，赚的都是辛苦钱哪。可你们这些人，一点都不懂事，上课不认真听讲，课后又不按时完成作业，你们这样做，对得住在外含辛茹苦的父母吗？对得住负责照顾你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吗？这个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过完年，你们又长大了一岁。做老师的，真为你们的父母感到痛心啊！虽然他们一年能赚到一些钱，可以让日子过得好一点，可是却耽误了对你们的培养和教育，这叫抓了芝麻丢了西瓜呀——”
　　 老师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方方一点也没听进去。方方在想，如何能让爸妈早点回家过年呢？如果自己得了重病的话——
　　
　　 傍晚，在方洪凹村的门口塘坝上，方方的奶奶正在呼天抢地，号啕大哭。原来，村里包括皮球在内的各家小孩都放学回家了，唯独不见了方方。皮球说，方方中午就不见了，下午根本就没上课，他还以为方方是逃学回家了呢。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围着方方的奶奶，七嘴八舌地劝着。村长方喜三是方方的堂叔，他一边叫人将方婶搀回家，一边派出三路人马沿村里的各个路口去找，还让皮球的爸爸帮忙去派出所报了案。
　　 与此同时，在通往县城的那条笔直的省道上，有一个约摸十二三岁背着书包的男孩子晕倒在马路的中间，后面所有开往县城的车辆纷纷停住了，很快就排起了一条长龙。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似乎赶着趟儿，全部聚集在一个瘦弱少年的身体上，那件淡黄色的短装棉袄很快就变白了……
　　
　　 如斯2011-01-20晚草于东莞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