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谋面的爱情
作者: 金仁顺
时间: 2011-01-29
阅读: 34次
点赞: 21个
评分: 5.0分
【一】 十八岁那年,我已经许配给人家了。相当不错的门第,那个人的父亲是三品官。他正在用功读书准备朝廷的科考。更让家里人――我是说父亲的夫人和姬妾们,以
【一】
十八岁那年,我已经许配给人家了。相当不错的门第,那个人的父亲是三品官。他正在用功读书准备朝廷的科考。更让家里人――我是说父亲的夫人和姬妾们,以及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愤愤不平的是,我要嫁的那个人是正室夫人生的孩子。
“不知道看上了她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看上了我什么。据说他陪父亲来我们府里喝过酒的。是个讨人喜欢的俊俏少年。可我怎么也想不出在哪里曾经遇见过他们说的这个人。在木廊台上擦肩而过,偷偷地朝脸上瞄一眼的事情肯定是没有过的,府邸不能算小,但供我们活动的场所并不太大。要不就是我在后花园里荡秋千的时候被他看到?可是,那不是陌生人、尤其是男人能随便出入的地方啊。
当然我不是总呆在让我呆的地方,偶尔也会四处转转的。被侍候父亲的仆人抓到倒没什么,他们非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见到我。要是碰见夫人房里的长舌妇们――她们的舌头长到可以拿来当抹布用――那可是比捅了马蜂窝更麻烦的事了,那些难听话非说得人浑身肿起来不可。
光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最坏的情形是连累到我母亲。
父亲的姬妾有四个呢,可夫人对我母亲最为刻薄。那个女人自以为了不起,脸板得像她平时从不离口的“名门望族”的两个门扇。既然为出身名门望族而骄傲,不知什么缘故她又整日唉声叹气地说自己命苦,可就连她自己的身子都和她这句话作对,日渐一日地发起福来了,她移动大驾时真叫威风凛凛。我母亲进门之前,她和父亲其他的姬妾相处得也不好,但我母亲一来,她们却变得亲近了。
父亲只要住在家里,夜里必定会留宿在我母亲房里,夫人的大儿子也倾慕我母亲的美丽,他做的一些傻事成为府邸里流传的笑柄。
“我真是被气疯了!”夫人不停地抱怨,倘若她的话能变成现实,我以为倒也不错。倾慕我母亲的男人多如草芥,追究起来,也先是她自己教子无方,她却把不是一古儿脑地派到我母亲的身上。说什么母狐狸不露出尾巴,公猫怎么会发春?!
谁知道她的大儿子怎么会发春?!那个家伙和他母亲长着差不多的脸型,好像被人用脚踩过,而且踢折了鼻梁。有一次他还嘻皮笑脸地问我,“你真的是父亲亲生的吗?怎么我看一点儿也不像呢。”
他的目光像舌头,在我的脸上舔来舔去。我们站在花园的石头甬路上,他拦住了我的去路。甬路旁边是盛开的蔷薇花,若是我踩着那些花枝逃走,脚底会被花梗的尖刺扎烂的。
“你要不是我妹妹就好了。”他用手指摆弄着我的衣带说。
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
“给我抱抱。”他伸出手来拉我。
“滚开!”
“你怕什么?我们是兄妹啊,兄长抱抱妹妹怕什么的?”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摆脱掉,抓坏了他的脖子,可能内衣领子也让我撕破了。
整个下午加上一个晚上,我等着夫人带着乌鸦般的仆人来找我兴师问罪,但是竟然躲过去了。再见到那家伙时,他凑近到我身边,轻声叹息着说,“虽然是伤口,可一想到你的手曾经在我身上停留过,疼痛也变得美妙了。”
我没搭腔。
夫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她的眼睛原本就长得细长,发福以后,目光就刚磨过的刀刃上的那道细线。那道线在我的脸上游动着,宛若一个个刀口,让我的脸庞感到异样的疼痛。我仰起头盯着树枝上的小鸟,小鸟刚生出来不久,不知愁地左顾右盼着,头顶上有一小撮嫩黄色的毛,大概它也姓黄吧。
我嘬起嘴对着小鸟召唤了几声。
“真是家门不幸啊。”用过餐后跟夫人告别时,她从鼻腔里哼出这么一句。
“可不是嘛。”我接了一句。
母亲拉了拉我的衣袖。
“龙生龙,凤生凤,狐狸崽子天生就会摆屁股晃尾巴勾引男人……”我们离开时,夫人恶声恶气的话语追到木廊台上来。
【二】
“为什么要嫁到这样的地方来呢?”我问母亲。
“因为有了真伊啊。”母亲笑笑。
天啊,母亲那么一笑,宛若春花灿烂百鸟齐鸣,管他夫人还是别的什么,全都像灰尘一样不值一提了。她入花阁前,据说有一天在河边洗头,有少年过来跟她讨水喝,她顺手从河里舀了一瓢水给他,那个少年接过来喝了一口,惊呆了,瓢里面盛的哪里是水?分明是美酒啊。
“真的变成酒了吗?”我问过母亲很多次。
“哪里,是水。”母亲笑着回答。
可父亲也说是酒。他很肯定地告诉我,本来是河水,被母亲舀到瓢里后,就变成了美酒。
父亲说世间有两样东西他永远不会厌倦,母亲和酒。
“玄琴……”他唤母亲名字时用的那种语调,真像两个手指在琴弦上那么一挑一拨,声音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他也听说了自己的长子迷恋我母亲的事,呵呵一笑说,“咦,那小子这么快就长成大人了吗?”
这种时刻的父亲是可爱的。
【三】
一个少年死了。据说临终前他跟家人请求,入土那天一定要经过黄府门前。他们家里人脑子伶俐得很,将死之人的请求不能不答应,但办丧事时,还是让抬棺的汉子们从小路拐到城外去。
黄府不是寻常人家,失去亲人已经够悲伤了,何苦再惹出别的事端。
送葬的队伍走在岔道口,抬棺的四个汉子就像被鬼捏了脚筋,疼得跳了起来,抬棺材的杠头也扔了。这么干还不招来骂?挨了骂再抬,还是脚疼,又把杠头扔了。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有人想起死者的话来。
“既然他临死前那么郑重地请求过,还是从黄府门前走吧。”
说来奇怪,棺材的方向朝黄府这边一转,汉子们立刻变得脚步轻盈了。
在黄府府邸的后花园门口,抬棺材的四个汉子又停了下来。他们说棺材不知怎么一下子变得有千斤重了。
死者的父亲差点儿气晕了,怀疑是有人指使,故意使坏,让人赶紧从集市上又找了四个壮汉来,新来的四个壮汉横着膀子把前面的几个挤开,喊着号子往肩上用力,棺材一动也不动的。
“见鬼了?”他们吓了一跳,扭头看同伴们,怀疑他们根本没用力。
再试。
棺材就像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听说是迷恋黄府的真伊小姐,得了相思病死的。”这话传了出来,很快像长了翅膀,飞进了府邸。
夫人打发管家出去,让送葬的人尽快滚蛋,否则送他们去见官。
死者的父亲挨了管家几耳刮子,遭了训斥,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老天爷自然是不理他的,他又拍着棺材喊,“儿子啊,你要是有灵你就坐起来吧……”
“真是疯了。”有人叹息。
管家让人把他拖走,一边儿哭去。棺材还横在后花园门口,他指挥先前抬棺材的几个汉子和后找来的几个汉子,分别又抬了抬棺材,棺材一动不动。后来干脆把八个汉子合到一起,又加了两个杠头,有人喊着号子一起用力,也还是抬不起。
管家气得脸色都变成茄子的颜色了,“等我们把棺材弄走以后,你们就有罪受了。”他一边威胁一边跑回府里报信。
夫人让管家从家里的仆人中间挑出几个身强力壮的出去,也一样是抬不动。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把巷子挤得满满登登的。
这时我才得到消息,说有个少年想我想死了。
我以为是在说笑,尤其是从夫人的仆人嘴里听到这些话,我还能想别的吗?
【四】
夫人派人来把我叫了去,满满一屋子的人,我走进去时,吱吱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像乌鸦的喙,又尖又硬地朝我脸上叮。
“去把棺材弄走。”夫人的脸铁青铁青的,三伏天里也能刮层霜下来,她的声音像又细又尖的铁丝,能把我的脖子勒断,“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是把你装进棺材里和那个短命鬼一起埋了也行,你让他们把棺材赶快弄走。”
“可是,”我回头看了一眼带我来的女人,“倘若男人们都抬不动,我又能怎么样呢?”
“别人或许是抬不动了,”夫人冷笑一声,“但你们娘俩儿的本事是出奇的呀,你母亲能把水变成酒,说不定你也能让死人从棺材里面坐起来,自己走到坟堆里去呢。”
我身后的女人们响起一片笑声。
我从夫人房里出来时,母亲沿着木廊台跑了过来,“真伊,不许去。”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紧紧地勾着我的手。
“他们说……”我想起刚才夫人的话,但我不能确信。“花园外面……”
难道这是真的?就像母亲瓢里的河水真的变成了美酒?
“不能去呀。”
“是我让她去的。”夫人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出来。
“不能去。”母亲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事情若是传到你婆家,过门后你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可是……”
“是有人故意诬陷你的。”母亲眼睛里面泪光闪闪,急得直跺脚,我都到了快出嫁的年纪了,她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真伊……”夫人从屋子里面走出来了,语调威严地催促,“你怎么还不去?”
“不能让她去呀,夫人。”母亲对夫人恳求,“真伊还未出嫁,这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你跟我讲体统?!”夫人扬起脖子干笑了几声,她身后的女人们也都一下子伤了风,咳嗽似地干笑起来,“我早就说过了,龙生龙,凤生凤,大狐狸精生小狐狸精,年纪轻轻的,筷子还没学会怎么使呢,勾引男人的手段倒是不容小觑,连人命都闹出来了。你说怎么办?就这么任由棺材横在后花园门口让全城的人看笑话吗?!”
“等老爷回来再……”母亲低了头。
“老爷么,你的枕头风儿一吹,他自然是找不到东南西北的了,”夫人冷冷地说道,“眼下全城的人都围在黄府外面,老爷就是回来了,只怕也挤不进门来呢。要么真伊出去,要么你自己出去,我相信你肯定有本事让那些男人把棺材抬走的。”
“请您不要这样……”
“该请求的人是我,”夫人扫了一下众人,她对自己的大嗓门儿就像自己的出身一样自豪无比,“求求你放过我们黄家吧。我们可是体面、正经的人家,就算我们这些老的可以老不要脸,你也得替年纪轻的晚辈们考虑考虑吧?他们可还有很长的日子要活呢,难道让他们为府里名声不好的人所累,一辈子勾着头缩着脖子做王八吗?”
“夫人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呀……”
“上梁不正下梁歪……”
夫人身后的女人们纷纷应和。
“求求您……”母亲眼里盘桓了半天的泪珠涌出了眼眶,濡湿了面颊,她朝着夫人跪了下去。
我把她拉住了。
“真伊……”
我全身的力量都涌在手上,就像母亲刚才拉着我那样,我拉着她,不让她跪倒。
【五】
十三岁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走出府邸。我从侧门出去,管家在前面为我指路,巷道里挤满了人,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口漆了黑漆的棺材,像一个大号的柜子,或者一个小号的房间,很庄严地摆在众人中间。
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男人过来跟我赔礼。
“我也没法子啊,实在是这孩子……”他哭得很厉害,眼睛红了,皮肤也因为泪水的冲洗变薄了。“活着时就不听话,死了就更……”
我当然知道我的脚站在哪里。但我觉得眼下自己更像是坐在秋千上面,侍女小安在后面推我,我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用脚尖够到天上的云彩。
“是我吗?”我问他父亲。
“嗯?!”
“是因为我才死的吗?”
“他说是黄府的真伊小姐。”
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少年啊,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被人看见过。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有个三品官的长子要娶我为妻,又有人为我相思而死。
我朝四周看了看,围绕着棺材的,都是一些身体精壮的汉子。他们望着我,目光灼灼,像棺材上面的钉子。
“既然小姐出来了,你们就再试试吧。”管家用力拍打着棺材,让男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到要紧的事情上去,“看能不能抬走?”
大家都站了过来,八个男人,手扶着扛在肩上的杠头,慢慢地吸气,中间有人喊了一声“起……”,棺材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宛若从很深的地方被他们拔了出来。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惊叹声。
但抬棺的汉子们却迈不动步子,好像为了拔出棺材,那八双脚陷进了地里面似的。
他们不是恶作剧,是真的迈不动脚。这我一眼就看得出来,脚虽说还长在他们身上,却暂时归某种神奇的力量拥有了。
“有什么别的法子吗?”我问那位父亲。
“我早就什么法子都没有了。”他愁眉苦脸地说。
“扔个贴身的东西放在棺材上面试试。”一个女人附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朴素的衣服,但却给我一种特别艳丽的感觉――可能是她脸上胭脂太红的缘故。
【六】
我没有首饰,一件也没有,最贴身的是今天早晨刚束在身上的束胸。我带着小安回到府邸里,母亲坐在木廊台上,盯着屋顶上的瓦当,她那么入神,好像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瓦当似的。我走过她身前时,她也没把目光移开。
我来不及和她说话,匆匆回房间解开束胸,让小安捎了出去。
“棺材抬走了。”过了一会儿小安跑了回来,边跑边大声叫,差点儿被庭院中那棵榕树裸露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个跟头,“真伊小姐的束胸往棺材上面一搭,棺材就抬得走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它变成了一颗陌生的心,想要离开我,跟随别人离去。我用双手使劲儿按着胸口,让它呆在它应该呆的地方,让它重新变得老老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