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红
作者: 萧笛
时间: 2011-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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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 这几天,祥伦街上的人见了面就会说:“知道不,雪里红又犯倔了。” “是啊,是啊,这个雪里红啊,倔个啥玩意啊?” “可不,倔个
【一】
这几天,祥伦街上的人见了面就会说:“知道不,雪里红又犯倔了。”
“是啊,是啊,这个雪里红啊,倔个啥玩意啊?”
“可不,倔个啥玩意呢?”
雪里红不是菜吗?菜怎么会犯倔?
不错,雪里红是菜,书上管它叫雪里蕻,南方人叫它雪菜,东北人叫它雪里红。俺妈说,雪里红在下雪后叶梢有些发红时才好吃,所以才叫雪里红。俺妈说的一般都不会错。比如俺妈就说过,人太倔了不好,小胳膊能别过大腿啊?
雪里红鲜吃有股呛人的辣气,所以,俺们那疙瘩的人都把它腌成咸菜,然后或是拌或是炒或是炖,不管怎么做,都是极好的下饭菜。祥伦街上的人,冬天家家饭桌上是离不了雪里红的。可是,祥伦街的人说的雪里红不是菜,是一个人,一个挺受看的女人,雪里红是她的外号。其实,就是叫她的名字听起来也跟外号差不多:薛丽红,听听,是不是雪里红。呵呵。
薛丽红的爸妈没想到自己给闺女起的名字会和咸菜打上连连,小时候的薛丽红也没查觉自己的名字哪疙瘩不好,相反,她倒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那时候大家都叫她的小名:小红。
啧啧,小红。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祥伦街,小红是个相当洋气的名字,比淑梅、秀华她们的名字好听多了。
上学了,要叫大名了,薛丽红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是咸菜。
第一天上课,老师在前面点名,叫到谁,谁答一声“到”,同时起立,让大家瞅瞅,互相认识一下。老师呢,从花名册上抬起头,瓶底一样的眼镜后面,一双细细的小眼睛盯住这个学生,努力地在这张小脸上寻找一些特征。全班52个孩子,真的要记一阵子呢。叫到薛丽红的时候,她脆生生地“到”了一声站起来,一双毛嘟嘟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老师。薛丽红那天穿着妈妈给她做的新布衫,天蓝色平纹布上撒着藕粉和鹅黄的小碎花,两根小辫子让妈妈编得紧紧的,光溜溜乌亮亮地搭在肩头,红色的头绫子扎成了蝴蝶结,她的头一动,蝴蝶就要飞起来。薛丽红多带劲啊,老师同学都对她有了一个挺好的印象,可是,就在老师把目光收回瓶底,要叫下一个同学的名字时,薛丽红的同桌男生扑哧笑了:“雪里红。”
第一天上学,大家都挺胆怯的,不敢乱说话,寂静让同学们都听清了那个男同学的话。教室里紧张的空气像被扎了一锥子的皮球,哧哧地开始泄气。
老师严厉的目光从瓶底里射出来:“不许给同学起外号。”
薛丽红觉得自己的脸在炉子前烤着一样。她扭过头,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同桌。同桌背着手坐得直直的,目不斜视,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不过,薛丽红还是发现他害怕了,因为他鼻子下面两条清亮的鼻涕就要过“河”了,他居然没有反应。
放学路上,几个男同学们跟在薛丽红的后面喊:“雪里红,雪里红。”
薛丽红装做没听见,好像喊的不是她。看她没什么反应,男同学的喊声大起来。他们其实没什么别的想法,他们还不懂得什么礼貌修养尊重尊严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们这样的行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骚扰,他们只是觉得好玩。他们想,这小丫头会不会哭啊,要是那样,可就更好玩了。能把女生特别是漂亮女生撩哭了,对于小男生来说,比上树掏家雀有意思多了。
“雪里红,雪里红,雪里红炖豆腐。”
“雪里红,雪里红,雪里红炒鸡蛋。”
他们扯直了嗓子喊,喊得自己都兴奋起来,一个个小脸胀得通红,好像薛丽红真就是他们喊的那盘菜,香喷喷地摆在眼前。
突然,走在他们前面的薛丽红猛地一转身,面对着他们站下了。这可是他们没想到的。这小丫头片子胆子真大!小男生们叫人点了穴一样呆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就那样定住了。他们没在薛丽红的脸上看到泪珠,他们只在那张精粉馒头一样白的脸上看到几颗芝麻粒似的雀斑。
男生们以为薛丽红要骂他们了,或者还会扑上来打他们。他们害怕了,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还击。可是,薛丽红就那么看着他们,没骂,没打,甚至没说话。薛丽红的目光小刀一样在男生们的脸上刮过。
小男生们傻了,他们紧张地互相看看。
关志勇的鼻涕又流出来了。
这时,薛丽红已经知道了同桌的名字,关志勇。
薛丽红和他们对峙着。
关志勇的鼻涕慢慢地“过了河”。
到底是男生们输了,不知道是谁的脚底先抹了油,其他的人也急急忙忙地跟着,生怕跑慢了,让雪里红抓着,把他们炖了,吃了。
坏小子们跑散了,雪里红的外号也传开了。薛丽红她妈跟她爸商量,给孩子改个名,叫薛丽英,或者叫薛丽华。可是,改名字要派出所里有人,爸爸说,那里头的人咱求不起呀。看着爸爸一脸的愧疚和无奈,薛丽红一甩辫子:“俺才不改名呢,俺就叫薛丽红,俺就不信了,叫俺雪里红俺就真是雪里红了?”
别说,薛丽红跟雪里红还真有相似的地方,有点呛,有点辣,有点艮。用俺妈的话说,那丫头死艮死艮的。
死艮是啥意思呢?呵呵,就是说她倔。
薛丽红的爸妈是山东人,闹艰年的时候闯关东到了黑龙江。许是血里有倔犟的细胞,薛丽红的倔很出名。上小学时,她的同桌关志勇在俩人中间划条线,她过了线,他就用格尺敲她。一次,她正专心写作业,不小心,胳膊过了三八线,关志勇很不客气地举起手里的格尺。
“啊呀!”毫无防备的薛丽红一声惊叫,把正坐讲台后面看小说的老师吓得一哆嗦。老师合上书,走到他们面前,劈头就是一声吼:“站起来!”
关志勇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薛丽红却不站。老师很生气,拍拍关志勇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非常严厉地对薛丽红说:“你站起来。”
薛丽红很不情愿地站起来,老师问她:“你咋不站起来?”
薛丽红一梗脖子:“我又没错,我站什么?”
“你没错?”老师的眼睛在瓶子底后面瞪得很大。
“是他打人,我错什么?”薛丽红迎着老师目光,理直气壮。
老师急着去看小说,无心和这个小丫头耗,就说:“那你就站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认个错,再坐下。”
薛丽红就站了一堂课。关志勇偷偷地扯扯她的衣襟:“你认个错吧。”
薛丽红忘了事由他起,却记得自己没错。她头一歪,眼一瞪,两根齐刷刷的小辫一甩:“我没错!”
关志勇说:“啥错不错的,你总站着不累啊?”
“不累。”薛丽红的艮劲上来了:“我不信,他能让我站一天。”
第二堂课,薛丽红还站着,把老师都气乐了:“行了,你坐下吧。”
薛丽红居然不坐,两眼直直地看着老师:“你不说我错了吗?”
老师嗓门高了起来:“不是你错是我错?”
薛玉红脖子一梗:“我没错!”
“行,你没错,你站着吧。”老师不理她了。薛丽红就一直站到放学。
薛丽红在家里跟爹妈倔,上学以后跟老师倔,上班了,跟领导倔,搞对象,跟男朋友倔,结婚了就跟丈夫倔。顺便说一句,薛丽红的老公就是当年那个叫她雪里红的同桌关志勇。因为他的鼻子下面总是涕流不断,薛丽红就叫他“鼻涕罐”,也算是对他给自己起外号的一个回报。长大以后,“鼻涕罐”的鼻子下面干爽了,可薛丽红却还是一口一个“鼻涕罐”。俩人谈恋爱了,薛丽红还这么叫。“鼻涕罐”抗议,薛丽红就说,那你也不行叫俺雪里红了。鼻涕罐说:“我叫你薛丽红,听着也是雪里红啊。薛丽红,雪里红,听听,一样吧?”
薛丽红脸一红:“你不会叫俺小红啊。”薛丽红的意思是想听到喜欢的人叫自己的乳名,这是表示亲昵呢。哪想到,关志勇张了张嘴,没叫出来,一摆手说:“得,我叫你丽红吧。”
费了半天劲,才省去一个姓,薛丽红好不懊丧,就顺着关志勇的话说:“那我也把你的姓省了,叫你鼻涕吧。”
关志勇眼睛瞟着薛丽红鼓鼓囊囊的胸脯,正琢磨着怎么把生米煮成熟饭,根本不在乎薛丽红叫他什么。八成那会薛丽红就是叫他驴蛋狗蛋,他也会答应,只要能让他吃上几口新鲜的雪里红。关志勇脸红气粗地忙活了一阵子,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薛丽红一个高跳起来,说了句电视剧里一休哥哥的话:“就到这里吧。”
关志勇的鼻涕又要出来了。他痛苦万状地求薛丽红:“就一次啊,就一次,咱俩都要结婚了。”
薛丽红一脸正色:“不是还没结吗?”
“那还不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吗?”关志勇一边说着一边又凑上来。他实在忍不住了,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薛丽红不懂他正在受煎熬,她冷眼看着关志勇,突然醒悟到:“我发现了,你想和我结婚的目的不纯,这婚我不结了。”说着,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关志勇急急忙忙地追上去,说好说歹,薛丽红就是认定了,他想和她结婚就是为了耍流氓方便些,根本不是因为伟大的革命爱情。关志勇哭笑不得,只得承认自己错了,又发誓再也不跟她动手动脚了。可是薛丽红不相信他。薛丽红说,“你都多少次了?我看你啊,这个毛病是改不了了。”
薛丽红不知道,关志勇要是没这个毛病,她结婚后哭都找不到调。
薛丽红气哼哼地回了家。以后的几天里,任关志勇在在她家的门口转悠来转悠去,就是不理不睬。关志勇带饭时,特意让妈做了两个薛丽红爱吃的菜,中午时,凑到薛丽红跟前,讨好地把饭盒递上去。可是,薛丽红捧着自己的雪里红炒酱豆吃得蛮香,对关志勇饭盒里的炸刀鱼看都不看一眼。
关志勇说:“你不是最爱吃刀鱼吗?吃啊。”
薛丽红眼白一翻:“谁说我爱吃刀鱼?”
关志勇说:“搞对象都得那样。”
薛丽红说:“谁说的?我咋不信呢?”
关志勇被逼无奈,最后只好脸红脖子粗地找到未来的岳父,求老丈人帮忙说情。薛丽红她爸回家跟薛丽红她妈一说,两个人又好气又好笑。薛丽红她妈悄悄地给女儿上了一堂生理卫生课,又包了饺子把准姑爷请来,这才有了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后话。
婚后,薛丽红渐渐尝到做女人的滋味,有时禁不住主动时,关志勇就会一脸正气:“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咋主动要求人家耍流氓?”
遇到薛丽红情绪好时,俩人会嘻嘻哈哈地笑闹一阵,这一次的“流氓行为”也会情趣盎然。倘若薛丽红心情不佳,就会一扭身,给关志勇个后背。关志勇心里一凉:完,这娘们犯倔了,自己又得当半拉月和尚。
不过,薛丽红这次犯倔可不是因为关志勇主动不主动耍流氓。这次的事比流氓行为性质邪乎多了。
关志勇要跟薛丽红离婚。
早饭桌上,关志勇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以后,薛丽红炮仗一样炸了。
薛丽红把手中的碗筷顿得嘭嘭直响。
薛丽红的脸胀得通红。
薛丽红的话像崩豆子一样往出跳:“亏你想得出,你这是起的什么妖蛾子?啊?俺一个心眼儿地跟了你大半辈子,老了老了,倒让你休了。你让俺的脸往哪儿搁?”薛丽红嚷着嚷着,泪珠子就噼哩叭啦地往下滚。
关志勇瞅着心疼,想过去给她抹抹眼泪,看她火刺楞的,没敢靠前,一旁窝了脖子小声地嘟囔:“不是说了嘛,是假离婚。”
“那也不行!”薛丽红眼一瞪,从洗碗池里抽出来的手湿淋淋地点到关志勇的脑门子上:“别说是为了上岗,就是为了当市长,俺也不会跟你打离婚!假的也不离!不离!”
关志勇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倔娘们儿真是一根筋。
【二】
关志勇一脸沮丧地推了他的家什去出摊。初冬的日头还有点热乎劲,照在关志勇的脸上,像薛丽红又暖又软的手在摩挲着他,让他很舒坦。老远的,关志勇就看见街道办事处门前候着一堆人,那些面孔差不多都有几分熟。关志勇一边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一边从推车上往下卸家什。他的修车摊就摆在办事处门口,这儿有个小市场,算是整个祥伦街最繁华的地方了。别看这是祥伦街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平时也没多少人。
祥伦街在城市的最北边,是贫民区的贫民街。这个城市让一条铁道分成了城南城北,城南有市委市政府的办公楼,有大商店,大广场,一切都城市相关的高级玩意几乎都在城南。开发商也看好了城南,铆着劲地起高楼,盖豪宅,城北有点能耐的人都往城南搬。城北就剩下几个带死不活的大企业和他们甩也甩不到的职工。祥伦街上最大的企业就是轴承厂,街上居民也大多是轴承厂的职工。轴承厂承包、租赁、改组、改制地折腾了好几年,越折腾越完犊子,去年春天干脆彻底趴窝了。一条街的人都捧了空碗,不知道上哪个锅里去找饭,哪还有钱来支持市场繁荣。所以,这个市场的摊不忙,店不火,就连这个街道办事处也像个皮干肉瘪的老娘们儿,少人理睬。可是,打从前天起,轴承厂的双职工就开始出入办事处,头一天还是偷偷摸摸的,没几对,第二天就仨仨俩俩的接上了溜儿。今儿个更邪乎,还没开门就排上队了。这些人胳膊腿儿闲着,嘴却不闲着,嘻嘻哈哈地扯淡。人群里,就数大李子的嗓门高,他正拿刘军寻开心:“刘哥,一会走这出这门,嫂子可就不是你的人了,俺要是琢磨她你可别削俺啊。”
刘军也不示弱:“操,谁琢磨谁还不一定呢。小心你老婆叫人勾去,有人惦记她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李子一把搂过老婆:“行啊,就你这窝瓜脸还有人惦记呀?说,那人是谁?”大李老婆兰子长得娇小玲珑,小圆脸上一对杏眼透着伶俐和俏皮。兰子从大李的胳膊弯里挣出身子,又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狗放屁你也闻。除了你拿我当宝,谁还希罕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