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闲说之我的老师

梧桐小作者尚诗云新写了一篇散文《我难忘的数学老师》，文中那个恶毒的老师，使我想起曾教过我的好老师和恶老师。在我眼里，老师分两类，一类是好老师。多年以后，你可能不记得他或她长得什么样，教过你哪些对人生有益的东西，但只要一想起他或她，你的心里便充满阳光、温暖如春；另一类老师就很糟糕，我称之为恶老师，因为你不愿提起他或她，如果真的提起，你的世界便乌云遮日、寒风凛冽了。
　　 我记忆里的好老师很多，恶老师也有一位。
　　 时光倒退三十年，我遇到了一生中重要的一位小学女老师，姓杨名春英。我在小学的时候，不爱说话，胆子又小，十足一个呆子。杨老师对每个学生都像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对我更好，那时她二十岁左右，我们才八九岁。冬天午休的时候，她一般吃过午饭就在教室里，与我们围在火炉边，给我们讲故事。讲了哪些故事我不记得了，我是个呆子，许多故事引得同学们高声欢笑或者凝神屏息，我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我仍然愿意与老师在一起。我相信那时的我们——农村非常淘气的小家伙们都爱上学，坐在课堂上都老老实实地听课。
　　 当年的杨老师，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孩子王。每天早上提前生炉子，下午放学后打扫卫生，都有学生轮流值班，可杨老师都与我们一起做，那时候没听说哪位同学不愿意做，大家都争先恐后。尤其是早上生煤炉，这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到上课的时候教室里全是煤烟，全班同学只好在外面的雪地里打雪仗。
　　 冬天来了，每个班级都要用报纸糊窗棱，糊天棚，大家热热闹闹地干一整天；春天来了，我们找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再干一整天，把窗棱上的报纸清洗掉，打开窗户，透进外面清新又温暖的空气，天棚也要重新糊一次，教室显得格外明亮。
　　 那些其乐融融的日子，就像黑夜的小巷里的一盏明灯，让今天的我想起来，仍然心生温暖。
　　 老师是干什么的？用韩愈的话是传道授业解惑。孔孟之道如今可以不传，现代老师的主要职责就是授业解惑。业，是学习的专业，天文地理，经济政治，自然社会等等都是。惑，即疑惑、疑问，每个人在人生路上，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疑问。我们看到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绿的，彩虹是七色的，我们就要问为什么；我们看到人有生老病死，静下来时更会产生诸多疑问，谁来给我们解答，我想，上学的时候答案最直接的提供者就是老师。
　　 我在小学的时候没有天文学，可那时的夜空非常迷人。杨老师就给我们讲哪个是大熊座，哪个是小熊座，哪个是猎户座，银河为什么那么亮，牛郎织女在什么地方相会……村里的老爷爷死了，杨老师给我们讲人死是怎么回事……
　　 我们没有要求老师都是百科全书，学生想问什么就能答什么。我们也没有要求老师对待学生像自己的孩子或兄弟姐妹那样亲如一家，但至少要有一点点师德，再少，也要有一点点为人之本。像《我难忘的数学老师》一文里所提及的老师，恐怕连一点为人之本都没有吧。
　　 说到恶老师，我不得不提我亲身经历的一位。说他恶，是因为在我最不应该看到人性恶的地方看到了人性恶，这影响了我对老师乃至社会的看法。虽然从另一个角度他教给了我如何看待成年人的真实世界。
　　 他当时三十多岁，教我们《育种学》，我们二十岁左右。他是山东人，在一所著名的四年制中级农业学校教书。老实说，他的课讲得好，至少在照本宣科方面无人能比。他为师也严格，课堂上他教的东西，你必须学会（虽然都是些老古董的东西），课堂上被提问而答不上来，被他羞辱是免不了的。那时我们正当年，脸皮最薄，所以最怕他的课。
　　 事情发生在我要毕业那一年。
　　 我们每年都有（两个班大约十几公顷）农田生产任务，学校美其名曰生产实习，其实就是拿我们这些学生当农民使唤。那年春末，我们依例给小麦除草。麦地有一种杂草野燕麦，长得高大，由于麦苗已经抽穗，有齐腰高，只得学生们一棵一棵地拔掉野燕麦，那绝对是体力活。有一天中午，他喝了酒，下午继续干活的时候，嘴里不干净（想想影视剧里坏监工的形象吧）。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当时气不过，和另一位男同学与他吵了几句。也许我太火，也许他酒气大，最后打到一起，后被同学们拉开。
　　 在那之前的许多年里，我没有对任何老师有过任何敌意，相反，老师在我的眼里就如父母一样，可他不是。他完全颠覆了老师在我心中的形象，整个儿一个有点文化的社会青年，不是老师。我只身走了十几公里路回到学校跟班主任讲了事情原委，这事就算过去了。
　　 同学们私下里劝我对他友好一点，最好送点小礼，怕他在我毕业的时候为难我，我那颗稚嫩的头脑里哪能容得下这些东西。他依旧讲他的课，照本宣科，我依旧做我的学生，相安无事。可是毕业考试的时候，偏偏他那一课，我和那位同学不及格，只有59分。说句不谦虚的话，我要是不及格，我们两个专业班，怕是没人能及格。我和同学被迫多留校一个月，等待补考。
　　 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并无恨意，甚至对他的恶行也没有恨意。心里有的只是那一个月里我对学校的更加留恋。我爱那里，从18岁到22岁，我人生最无拘无束最美好的时光都在那里。我倒欢喜因为他的恶，使我有理由多留校一个月。
　　 可是，一个为人师表、号称阳光下最光荣的职业教师，竟然公报私“仇”，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说最后的补考，其实不是补考，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试卷填了名字，随便填几个字就算过去了。
　　 毕业后的几年内，我回校几次，主要是玩，看看学校的样子。当时我家离学校很远，坐火车要一整天时间。那时我才发现，他主导的育种工作很有“钱途”。要知道，学校地处松嫩平原，作物种子大有“钱途”。他在学校主导良种繁育工作，人也变得洋气，脸色不再青菜样。我们再见面，只是笑哈哈地叙叙旧。
　　 后来，随着阅历的增加，心理年龄的成熟，或者说，真正开始读书、认识人与社会之后，我才明白，他只是恶老师中的一分子，最多算九牛一毛。这九牛一毛给我的影响，我很快就忘了，况且我也不会把这种影响施加他人。
　　 再举一个恶的例子。
　　 我的小侄女四岁的时候，已经是幼稚园中班的学生了。这孩子很淘气，但自己玩的时候很投入很认真，比如学护士打针，跟医院里的护士一模一样，从语言到动作，惟妙惟肖。有一天吃过晚饭，她独自在桌子下面玩她的玩具熊。我非常喜欢小孩子，经常观察她在干什么，有时候想我小时候和她相比，简直就是一根木头。
　　 那天晚上，我偷看她在干什么，结果我看到了不愿看到的一幕。
　　 她一边用力拍打玩具熊，一边“骂”道：“听话！你听不听话！你这么不老实，再不听话，不叫你妈妈来接你。”
　　 如果没有最后一句，我想，她最多是“自娱自乐”。可是最后那一句，明明是从幼稚园的老师那里学来的。她所在的幼稚园是省二级示范园，师资力量可以用“雄厚”形容。但小侄女这一句话，把幼稚园曾对外标榜的所有美名一扫而光。
　　 我自学过心理学，《犯罪心理学》里说，有些人成年后，行为荒诞，有时把伤害他人视作家常便饭，究其根源，相当一部分是在年幼时受过精神伤害。除掉家庭因素，剩下的基本就是学校老师给的伤害最多。
　　 我没有否定老师的辛苦，更没有否定老师在我们人生旅途中的重要作用，正是他们的辛勤和汗水，我们才会在年幼的时候学会许多重要知识甚至做人的道理。但是，那些体罚，那些污辱，那些在儿童面前的肆无忌惮，都会对儿童的心灵造成伤害，足以使他们在成年后，在某一方面发生精神扭曲。年龄越小，同样的事件造成的伤害越大。
　　 许多人认为小孩子不记事，过几天就忘了，这样想的人也包括曾经的我。现在我读书多了以后不这样认为了。
　　 我记忆里也有两位老师，对我人生有特别重要的影响，这里不得不再提一次。
　　 一位是我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于老师，也教我们语文。那时候，我父亲去世好几年了，我胆子开始大了，但没有打过架。我学习成绩比较好，可是作文很差，几乎不会写。有一天下午，忘记因为什么了，我与一位同学打了起来，我失手将他脑袋打破，血流不止。我当时吓坏了，因为是失手，不是故意，更不知所措。于老师立即带他去包扎，过后把我教育了一顿，但没有骂我，也没有叫我赔医药费（可能是五块钱吧），当时我家里穷，我还能上学已是万幸。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这些年，由于他的影响，我连“得理不饶人”的事都很少做过，许多朋友说我性格软弱，甚至懦弱。社会是由人组成的，人与人之间难免冲突，在法律准绳下，我们还要有道德底线。张中行说：“所谓德，就是人己利益冲突的时候，多为人着想。”
　　 另一位是我在农校时的语文老师，五十多岁，她是我见过的最有教学风格的老师。四年里，她没教过我们如何分析“中心思想”或者背诵名篇名段，她只教我们做两件事：一是练字，二是写作。
　　 练字，我们谁都练过，但写得一手好字却是百里挑一。她说，字是你的门面，中国人连自己的汉字都写不好，你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呢？开学第一天，她叫每个人写一篇百字左右的自我介绍。第二天上课，她把这些介绍贴到墙上，说，今天开始练字，每天一页钢笔楷书，软笔更好，四年后，你们自己来对照，自己进步了多少。
　　 作文也一样，我相信绝大多数学生最头疼的就是作文。她早就看出这一点，说你们要每天坚持写日记，没有字数限制，但必须写。每周交一次作业，就是日记本。考试就两个内容，一是字帖，一是作文，各五十分。
　　 我们开始时想尽办法偷懒，练字好说，抽空就写一页钢笔楷书。可是日记就难了，干脆就抄书吧，有什么抄什么。她其实不看学生的日记内容。
　　 四年下来，坚持练字的好处是，绝大多数同学，无论软笔还是硬笔，都拿得出手。有些同学的软笔书法还得过全校的大奖，在那种非常注重个人技艺的学校得书法奖是不容易的。
　　 再说作文，连我这样根本不会写字的学生，毕业时写一篇万字左右的日记是没有问题的。相对来说我是全班作文最差的，记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戴着眼镜看完了我写的所谓散文，然后非常无奈地问我，你能告诉我，你写的这是什么吗？
　　 老实说，我当时并不理解，包括许多同学也不理解，尤其是第一学年的时候。因为那时我们没有注意到一个现实，就是我们毕业后，绝大多数要分配在政府部门工作，现在的话说就是公务员。
　　 虽然我毕业后没有做公务员，而选择了四处打工漂泊为生，但我仍然要谢谢她。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我们更要学会写日记，日记能告诉你，你今天都干了什么，哪些对你的人生有益，哪些是因你暂时放弃了为人的准则。说到作文，我说过我从小就思维混乱，可是作文却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的大脑里都装了哪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文至此，有结束此文的必要，可我还想说两句。
　　 我不会对好老师和恶老师的个人进行评价。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虽然个体是社会的基本组成单位，但他们的个体行为并不能代表社会整体。我相信，我们的教师队伍，整体是优秀的，是值得令人尊敬的。我们的社会要发展，或者说要进步，我们就不能忘记教师的功劳。
　　 可是反观现实，我们看到，一方面，在有些偏远地区（前几年我老家山区就有，一个学校就两个老师，教六个年级），最需要得到生活保障的老师却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许多人还大言不惭地叫他们继续奉献当活雷锋。另一方面，许多为人师表、本是学生父母的老师，却将毒手伸向了懵懂无知的学生。
　　 这些问题，说白了就是社会问题。社会问题，其实就是人的问题。
　　 首先是社会出了问题，我觉得根源就是我们没有注重“教育为本”，这四个字只停留在口头上，只停留在口号上。接着，社会问题影响到了教育，教育出了问题，又反馈给社会，这是恶性循环。这就需要我们全社会加倍重视教育问题，使好老师越来越多，恶老师越来越少，最好绝迹，不为别的，只为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老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认为教育是一个社会的根本，也是根基，这个根基完了，这个社会就也就完了。