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克雷的冬天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1-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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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活着,只是一次没有结果的寻找。 ——安克雷 1 过完这个下午,即将迎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充满阳光的假期。之前不少人谈到
摘要:过完这个下午,即将迎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充满阳光的假期。之前不少人谈到暖冬的无趣,无限留恋地回味小时候的冰天雪地时,我一直少有言语,并不是我对后来这个“暖冬”带来的却是百年不遇的冰雪灾害有所预感,而是我不知道——孤单的我究竟要如何度过这个冬天。
活着,只是一次没有结果的寻找。
——安克雷
1
过完这个下午,即将迎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充满阳光的假期。之前不少人谈到暖冬的无趣,无限留恋地回味小时候的冰天雪地时,我一直少有言语,并不是我对后来这个“暖冬”带来的却是百年不遇的冰雪灾害有所预感,而是我不知道——孤单的我究竟要如何度过这个冬天。
我是出趟远门,还是整天泡碟,如果有兴趣外加心甘情愿吃苦的话,那个准备良久的小电影剧本也该动手了。但写剧本这样的事,让我吃够了苦头。真的,快乐人生蕴藏在许多有趣的事情里面,但不是写作。朋友说,写作就是个让男人爱恨参半的风骚女人。是的,我依旧对她耿耿于怀,平时会把一些奇思妙想涂鸦在卡片纸或笔记本上,我常做白日梦,有一天,总有人会发现我所描绘的世界是令人向往的天堂。
噢,安克雷,我几乎自言自语偏离了方向。大家想要听的是安克雷的故事,这不是我所虚构的一个人物,他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我让你感到震惊。我别无所求。”这是安克雷常常在把酒喝到兴致高处时,会以各种腔调来朗诵的似诗非诗的句子。但是关于他,其他可供津津乐道的故事,我所知不够深入,似乎三两页纸就可以写完。
准确地说,我和安克雷是因共同的朋友杨度而认识的。“我叫杨度,‘度’要念duó这个音,知道来历吗?”杨度每逢被向外人介绍时,总不忘记跟你来补上一句。如果你流露出哪怕一丝的兴趣,他就会脱口而出,“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这出自《左传》。度的意思?我父亲喜欢研究古代汉语,他告诉我,一个人时刻要衡量自己的德行是否能够服人,估计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够胜任。”有时他还会补充一句,“人贵有自知之明。”
是的,也许这还不能让你更多地了解杨度。我们虽然交情颇深,但最近也有颇长一段日子不曾见面了,这里面什么原因都有,我不想多说。还是继续从这个下午说起吧。
单位年终会快散的时候,杨度给我发了条内容简短的短信:
“你有安克雷的消息吗?”
这是个无从谈起的提问。我以为杨度发错了短信,他喜欢发错短信。当时我的思维严严实实地被安克雷这个名字梗塞了十来秒钟后,终于绕过熟悉得有些陌生的杨度,想起那个只见过掐指可数的几次面的朋友。正因听领导的年度总结而闲得无聊的我迅速地回了条短信:
“这个冬天有什么安排?兄弟!”
是的,我的回复里丝毫没有提到安克雷,杨度也没再回话,散会后我被几个同事叫上吃饭,然后去K歌,宵夜,我的手机跟我一起筋疲力尽,自动关机了。
第二天傍晚,老天这张脸就变了,北风裹挟寒流袭城,并且迅速飘落下旧违的雪花,一片一片的,但这场让许多南方人开始还有些兴奋的降雪,让南方经历了一场持久的冰雪考验。
当我记起给手机充好电后,闪蓝光的屏幕上突突突地飞来好几条积压短信。无须多想,都来自这个叫杨度的家伙。
“有安克雷的消息吗?”
“你肯定猜不到,安克雷正在做一件可怕的事情,猜猜看,你永远也猜不到。”
“你不回话是什么意思?”
“你关什么机呀。无聊到登峰造极。”
“开机后速回电!!我们去找安克雷。”
……
看完短信,我的确还不知道杨度要告诉我安克雷要做一件可怕的事情到底是干什么。这自以为是的家伙,总喜欢兜圈子。有时,拙劣的把戏让我觉得他就像个弱智童。但从手机短信发出的时间来看,我想他昨晚又是通宵未眠。
我不想再同他玩什么文字游戏,直截了当地把电话打过去。电话接通后嘟嘟响了很久,我早就习惯了杨度慢吞吞接电话的方式。电话里面很吵,传来陈夏琳的声音。陈夏琳告诉我,他们在酒吧。我几乎忘了,杨度晚上要在酒吧工作,他是朋友公认的“业余九段”歌手。我听到一阵骰子摇动的声音,陈夏琳说:“你等等。”我猜她是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与我说话,听筒里传来一阵风的呼吸,然后是陈夏琳的娇喘。
“杨度刚上台。”
“噢,没事,再联系吧。”我说。
“你是不是有安克雷的消息?”陈夏琳急切地问。
我心里一惊,安克雷,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他。我问道:“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杨度没告诉我。”
我抬头看看墙壁上的时间,陈夏琳说:“你到酒吧来,好久不见你了。”
2
在去酒吧的路上,的士司机告诉我,天气预报寒潮袭击气势汹汹。而我心里想的是陈夏琳电话中那妖娆的邀请,还有她和杨度过得还好吗?我上次见到他们恐怕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时间回溯到两年前,刚从大学英语系毕业的陈夏琳和我有过一段暧昧的交往,就在我还犹疑着是否朝她的身体发起进攻时,她又发自内心地爱上我的好友杨度。当然之前我还是有充足的机会,但她每次对我表示出来的亲热都十分乖巧地避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藏不住。她说,她要确定是真的爱上了我,才会欢迎我的深入。面对这近在眼前的青春肉体,我压抑着躁动的灵魂。虽然不知道她要多久才会爱上我,但我完全被十足信心冲昏了头脑。
后来一切都变了。回想起来我就万分郁闷,到嘴的天鹅肉飞了。这都是那些日子我带她去听杨度唱歌惹的祸。杨度这种只要站上舞台就像鱼游进水里的人,他的那番文艺腔忧伤腔深沉腔励志腔经过麦克风传播出来,立刻就会令在座的未谙世事的小女生心情波澜起伏。我忽略了那迷离的情绪在陈夏琳身上发生的强烈反应。事后,她也是这么对我说起的,你记得他唱的那首歌吗?然后她轻轻地哼出声音:“每次都想拥抱你对你说我有多爱你,每次都想凝望你别再哭泣。”在片刻沉默之后,她说:“即使这只是片刻,也是永恒!”我心里恨恨地骂道,日,以前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不把片刻当永恒。此时我知道和陈夏琳之间已不再可能,喜欢幻觉喜欢冲动喜欢动辄把真爱挂在嘴边的她,迷恋上了杨度和他的音乐。后者说也一见钟情地喜欢上这个大方可爱、眼睛清澈的八零后女孩。两人“一拍即合”,闪电似地恋爱了。
我当然清楚我这位朋友,一个很容易就堕入爱河的性欲旺盛的家伙,从来不给送上门的“猎物”生还的机会的他走马换灯似地谈了多个女友后,依然未在他深入过的草地迷路。这就是他的令人佩服之处,他把每一个女孩子调教成生活的愚人,然后在她们之间如鱼戏水,却毫发不损。
有一天,杨度在酒后俯下身问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我,如果喜欢陈夏琳,他可以给我制造一次机会。我疑惑不解地望着眼前这张诡谲的脸。当时陈夏琳坐在酒桌的一角,笑呵呵地看着两个为她争风喝酒的男人。我把桌子一拍,把杨度搂成一张瘦削的弓,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是这么卑鄙,可惜我不需要了,到处都有我的女人。我说这话时总感觉心里夹杂着赌气和心虚。杨度一本正经地再次俯身对我说,他是真的爱上了。我鼻子里哼了一声,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很做作地哈哈大笑。在我张扬的笑声里,心却是软绵绵的,仿佛遭遇巨大的变故,无力瘫倒在地。那感觉速度闪电似地奔跑过来,都来不及防备,事后看来,那也只是瞬间的意外抽搐。那天我们差不多都喝醉了,散场后陈夏琳先把我和杨度扶上同一辆的士。他们先送我回家,然后陈夏琳同杨度走了。
夜里我辗转反侧,陈夏琳的离开给我心里留下一小块阴影,我对她的朝三暮四的确非常生气,但我自问内心,如果陈夏琳跟我好了,我会像杨度一样对她好吗?答案是否定的。杨度照顾身边女人的那份细心一直是受人称道的。这么一想,我又有了些高兴,为原本将纠缠一生的罪恶感推脱干净而高兴。从一开始我只是抱着一种不真诚的态度,陈夏琳属于那种喜欢一天24小时依附在你身边的类型,而我习惯的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所谓双方互相拥有“独立人格”那种,陈夏琳这种八零后典型的黏糊,不适合我。真的适合杨度吗?我也拿不准。过了爱情的新鲜期,两人也许难免更弦易辙。但我这个局外人不能把这些都说出来,因为现在,他们实在就像天生的一对。最重要的是,陈夏琳以为她找到了真爱。
我穿过酒吧狭长的甬道时,杨度的眼睛鹰一般逮到了我,朝我挥手示意。他正在忘我地演唱那首《每次都想拥抱你》,底下的红男绿女们摇晃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我循着杨度熟悉的手势找到坐在拐角卡座里的陈夏琳,她的脑袋随着音乐就像骰子似地两边甩动着,沉醉的模样很有诱惑力。看到我,她还是忍不住有一些紧张,我接过酒杯时无意碰到她的手,她触电似地缩了回去,局促不安地坐在角落里。我简单地道了声好,就再也找不到什么话说。杨度很快结束了今晚的演唱,也结束了我和陈夏琳之间的尴尬。他抱着他的吉它,向我拥抱过来,我很不习惯地接受了。他问我,是继续在酒吧里坐,还是另找地方?这里实在是吵得要命,说话非得凑到耳边,还得忍受杨度四溅的唾沫,我说走吧。
陈夏琳牵着杨度的手,脖子蜷曲在外套里。雪落到地上就化了,有些滑,我们三人步行到观音阁附近的一家夜宵店,挑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个烟火味浓郁的夜宵店生意并没因天气而受到冷落,很多男男女女占据着桌子,碰杯、饮酒,欢声笑语。我们坐下来好一阵,服务员才匆匆地往桌下塞了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我们的身体一下子就暖和了。
我和杨度邻座,陈夏琳坐对面。在发昏的灯光下,她的眼圈有些黑。每次宵夜,她就成了我们的另一个“服务员”,周到细心地点上口味好又实惠的烧烤。服务员问喝什么酒。陈夏琳顿了一下,把提问抛给了我。我对酒的态度向来随便,而且更希望不喝,但同杨度在一起不喝是绝不可能。还是陈夏琳作出决定,天气冷,喝点白的。服务员给我们每人上了一瓶红星二锅头。陈夏琳在开瓶倒酒时,帮杨度匀了一点,也帮我匀了一点。她做得很自然,倒完酒,烧烤也上来了。陈夏琳笑盈盈地举起杯子,说为这场冬天的雪干杯。我举起杯,只有杨度还在沉思。
在我们要讲的安克雷的故事里,陈夏琳所扮的角色是不可缺少的,虽然她的出现会让安克雷的形象大打折扣。有安克雷在场,陈夏琳总是寻找藉口刻意回避,很明显,她对一个“思想有问题,品行不端正”的人非常不感冒。杨度有次偷偷对我说,安克雷对陈夏琳的评价是这样的,一个永远只能扮演一个情人角色的小女子。这话安克雷后来当我的面也说过,他总是大大咧咧地谈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我们可想而知,当陈夏琳得知她获得如此评价后会怎样大发雷霆,进而对“诽谤者”恨之入骨。
不管这话后来陈夏琳是否有所耳闻,总之她不喜欢安克雷,谁都看得出来。但碍在杨度的情面上,陈夏琳不得不面对杨度的每一个朋友,这是杨度对她的唯一要求。在她和杨度的生活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了个叫安克雷的存在物。
安克雷和杨度做了多长时间的邻居,在每次喝完酒后谈到此问题时答案都会不同。但有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是他们彼此因对音乐的共同爱好而惺惺相惜,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他们懂音乐,在追求音乐。杨度曾经是个抱负远大的人,可惜在下海运动中游技不佳,差点呛死。雄心勃勃的他好歹捡了个救生圈回到一所中学教音乐,时间相当充裕,晚上就去酒吧跑场,80块、100块,唱两个小时。杨度现在抱怨最多的是音乐酒吧在这座城市里越来越被冷落,更多的人愿意三四个坐一桌,点杯绿茶,斗斗地主,把人民币从不同的口袋里搬来搬去。但杨度一尘不变地看着座位上各怀心事的青年男女,用低沉的声音说几句模糊不清的话,唱着得不到回应的几首老歌。有些时候,他的确很泄气,无论是谁在这样的环境里,情绪难免波折,但安克雷一直鼓励他。杨度撺掇安克雷登场,后者的嗓音不错,对音乐的熟悉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几天几夜,但后者是铁了心拒绝舞台。这个问题我问过杨度,得到的答复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安克雷与我们有着本质的不同。
我满腹疑惑的是杨度的“本质论”一说,到底对安克雷是欣赏还是嘲讽。
杨度的酒下肚,脸上就红了。他的舌头不像唱歌时那么翻滚熟练,而显得有些打结。
我翻出心底早已压抑不住的问题:“你记得给我发过的短信吗?关于安克雷……”
“你想知道。你认识安克雷吗?”杨度放下伸出手的筷子,直直地瞅着我。
我点头,说:“安克雷,我们一起喝过酒K过歌的呀,怎么会忘呢?”
“安。克。雷。”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有他的消息吗?”
我摇头。“他怎样啦?”
“知道安克雷现在做什么吗?猜猜看,你们永远也想不到的。”杨度看看我,又看看陈夏琳。
“做什么?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我说。陈夏琳还是一声不吭地吃着东西,有关安克雷的话题无法调动她的情绪。她乐于沉默。这当然不是以前的风格。安克雷曾像个谆谆教诲者说,语言是最无用的,沉默才是最好的交流手段。安克雷还说,女人的每一张脸都是一块充满生命力的画布,当一个女人踏进房子,必须把在场者的目光全吸引过来。陈夏琳开始是当耳边风的,后来却暗中把这些谬论“引渡”进言行之中。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特别在意脸部的化妆,见人三缄其口。我们当然暗地里忍不住想笑,杨度甚至说,真是非常幼稚的举动,到底只是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